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没有那件意外的事把我们结合在一起……”他们相互之间常常这样说。哪怕只是回想到确实有过这样的危险,他们也都会吓得要命。两个人只要一会儿不见面,便要你找我,我找你,一待在一起,便要紧紧拥抱,不仅紧紧拥抱,还要热烈亲吻,不仅热烈亲吻,还要含情脉脉地对望着。两人形影不离,心里感到无比明亮,无比幸福,忘却了一切烦恼,感到自己像是两棵枝繁叶茂的树木,在尽情地呼吸着林中的新鲜空气,又仿佛是一对羽毛鲜艳的鸟儿,轻若回声地在比翼齐飞。
可是,毒蛇已在伺机而动。要是没有那件意外的事把他们结合在一起,他们能这么幸福吗?……有人已在阴暗的角落里精心策划,要使他们这种天堂般的幸福生活化为泡影。秘密监视已开始进行,并在着手罗织莫须有的罪名,只等时机一到,便要下手。
今天晚上共和国总统在他的乡间别墅举行晚会,他们两人谁都不能缺席。
他们感到手足无措,像是待在别人家里。两人心情沉重地在沙发、穿衣镜和其他家具之间彷徨徘徊,仿佛已远离了他们婚后头几个月里生活过的那个美好世界。他们互相怜悯,为各自的处境感到羞愧。
餐厅里的自鸣钟响了。可是,他们感到自己是在离开餐厅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非要乘轮船或飞艇才到得了那里。最后,总算走到了餐厅……
他们默默无言地吃着饭,眼睛盯着钟摆,随着那嘀嗒嘀嗒的钟声,离晚会开始的时间愈来愈近。卡拉·德·安赫尔起身去穿燕尾服,把手伸进衣袖时觉得冷冰冰的,像是包了一层芭蕉叶。卡米拉本想把餐巾折起来,结果却把餐巾缠到了自己手上。她呆坐在桌旁的椅子里,感到无力迈动脚步。她抽回脚,总算迈出了第一步。卡拉·德·安赫尔又看了看钟,便回到屋里去取他的手套。他的脚步声远远听去仿佛是从地下室里传出来的。他说了句什么话,声音含混不清。不一会儿,手里拿着妻子的扇子又回到了餐厅。他忘了刚才回到自己房间到处乱找什么东西,后来总算想起来了,可是发现手套早已戴在手上。
“你们注意别忘了关灯。熄了灯,关了门,再去睡觉……”卡米拉叮嘱女仆们说,她们正在过道里目送他们两人出去。
两匹高头大马拉着他们的车子疾驰而去,挂着一串串铜钱的挽具一路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卡米拉深深靠坐在车座上,昏暗的街灯从她眼前闪过,使她难以抗拒昏昏睡意。有时,车身猛地一震,把她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打乱了她随着车轮滚动的身子有节奏的晃动。卡拉·德·安赫尔的仇人们扬言说,这位总统亲信已经失宠,他们别有用心地在总统先生的密友圈子里故意不称他的原姓,而管他叫“米盖尔·卡纳莱斯”。卡拉·德·安赫尔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扬扬得意地想象着这些人在晚会上见到他出现时将会多么地惊愕。
马车离开了碎石路面的大道,顺着一个细沙陡坡,像腾云驾雾似的向下滑去,车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卡米拉感到害怕起来。辽阔的原野一片漆黑,除了天上的星星外,什么也看不见;夜露点点,除了蟋蟀的鸣叫声外,什么也听不见。她心惊胆颤,身子缩成一团,仿佛有人顺着一条路——或许只不过是条虚幻的路——要把她拖向死亡,路的一边是万丈深渊,另一边是魔鬼张开的翅膀,黑暗中看上去犹如悬崖绝壁。
“你怎么啦?”卡拉·德·安赫尔问她,轻轻地扶着她的肩膀,把她从车门旁挪开。
“我害怕!”
