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升沉不过一秋风”

大雅久不作 李国文 第1页,共2页

朋友送了我一部《李苦禅画集》。

对于国画,一窍不通,但画册打开来,那一份震撼,使门外汉的我,有如扑面强风,一下子噎得连气都透不出来。那磅礴的气势,那奔放的精神,那粗犷的笔墨,那浓重的色彩,给我留下来的印象,之深刻,之惊奇,无以名状,惟有钦服。无论大师笔下的鹰、鹭、鹤、雉、鸡、雀,还是松、竹、梅、荷、蕉、兰、蔬,形似神肖之外,更有一种实实在在能够感觉得到的寓意,透出文人画的艺术魅力。

也许正是菊黄蟹熟之节,其中六幅以蟹为题的作品,更让我爱不释手。大师的蟹,虽然只是水墨渲染,但纸上数笔,那横行无忌,那泼辣刚猛,那自在自得,那神气活现,便一个个向我爬来,令人拍案叫绝。

这六幅画为:

一、题词“君自横行侬自淡,升沉不过一秋风/苦禅写”,画面为竹、蟹。

二、题词“君自横行侬自淡,升沉不过一秋风/戊子五月苦禅写”,画面为花、蟹。

三、题词“秋景/癸丑初冬苦禅”,画面为莲荷、蟹。

四、题词“秋味图/庚申春月作于京华八十三岁苦禅并题”,画面为白菜、蟹。

五、题词“画分两派,作家画、文人画。文人本不张作一画,舍其文诗之余,偶尔戏墨,即文人画之由来,然其高雅之趣,尝超出作家画之上矣。/八十三岁苦禅”,画面为白菜、蟹。

六、题词“秋味美,远长天,把鳌豪读秋水篇/辛酉冬月末苦禅”,画面为南瓜、白菜、蟹。

其中,有两幅画蟹的作品,画面略有不同,题词却都是“君自横行侬自淡,升沉不过一秋风”,引起我的兴趣。

显然不是画家肚子里的词尽了,而是他确实非常喜爱这两句诗。

可以肯定,一而再地使用这题词,是因为这两句诗反映了画家的心态。

看来,大画家真是把这个世界看透了。可不嘛,横行又如何,淡又如何,秋风一过,不都要谢幕吗?

我很赞赏画家的警句,因为具有一种超越时空的豁达精神。

对文人而言,说豁达,容易;做到豁达,就不容易;而具有超越时空的豁达精神,则更不容易。中国文人,都自封清高,其实在名和位上,并不都那么想得开的。尤其在封建社会科举取士的年代,那个“学而优则仕”的“仕”字,可把中国知识分子的大多数,弄得颠三倒四而找不着北。

按照毛泽东的说法,工人以工为主,学生以学为主,那么,文人也应该以文为主才是。但旧时文人常常不在为主的方面下力气,却把功夫全用在名位上的得失考量上。那一份斤斤计较,那一份奔走营逐,其贪婪,其恋栈,其巴结,其钻营,真是很不怕斯文扫地的。于是,展眼望去,你多我少、抓心挠肝,你上我下、咬牙切齿,你高我低、寝食不安,你红我灰、如丧考妣,便是文坛的风景线。

包括我自己在内,要是能够悟到“升沉不过一秋风”,有这一份豁达,大概也就觉得没有必要搞得自己好不开心了。

于是,我想起明代复古派“后七子”中的谢榛(公元1495—1575年)与其诗友们升沉秋风的故事。虽然那是发生在明代后叶的事情,相距遥远,但昨日之儒林,今天的文坛,其基本状态,应该说大体上是差不多的。

说到“后七子”,查文学史,通常系指明嘉靖、隆庆年间的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宗臣、梁有誉、吴国伦和徐中行等一个团契性质的诗人组合。据陈登原《国史旧闻》:“明人诗社,所以较前世更为发达:一、有巨子为之室主;二、富贵家例多好事;三、能文者矜文好奇,于是此踵彼效,辈起更多。”看来,当时这种文学社团很盛行的,甚至还搞大奖赛什么的。据《明史》:“诗胜者辄有厚赠。临川饶介,为元淮南行省参政,豪于诗,自称醉樵。尝集大名士,赋《醉樵歌》,张简诗第一,赠黄金一饼;高启次之,白金三斤;次杨基,犹赠一镒。”

