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条虫。
懂得辩证法,
一生便从容。”
他的这首五言诗,倒可以看出他的一点玄机。
他才不会事必躬亲呢!他没这么傻,他就在这抓与不抓之间,才得猎取人心,不抓不行,太抓也不行,只有这样,一可偷懒,二可少负责任,三也省得和那些抓权的人,增加矛盾。
这首题在画上的龙虫诗,还挂在集雅画廊里出售,那些虚无缥缈的龙,和支棱八岔的甲壳虫,看不出多好,也看不出多坏,和他当领导的本事一样,什么都有一套,但不能深究。不过在中国,或者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要跟长官过不去,要探根寻底的呆子,几乎是没有的。所以,只要沉得住气,能唬住人就行。
谷玉经营的这家集雅画廊,和艺术品公司,其实是捣卖文物的一个黑窝点,推销这种龙虫图,和莫名其妙的现代绘画,纯粹是门面。你要有工夫在那坐一会,准会听到那女人给来光顾的人介绍,“这位老画家深受马蒂斯野兽派的影响,还与西班牙的戈雅的画风,多少有点近似,所以,这是西化的国画,也是中国画风的西洋绘画。中国独一,西方无二。”那个成熟的桃子,与其说介绍作品,还毋宁说是展览自己,那流溢出的色香味,能让顾客情不自禁要咽下口中的唾液的。
漂亮女人兜售商品的一个优点,就是容易使顾客产生人和物的错位感,使他认为那个女人的天生丽质,也就等于所买东西的货真价实,就来不及地掏出钱包了。每当我在集雅画廊里,看到那些冤大头们,居然相信她说的这些鬼话,居然买这些鬼画,我除了惊叹这个世界没法讲得清的无可奈何外,不能不赞佩这个尤物,那种要把整个世界摆平的雄心壮志。
有时,我也纳闷,“谷小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干嘛不正经找个女人的归宿?在这里混得这样开心?”
她笑了,那眼波飞来,令人眼晕:“你不愧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作家,可太过实际,就俗了。你要知道,一个漂亮女人的黄金时间是很短的,我倒要试试,能做到什么份上?然后也不枉此一生。”
这个早先艺术学院的一个三流学生,能够巴结上白涛,能够跟一位比自己父亲还年纪大的老头睡觉,也真是够胆气豪迈的。“我非常感谢老头儿,他正好给我提供了这样一个舞台。”
我心想,小姐,你别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了,我会不了解你缠着老头不撒手的底蕴?
这个女人很聪明,她说我想错了她:“第一,我不愿随便嫁一个男人,糟蹋了我的本钱。第二,女人不全是为做爱活着的,我有我自己的十年计划。第三,白涛虽老,但他风流,至少我还未遇上一位超过他的,能够与我旗鼓相当的男人。老,我不怕,只要有功夫。”
谷玉这番话,也许是实情。白涛对于女人,应该承认是有一种特殊的魅力。而且,大概懂得一点房中术。连晏波,那么一个追求革命理想的人,几乎为他牺牲了一切,差不多毁了自己。如果是一个不过尔尔的家伙,这两个女人恐怕不屑一顾的。
我认识晏波在先,接触白涛在后。一九四七年,我还是个高中生,她来发展我们参加地下党的外围组织民抗先,有了来往。她父亲是大学者,住在帘子胡同一座前后两进的四合院里,到他们家,满坑满谷,都是线装书,还有许多书画古玩之类,好像进了琉璃厂一样,现在这些都成了白涛作为学者化艺术家的本钱了。
可第一眼看到白涛时,已经到了解放区。也许因为他听晏波提到过我,非常亲切,非常热情,而且来了一个在解放区很少见到的洋礼,拥抱我,一连三次。
我很尴尬,他很自然。
老实说,他能在当时那种相当清教徒的,相当禁欲主义的空气里,自行其事,也着实令人佩服他的勇气。譬如,大家都穿二尺半的军服,戴八角帽,他偶尔还穿起西装来,戴过毛主席去重庆的巴拿马帽,招摇过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革命队伍中的个别死角现象,有的人,他就可以被允许,被默认,不必一定拘束在规矩方圆之内,稍微出点格,不太伤大雅,人们可以容忍,可以视而不见,也颇是很令人费解的。
我想这和加农炮的性格有关系,他喜欢有才华的部下,虽然他是红小鬼出身。
那时,宋加农是我们五分区的一号首长,绝对的一个大老粗,脾气大得厉害,绰号也是由此而来的。按照一般规律,他应该不大喜欢文化人,但也怪,很宽容白涛那种名士风流的行径,也许在他眼里,多少有点属于稀有动物似的好玩吧!他很少有说有笑的,但白涛经常到他那儿去喝酒聊天,给他讲北平的所见所闻,所以,司令部出出进进,独他是很随便的。
大凡领导人聚在一起,并不都言必马列,也是需要一些轻松话题的,他就经常制造一些绯闻啦,浪漫啦,笑话啦,洋相啦,让人们在那清苦的日子里,至少嘴上不那么单调。尤其他的诗,不晦涩,很上口,那些文化不甚高的首长,看得懂,读得通,对他还很欣赏。加之白涛这个人,别看他有时装疯卖傻,其实很聪明,说他颇有心计,也不为过。他即使出点格,过点头,冒点炮,也不会走得太远,总是适可而止,差不多便收。有时让头儿伤点脑筋,可也不至于为之大动肝火。闯一点小祸,屁股也好擦。所以对这位基本上识相,不给领导造成大麻烦的他,优礼有加,因而破例地不怎么严格要求他。我们出操的时候,他可以睡懒觉,我们学习的时候,他可以在他的屋子里写诗,我们帮老乡收割庄稼,汗流浃背,他可以背着手,在那里“悠然见南山”,构思什么宏篇巨著,这就使别人眼红不得的了。
可在大会上,只要加农炮在人群中一眼瞥见他,必然会站起来招呼:“我们的大诗人,不当场来一首诗助兴嘛?”