“嘘,别说话!……”
“这个人非把我们的车子弄翻了不可。你跟他说,别赶得这么快,你跟他说呀!这简直太可怕了!你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跟他说一声呀,你怎么不说话,哑巴啦……”
“坐这种马车……”卡拉·德·安赫尔刚说了半句车子突然嘎的一声刹住了,他妻子扑倒在他身上,两人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真以为自己已经滚进了深渊。
“没事了。”卡拉·德·安赫尔镇定下来之后说道,“已经过去了,这……准是车轮滑进沟里去了……”
风从岩石嶙峋的山顶上吹过,发出破帆般的呻吟。卡拉·德·安赫尔从车门探出头去,大声吩咐车夫小心些。车夫转过他那张黝黑的麻脸看了他们一眼,便让马匹踏着送殡似的缓慢步子前进。
马车驶到一个村口停住了。一个披着大氅的军官向他们走过来,脚上的马刺发着叮叮的响声。他认出了他们,便命令车夫继续往前赶。夜风在干枯的玉米叶子和折断的秫秸之间叹息。朦胧中还能看得见牛栏里一条母牛的黑影。树木在酣睡。再往前驶了二百米,两个军官走过来辨认来人,但车子几乎没有停,直到快要在总统住宅前下车时,三名上校走上前来检查车辆。
卡拉·德·安赫尔(他像魔王撒旦一样,外表英俊,内心险恶)向参谋部的军官们寒暄问好。这漫漫长夜不禁勾起了他对自己安乐窝的依恋。可以看见,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亮着一盏灯,指明那是一个保卫共和国总统的炮兵阵地。
卡米拉从一个长得像梅非斯特的人前面走过时垂下了眼睛。此人背有些驼,一双眯缝着的眼睛,两条又长又瘦的腿。他们两人走过的时候,他慢吞吞地举起一只手,摊开巴掌,不像是要说什么,倒像是在放走一只鸽子。
“比提尼亚的帕尔德尼奥斯,”他说道,“在反对米特里达特大帝的战争中被俘后送到了罗马,他在那里讲授亚历山大诗体,普罗佩提乌斯、奥维德、维吉尔、贺拉斯以及敝人,都是从他那里学会了这种诗体……”
两位上了年纪的夫人在总统接待客人的大厅门口交谈。
“对呀,对呀,”其中的一位一面用手摸着自己高耸的发髻,一面说着,“我已经跟他说了,他必须连任。”
“他呢?怎么回答的?这我倒很想知道……”
“他只是笑了笑。不过我知道,他肯定会连选连任的。亲爱的甘迪达,对我们来说,他是最好不过的一位总统。譬如说,自从他执政以来,我丈夫蒙乔就一直官运亨通。”
这两位夫人的背后,“梯切”正在一群朋友中间高谈阔论,卖弄自己:
“没家的女子想出嫁,出了嫁又要出家……”
“总统先生问起过你,”军法官不住地向左右两旁的人打着招呼说,“总统先生问起过你,总统先生问起过你……”
“非常感谢!”“梯切”回答道。
“非常感谢!”一个镶金牙、罗圈腿的黑人赛马骑师自以为这话是冲着他说的。
卡米拉多么希望自己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悄悄地走过去,但这怎么可能呢?她那出众的容貌,一双凄惶无神的绿眼睛,裁剪合身的白绸衣裙衬托出来的婀娜体态,微微隆起的胸脯,温雅的举止,特别是她的身世——卡纳莱斯将军的女儿——这一切都使她无法不引人注目。
人群中一位夫人议论道:
“真不怎么样,一个不穿紧身胸衣的女人而已……一看就像个乡下女人……”
“听说她每回为了出席晚会,都让人把结婚礼服改成晚礼服。”另一位夫人低声说。
“穿不起像样的衣服,有什么辙!”一位头发稀疏的妇女乘机补了一句。
“哎哟,我们也别太刻薄了!我提起衣服的事儿,也就是因为觉得他们好像很穷。”
“可不是吗!明摆着的,他们就是穷!”头发稀疏的那位太太评论道。接着,她又低声补充说:“听人说,自从他跟这个女人结婚以后,总统先生什么都不给他了!……”
“不过,卡拉·德·安赫尔可是总统先生非常亲近的人……”
“你说的是过去的事啰!听说——也许跟你说了,你也不信——这个卡拉·德·安赫尔劫走这个现在是他妻子的女人,是为了转移警察的视线,好让他的岳父,也就是那位将军,乘机逃跑。他就是这么跑掉的!”
卡米拉和卡拉·德·安赫尔继续从客人中间穿过,向大厅的另一头走去,总统就在那里。这时,总统阁下正在和神甫伊莱弗拉卡布雷博士说话。总统旁边围了一大群人,其中有夫人和小姐,她们挤到主人身旁,却又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好像吞下了一支点燃的蜡烛,既不敢呼吸又不敢张口。还有正在吃官司而被保释出来的银行家,刁钻奸诈的下层官吏,他们都眼巴巴地瞧着总统先生,但当总统看着他们时,谁都不敢近前问候,在他不再看他们时,又都不敢走开。还有满脑子陈腐政见的乡下士绅,在这样的场合自惭形秽,没有一点儿做人的尊严。
卡米拉和卡拉·德·安赫尔走上前去向总统问候。卡拉·德·安赫尔介绍了自己的妻子。主子向卡米拉伸出了他那只瘦小而冰凉的右手,嘴里说着她的名字,两眼紧盯着她,似乎在说:“你瞧瞧我是谁!”这时,神甫朗诵了一段加西拉索的诗,借以欢迎美人的到来,因为她与阿尔巴尼奥心爱的人不但名字相同,而且同样容貌出众。他念道:
如此可爱娇娥,
天地只铸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