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升沉不过一秋风”

大雅久不作 李国文 第2页,共2页

谢榛比那个气回山东的李伯承要神气些:一、年纪居长;二、成名较早;三、创社元老;四、估计他颇有公关能力,能够拉来一些赞助,能够在前门外某家酒楼开个新诗朗诵会,找几个歌星到场助兴,能够在厂甸某家书铺来个签名售书,找八大胡同的名妓站场,这点银两,他口袋是拿得出来的。

所以,李伯承走后,他顺理成章当了社长和法人代表。那时不用选举,几个人一合计也就行了,估计王世贞一开始会依附于他。但好景不长,马上受到李攀龙的排揎。这个其实也是贫寒出身的诗人,由于系正途熬到这份功名,是个有级别的厅局干部,很看不上一没文凭、二没职称、三没职务的谢榛和他的江湖气。加之,谢榛时不时地对他作品指指点点,倚老卖老,口无遮拦,他很恼火,一气之下,愤而与之绝交。王世贞站在李攀龙一边,也对谢榛加以摈斥。于是,兴味索然的他,西走秦、晋,再游燕、赵,遂不知所终地客死于出游途中的河北大名。

“奈何君子交,中途相弃置。”此公的这个感喟,既是自绝,更是自弃。我在想,他最后的抉择,更多是对于文坛的厌倦,倒具有一点豁达的意思了。

因此,我对“后七子”的第一首领李攀龙,几乎没有好感。此人的文坛领袖欲太强,是个志大才疏,不安于位,老想搞地震的人物。在文学上,复古成癖,“高自矜许,诗自天宝以下,文自西汉以降,誓不汗其毫素”,所以,他的诗一乏灵韵,二乏精神,同时代的人也对他多有“抉摘”的。连王世贞也认为:“于鳞拟古乐府,无一字一句不精美,然不堪与古乐府并者,则似临摹帖耳。”《明史》也称他:“其为诗,务以声调胜,所拟乐府,或更数字为己作。文则聱牙戟口,读者至不能终篇。”

一个令人不能卒读的诗人,非要把谢榛压下去,也真是令人气短。

看来,为名作家,却无名作品;有高位置,却无广为人知的文学声望,古已有之。读者只记住了他的官位,却记不住他写了哪些诗篇。凡这类作家和诗人,都自我感觉良好,而且从来不会脸红,真了不起。不过,他有一首写谢榛的诗,题为《初春元美席上赠谢茂秦得关字》,倒还可读,而且可以看到他与谢榛没有全“掰”之前,一些还算融洽的情景。

凤城杨柳又堪攀,谢朓西园未拟还。

客久高吟生白发,春来归梦满青山。

明时抱病风尘下,短褐论交天地间。

闻道鹿门妻子在,只今词赋且燕关。

题中提到的谢茂秦,即谢榛;元美,即王世贞。李攀龙写此诗时,谢榛正是红得发紫的文学明星,李和王都得仰着脸看他,就像当代“新进”、自封的文学大师,从西欧、北欧、北美放洋归来,那腰板“倍”儿硬,那脸色“倍”儿酷,许多人来不及诚惶诚恐趋前问候一样。明代的谢榛,虽然眼睛只有一个,可有资格比他们更牛。因为与谢茂秦来往者,可不是外国的瘪三汉学家和三流出版商,而是正经八百的藩王。藩王者谁?是说不定什么时候请到紫禁城里坐龙椅的候补天子。

他的诗,可唱;他的歌,即诗。所以,这些王爷,都把他当作上宾礼遇。

“谢榛,眇一目,年十六,作乐府商调,少年争歌之。已,折节读书,刻意为诗歌,西游彰德,为赵康王所宾礼。”(《明史》)

“谢榛为赵穆王所礼,王命贾姬独奏琵琶,歌其所作竹枝词。歌罢,即饰姬送于榛。大河南北,无不称谢榛先生者。”(《朝野异闻录》)

根据以上这些史料,此公当是一位快活人。

赵穆王、赵康王,有可能是两个人,但也不排除为同一人。按谢榛的能量、诗情、机敏、活动能力,兼两份差,拿两份薪水,同时担任两位王爷府上的贵宾,应该是没有什么难度的。大文豪莎士比亚,不也一方面写出长诗《鲁克丝丽受辱记》,讨好他的恩主扫桑普顿伯爵,一方面将其十四行诗集献媚地题献潘布罗克伯爵吗?用词赋去燕关的诗人,有这点需要,耍这点聪明,是无伤大雅的。

明代中央高度集权,分封世袭的王爷们闲得没事干,声色犬马之余,附庸风雅,弄几个文人清客在身边凑趣,还得算是品位够高尚的休闲活动。加之明代后期淫逸成风,色情事业发达,歌女乐伎,弦索唱吹,有一个需要流行歌曲的大市场,适逢其时的谢榛,得其所哉,也不足为奇。

因此,这位独眼龙诗人、畅销歌词作者,能够受到多个特权阶层关照,名片上印着这个王府的文学顾问、那个王府的文学侍卫等等头衔,也蛮唬人的。书斋里有秀色可餐的美女为其弹奏琵琶,活得相当滋润,是毫无问题的。难怪同是诗人的李攀龙,心里怪不是滋味,要写出这首酸溜溜的诗了。清人沈德潜评点李的这首诗,“诵五六语,如见茂秦意气之高,应求之广”。连隔代的沈老夫子也对谢榛之火、之红、之快活得令人眼馋,有微言焉。李攀龙能受得了?