偏他有这种说来就来的捷才,记得我到解放区的第二天,正碰上一次祝捷大会,司令员话音刚落,他跳上台去,即席朗诵了一首诗:
“日头天上挂,
人间大变化。
小米出真理,
枪杆打天下。”
这首诗,好是说不上的,但有点气势,行伍出身的宋老总马上高兴了,他是个粗人,但有时——那是不发脾气的时候,是个可爱的将军,因为他的脾气讲求痛快,连声说:“好!白涛的诗,简单明了,通俗易懂。”
那时的白涛,人长得帅,要个子有个子,要文才有文才,尤其令人钦服的地方,笙箫管笛,无不在行,唱戏演讲,慷慨激昂,提起画笔,像模像样,作曲指挥,当仁不让,那时,时兴木刻,他操起刀来,也是一个行家里手。若是谈文学,谈诗歌,就更难不住他,而他的五言诗,对不起,说起来都能把人吓一跳。
“诸公,我写五言诗的本源,如长江,黄河发源于巴颜喀拉山一样,是从这儿起始的——”
于是,他拿出一把折扇来作为佐证,你一看,不得不肃然起敬了!
扇倒无甚稀奇,竹骨纸面,制作粗陋,但却是毛主席的墨宝。那扇面上龙飞凤舞着“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的诗句。我未考证过,白涛自成一格的五言诗,是否受主席这首诗的影响,抑或他自己的攀龙附丽?但那笔主席的手书,是毫无疑问的。我刚到解放区,认识他不久,就看他经常放在手边了。我很惊奇,他竟然对毛主席这把具有某种文物意义的扇子,不怎么当回事,至少,在表面上,他是这样子的。一谈起来,很无所谓的样子:“早先,求主席写两个字,不是太困难的。”
这也许是事实,不过足以说明,他资格比我们老。接近重要的人物比我们多,他说,他写过一些诗,送呈给毛主席过,遂有了这把扇子。这故事不知真伪,但他出版过一本《新五言》诗集,倒是不假。其中有一首:
“初到解放区,
天地顿时阔。
滴水注大海,
小我成大我。”
诗下自注曰:“在平西,呈毛主席。”
日理万机的毛主席,那时忙于进城,成立共和国,是否有空一阅,待考。但他送上去,大概也是千真万确,这也算是他一生中的殊荣,也是他终生享用不尽的政治资本。
他也会调侃:“不是谁都可以吃政治的,除了有吃政治的聪明,还得有吃政治的本钱。”
我斜着眼打量他,表情虽然平淡,但那暗中得意的劲头,也不是看不出来,因为能有这份本钱可以骄傲者,并不多。
他不大在乎别人怎么的看他,除非到了一定的临界线,再不在乎下去,会给他带来灾难时,他才会收敛。否则,该拿的拿,该要的要,该伸手的伸手,该脸皮厚时,也够厚颜无耻的。他知道我在腹诽他,反过来问我:“你肯定没有送过,即使你有这份心思,连往上递的门也找不着的。别不服气,命也运也。”
他对我说这话时的神态,满足之情,溢于言表,这时候的他,便是神采飞扬的白涛了。
服了!虽然,我嫉妒得恨不能骂他王八蛋,但我不得不宾服他,因为他活得比谁都好。但是,忽然之间告诉我,说他想死了,我不讳言心胸里的阴暗,坦白讲,真有点幸灾乐祸的快感呢!就像希望一个不败的拳王,也有倒下被人数十的时候。
谷玉在电话里,听我说到他不怎么想活,虽然认为可能是白涛的故伎,喜欢耸人听闻,并不太当回事。她说她和这位老板谈完调拨头寸的业务以后,就过来帘子胡同。不过她一再申明,如果老头真活腻歪了,不是她惹的,而是其他什么缘故。
“你估计,因为什么事触动了他,才想到死亡上的。”
她说:“反正他从不提晏波的,这倒是有点蛛丝马迹的意思!”
等我到了帘子胡同,那座磨砖对缝的四合院里的大枣树上,老鸦在呱呱地噪着,很有点不吉祥的气氛,我以为我来晚了,没准先行一步,到上帝那儿去报到了。推门进去,看到他面前几盒录像带,正对着电视机那一片雪花发愣,我放下了心。
“哦,你还有心思看三级片,大概还不至于马上涅槃?”
他听出我话中的讥讪之意。“老兄,不要用这种腔调同一个命在旦夕的老同志说话,我找你来,正是要和你商量这件事的。”
“行了,老先生,你离死神十万八千里,别制造新闻了,我拜托你!”
“我真的觉得我快要死了,不哄你!一个人不会拿死来开玩笑的。”
我站在那里,怔住了。因为自打在根据地那山沟里的西寨村,和他交往以来,无数次地听他这样那样当回事的,甚至赌咒发誓的语言,我都是在信和不信,或疑信参半地听着的。但这一次,我望着这位老朋友,不能不相信他大概真的遇上了什么难以解脱的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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