金饼有多重,不得而知,但三斤白银,价值不菲,手笔也够大的。那些得不着的诗人,眼睛真要黑一大块了。

上述“后七子”的诗社,最早发起者,却是不在其列的李伯承。“伯承未第时,诗名籍甚齐鲁间,先于李于鳞(即李攀龙),通籍后,结诗社于长安,元美(王世贞)实扳附之,又为介元美在于鳞。嘉靖七子之社,伯承实为若敖蚡冒。其后王、李名成,而伯承左官薄落,五子七子之目,遂皆不及。伯承晚岁,少年若以片言挑之,往往怒目啮齿,不欢而罢。”(《列朝诗选》)

这位诗社首创元老,也是最早被踢出局的,升和沉,也来得太快了点。由此可知,古人多君子之风,但古文人,倒也未必,小人成性者谅不比今人要少。第一,李和王也太不够意思,你二位得以人五人六地进入文坛,靠谁?一掉屁股,将这位引荐者一脚蹬了,未免过于薄情。就如同当代有些作家,未成名时见编辑,点头哈腰,只敢在椅子上坐半只屁股;成名以后再见这位编辑,颐指气使,眼睛立刻就长到脑门子上去了一样,倒是古今同趣的德行。

第二,这位被人家无情抛弃的李诗人,也太想不开。老到一把年纪,还耿耿于怀,也太小肚鸡肠,心胸狭隘了。至于嘛,不带你玩,你就不玩,也不影响吃饭拉屎;再说,他们玩他们的,你也可以玩你的,未必不能自得其乐。至于一提往事,金刚怒目,血压上升吗?所以,无论李攀龙、王世贞,无论李伯承,都有不够豁达之嫌。世界有多大,文坛就有多大,不一定非扎堆,非聚义,非歃血为盟,拉这个打那个的。

“升沉不过一秋风”,这是至理名言。

好了,李伯承出局,这诗社又一次面临改组,接着,就该谢榛被那哥儿俩从诗社里“开”了。谁红谁紫,谁灰谁黑,谁上谁下,谁来谁去,正是这种无聊而又无趣的文人自戕,构成文坛的热闹话题。

说到谢榛,我认为,他是一个既快活又不甚快活,既豁达又不甚豁达的诗人。一般讲,豁达,就能快活;不豁达,也就不能快活。因为,他有两个常常使他不能快活和不能豁达的遗憾,一是他生理上的弱点,“眇一目”(《明史》);二是他心理上的弱点,“以布衣结牛耳”(《列朝诗选》)。这样,形象上的差一点和学历上的差一点,他也就无法彻底地豁达和完全地快活起来。

我对明诗所知甚少,但在“后七子”中,王世贞外,就比较欣赏他了。因为他的文学观点比李攀龙等其他人,来得宽泛些。凡在文学观点上,持“套中人”的紧闭自锁政策,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还不许别人照自己的方式活,是最遭人恨的。谢榛的诗,稍有生气,就因为他能够容忍异己,不那么一条道走到黑。固然,他也复古,这是前、后七子一以贯之的主张,但他不像李攀龙那样绝对,“文必西汉,诗必盛唐”;也不像王世贞那样设限,“大历以后书勿读”,谢榛要放得开些。他明白,文学是不能太过拘束的,一定要这样,而不要那样;必这样不可,而那样则不可,对于文学的发展,肯定不是坦途。

但是,此公的两大弱点,使他尴尬。“眇一目”,尚可配一副墨镜遮掩。不过,嘉靖朝,北京城里有验光配镜之店肆吗?我怀疑。因此,他只能倚仗自己的诗名,做出独眼龙常有的自负神气,徜徉于首善之区。但这表面的自信,也难掩其内心的虚怯。在科举年代里,一个读书人,还是个声名大振的诗人,竟然没进过学,没应过试,是一个无缘于黉门的白衣秀士,这日子不好过。假如他一天到晚厮混在短裤党里,蓝领阶层,彼此彼此,也许无所谓了。但他却生活在一个文化精英圈内,确实有点抬不起头来。你可以用“布衣”自傲,人家却要把你当“白丁”看待,你也只好没脾气。

明代文坛派系林立,经常洗牌,重新组合,所以,升沉变化,频繁匆促,甚至来不及一秋风,就“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了。昨日还兴冲冲的文人,一朝离开那把交椅,就没精打采,像霜打似的蔫了;前一阵不见经传的文人,因缘际会,这一阵红得发紫,竟也能指点文坛,领袖群伦。王世贞就是最好的例子,他虽是世家子弟,可他年轻时,因为反对权奸严嵩,而弄得老父系狱,冤屈难伸那刻,在诗社早期活动中,其实是个小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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