第九章 答客问

大雅久不作 李国文 第2页,共2页

5.刚听到这个书名的时候,我知道这肯定是一部很沉重的书,所以,在开始拜读之前,我已做好了“啃”的准备。可没想到的是,您竟然是以这种通俗、轻松而且琅琅上口不乏节奏感的语言来进行叙述。您在触及那些黑暗历史中文人的悲惨遭遇时,引人发笑的黑色幽默随处可见。虽然那种笑是苦笑,但这种内容和语言的“冰火两重天”,使您的文章成了本世纪初最为特立独行的历史散文。这种语言特色,是您豁达的人生观使然,还是因为您觉得荒诞历史必须用荒诞的笔调来描述,才会达到一种反常的和谐?

答:我是崇尚幽默的。我也认为能不能幽默,会不会幽默,是一个人的境界高或者低的分野。但是,中国人之缺乏幽默,是我们忍受了太多的沉重、太多的历史积淀,太多的完全是别人强加给你的,认为你害了什么病,一定要你张嘴吞下去的药丸。这是命运。这时候,如果你没有幽默感的话,恐怕活下来就比较的累了。

也许,我有过太多的笑不起来的光景,有过更多的欲哭无泪的光景。因此,我无论为人,还是为文,守住力所能及的幽默心态,并尽量保持着快乐每一天的精神。这可能是身心健康的一个秘诀。

我愿把这个秘诀,无偿地奉献给我的读者,诸君不妨一试。

6.不知为什么,我在读《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时,虽然您写的是历史,但我总是觉得很多历史人物的性格、命运仿佛就在我身边(或者说又重演了)。这是不是说,中国文人的厄运,总是逃不出历史的怪圈?(如果这个问题太敏感,就不用回答了。不好意思,但我忍不住要问。)

答:这个你忍不住要问的问题,我不认为多么敏感。历史,从来就是一个无限反复的长河。河水会发生大小快慢的差别变化,或排山倒海,或涓滴细流,但是,绝不能,也无法隔断的。前人诗云“抽刀断水水更流”,这就是历史辩证法。

7.您在书中提到,知识分子的“非正常死亡”,很大部分是因为他们对权力的亲和力。可是,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是不可能不对权力产生欲望的。因为,没有一个满腹经纶的人不希望学以致用的。《论语》第一句就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种解释说,孔子认为,学问要能被时世所沿袭,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在封建社会中,知识分子除了出仕,似乎没有别的道路可以让自己的学问应用于社会,哪怕是当一个自由撰稿人。您认为呢?

答:有一位伟人说到中国知识分子时,用了一句古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在漫长的封建社会中的“士”的全部悲剧,其根源就在这里。

8.造成历史上众多文人非正常死亡,既有来自当权者为维护统治需要而戕害文人的客观原因,也有来自于文人本身弱点造成的主观原因。这本书中,既有对那些造成文人非正常死亡的当权者毫不留情的批判和鞭挞,也有对文人自身阴暗面人木三分的刻画。而且,我觉得对书中文人的剖析是最生动的。这是不是因为您本身就是一个文人之故?您在写作的时候,有时候有没有一种也在解剖自己的感觉?

答:谢谢你对于我这部作品的解读。再没有比听到一位高明者对作品的准确剖析,更有知己之感了。

你说得很对,中国封建社会中文人的非正常死亡,既有这个群体外部的原因,也有这个群体内部的原因。我一直认为,自有曹丕的“文人相轻”的说法以来,文人们如果仅仅局限在“相轻”上,或许是文学之福。因为轻同行的时候,必须要知道自己之长和他人之短,才能从容地以长轻短。同样,有出息的作家,更要了解自己之短和他人之长。取长补短,方不至于在轻人的同时被人所轻。

然而,“文人相轻”,总是要发展到“文人相嫉”的。休看这只有一字之差,但却是造成文人非正常死亡悲剧的非常重要的因素。那些在文学上无法取得超过他人优势的人,便利用非文学手段,诸如权力、金钱、舆论、不正当的手段,达到目的。试想,一个经常在帝王耳边咬舌头的文人,会给他同行带来什么福音吗?

9.1957年您因在《人民文学》上发了一篇反对官僚主义的小说《改选》而被打成右派。按您书中所写,您也曾经一度接近了“非正常死亡”的边缘,那么,您认为是什么原因最有可能使一个文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又是什么原因使一个文人愿意忍辱偷生?

10.跟您接触不多,但我能感觉到您是一个非常豁达乐观的长者,这从您的书中也能看出来。您受的那些非人的打击,似乎在您身上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我想知道,是什么能使一个人达到这样的精神高度?

答:对以上两个涉及我个人命运的提问,说来话就长了。我不是借机推销我的书,如果你赏光购买一册《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或许对这半个世纪以来中国文坛和中国作家的沧桑史,稍稍能有一点皮毛的了解。

11.我总觉得您的书还有一种没被评论家所提及的美,那就是残缺美。您在书中似乎有欲言未尽的感觉。众所周知,还有一些非正常死亡的文人未被您列入书中,为什么?您是否准备再写下去?

答:我一直这样抱有信心。即使我不写,别人也会接着往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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