所以说,文学之争,有多少究竟纯属于文学性质的论争,是大有疑问的。归根结底,人事的升沉而已,升者怕沉,沉者要升;升者要长升,就得使别人老沉;沉者要上升,就得使升者往下沉。大概这是一个永恒的角力态势。

所以,日子过得很快活的谢榛,心灵深处却豁达不起来。因为,李攀龙要升,他就得沉。后来,他客死大名,李攀龙成为明代古文潮流的李梦阳第二,如愿以偿。但上帝不怎么支持这位升者,很快使他离开这个世界。于是,“攀龙殁,(王世贞)独操柄二十年,才最高,地望最显,声华意气笼盖海内。一时,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门下。”如果李攀龙不死,王世贞也断不了要跟他掐的。

李攀龙在写这首诗的时候,他与谢榛还能谈得来,尚可以坐在一起喝酒吟诗。世家子弟王世贞,自然也是相当会凑趣的人物。如果仔细品味诗中的语气,李的口气中有一点酸味,或许就埋伏了将来绝交的征兆。

因为李攀龙要当这个沙龙的龙头老大,“李攀龙、王世贞辈结诗社,榛为长,攀龙次之。及攀龙名大炽,榛与论生平,颇相镌责。”(《明史》)无论这三位诗人友好的时候,亲密无间,好到恨不能同穿一条裤子;分手的时候,互为仇雠,恨到不咬一口就死不瞑目的程度;也无论这三位诗人,怎么扛过文坛的大鼎,怎么“片言褒赏,声价骤起”地对文坛起到影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在文学史上,也只能是属于一笔带过的人物。这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局面,是很令今日兴致冲冲者气冷的。那些自认为主导潮流,气横宇内者;那些自以为文学领先,已经不朽者,其实只是过眼烟云罢了。

随行就市的时值,文学史是不会认账的,因为文学史不可能无限制地装进去只具有相对时值的作家和作品。时愈远,值愈低。现在,除了研究明代诗的专家学者,还有谁去关注“前七子”或“后七子”呢?甚至在当时很有名,超过王世贞和李攀龙的谢榛,一直到明末清初,这位独眼龙诗人,仍不断受到评家称誉。陈子龙评曰:“茂秦沉炼雄伟,法度森严,真节制之师也。”钱谦益评曰:“茂秦今体工力深厚,句响而字稳,七子五子皆不及也。”沈德潜评日:“四溟五言近体,句烹字炼,气逸调高,七子中故推独步。”但文学的淘汰,说来也真是无情,如今,谢榛几乎不大为普通读者所知悉。

“升沉不过一秋风”,其实是很短促的。如李攀龙,如王世贞,甚至还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就被人疵议了。

最有趣的,莫过于王世贞的儿子,就起来造他的反:“冏伯之论诗文,多与弇洲异同,尝曰:‘先人盖弇山园,叠石架峰,但以堆积为工。我为泌园,土山竹树,池水映带,取其空旷而已。’予笑曰:‘兄殆以园而喻家学欤?’冏伯笑而不答。”(《列朝诗集》)

更令人忍俊不禁的,王世贞晚年,病重卧榻,有人去探望他,看见这位誓不看唐大历以后书的文坛领袖,枕头旁边放着一本《苏子瞻集》。他自己也一百八十度地变化了。

所以,袁宏道对王世贞、李攀龙的清算,最为彻底:“唐自有诗,而不必选体也。初盛中晚,亦皆有诗,而不必盛唐也。欧苏陈黄,亦乃有诗,而不必唐人也。唐人之诗,无论工与不工,取而读之,其色鲜妍。今人之诗虽工,拾人饾钉,才离笔砚,已成陈腐,岂非流自性灵,与出自模拟,所由来者异乎?”“中郎之论一出,王李之云雾一扫,天下文人才士,始知疏瀹性灵,以涤除模拟涂泽之病,其功伟矣!”(《历朝诗选》)

这位袁宏道还有一句名言:“粪里嚼渣,顺口接屁,倚势欺良。”便是时下那些腰板硬、脸色酷的伪大师的最好描写,也是那些春风得意、功夫全在文学外的准不朽者的最佳形容。

“升沉不过一秋风”,为画家李苦禅句。还有一上联,为“君自横行侬自淡”,是其画蟹的题词。两句连在一起,又使我们联想更多更多。在这个舞文弄墨的圈子里的男女老少,无论是暴得大名者、浪得虚名者,或者只不过是徒有其名者,甚至还包括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东放一屁,西嚼一蛆,搞点小耸动,冀获微名者,横行也罢,不横行也罢,乐开颜也罢,几声抽泣,几声叹息也罢,对淡淡的旁观者来说,即使不从文学史的角度衡量,这班货色,充其量,“一秋风”而已,又能闹腾多久呢?

文学,终究是文学;文学以外的东西,终究是文学以外的东西。想到这里,也就顿觉豁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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