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冲喜

“邻居家有个女人病重得不行了!”

每家走出一个老处女。

“邻居家有个女人病重得不行了!”

从“姊妹会”的屋子里走出的一个老处女,有着修士的面孔和外交家的风度,名叫彼德罗尼拉。她自知容貌欠佳,早就想给自己取个好听一点的名字:蓓尔塔,聊以自慰。另一个“姊妹会”会友,教名叫西尔维亚的,常穿一件墨洛温朝代的衣服,脸皱得像雏豆。和西尔维亚颇有交情的另一位名叫恩格拉西亚的老处女也来了,她的胸衣像铠甲似的紧紧箍在身上,鞋子小得把脚磨出了茧子,挂在脖子上的那条表链活像一根绞索。恩格拉西亚的一位表妹也出来了,她的脑袋呈三角形,形同蛇头,说话声音沙哑,竹竿似的身材,一副男人相,她的腰身几乎只相当于恩格拉西亚的一条腿那么粗。这女人擅长解释历书上说的各种灾难,根据彗星的出现预卜凶吉,还预言会有人反对基督教,说什么在未来的年代里,男人得要爬到树上去躲避那些性欲旺盛的女人,而女人则会追到树上去把男人拉下来。

“邻居家有个女人病重得不行了!真叫人高兴!”她们虽然没有这样想,但实际上等于这样说了,她们谈起此事都眉飞色舞,声音变得甜滋滋的。遇上这种事,够她们七嘴八舌、随心所欲地絮叨一阵子了。

玛莎夸塔出来接待她们。

“我的姐妹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姊妹会”的那个老处女一到就宣布,但她没有说明准备的是什么。

“如果需要准备衣服,完全可以找我。”西尔维亚说。

那个恩格拉西亚,也就是恩格拉西达,要是她身上闻不到头发油的气味,就准能闻到一股牛肉汤味。她被紧身衣憋得透不过气来,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补充说:

“我呢,做完祈祷后,一定再为她念一遍超度灵魂的往生经,这可是必不可少的!”

她们聚集在柜台后面的小屋里小声说着话,尽量不去打破笼罩着病床的宁静,也不愿惊动那位日夜守护着病人的先生。多么正派的先生!真是十分难得!她们蹑手蹑脚地走近床边,与其说是去探望那个长睫毛、细脖子、头发蓬乱得像幽灵似的卡米拉,还不如说是为了看看这位先生的相貌。她们揣摩其中定有奥妙,哪有这样一片痴情而其中没有奥妙的?直到她们从酒馆老板娘的嘴里探听到了这个奥妙的底细才算罢休。原来他是她的未婚夫!她的未婚夫!她的未婚夫!所以才这样,可不是吗?原来是她的未婚夫!她们异口同声地重复着这个金贵的字眼,只有西尔维亚例外,她一听说卡米拉是卡纳莱斯将军的女儿,立即借故走开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我可犯不着和反对政府的人搅和在一起。”她心想,“他可以做她非常好的未婚夫,又可以当总统的非常好的朋友。而我呢,我是我哥哥的妹妹,我哥哥是个众议员。我会连累他的,上帝保佑!”

到了街上,她嘴里还在反复念叨:“上帝保佑!”

卡拉·德·安赫尔没有理会这几位老处女的行动。她们出于善心,除了探望病人外,还走过来安慰了一番这位未婚夫。他只是向她们道谢,没有听见她们说了些什么话。他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卡米拉发出的单调、痛苦和垂死的呻吟。老处女们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表示慰问,他却漠然毫无反应。他的心都碎了,觉得周身发冷,仿佛淋了一场大雨;又觉得四肢麻木,就像置身在一个比活人的世界还要广阔的空间里,被一些看不见的幽灵纠缠着,那里的空气、亮光、阴影、一切的一切,都渗透着孤单寂寞之感。

医生打断了他恍惚的神思。

“大夫,这么说……”

“除非出现奇迹!”

“你还会来的,是吗?”

酒馆老板娘片刻不停地忙碌着,就是这样,仍然感到时间不够用。她揽下了替邻居洗衣服的活计,一大清早就把衣服泡在水里,接着便去监狱给音讯全无的巴斯克斯送早饭,回来后就洗衣服,把衣服拧干,晾起来,再趁着晾晒衣服的功夫,跑回家来料理家务和其他一些零七八碎的事情,如给病人换衣服,点上圣像前的蜡烛,叫醒卡拉·德·安赫尔吃点东西,招呼医生,到药房去买药,忍受那些她称之为“尼姑们”的老处女的折腾,还要同床垫铺的老板娘吵架,“懒猪才睡床垫子!”她站在门口大声嚷道,一面还挥动两手,像是拿着一块破布在赶苍蝇似的,“懒猪才睡床垫子!”

“除非出现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