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黑暗中有个声音说道,“明天你自己得被关禁闭了。我们有命令,不得对政治犯表示半点怜悯。”
往前没有走几步,卡瓦哈尔就被关进了一间地牢。地牢长不过三米,宽不过两米半,里面已关着十二个死囚。由于地方狭小,他们像沙丁鱼似的一个挨着一个,挤得动弹不得。他们只得站着大小便,脚下踩着自己的粪便。卡瓦哈尔是第十三个。士兵们走后,除了这群垂死者痛苦的呼吸外,地牢里一片寂静,只有时而从远处传来一个囚禁在单人牢房里的犯人发出的哀号。
卡瓦哈尔有两三次下意识地数着那个被判处活活渴死的不幸者的叫喊声:六十二!……六十三!……六十四!……
踩烂了的粪便发出的恶臭,牢房里令人窒息的空气,使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这群人,向着恐怖、绝望的深渊滚去,嘴里却还在数着那个单身牢房里的犯人的呼喊。
离此不远,就在这些阴暗的牢房外面,卢西奥·巴斯克斯一个人在独自徘徊。他害了黄疸病,全身蜡黄,连指甲和眼睛都黄得像秋天的橡树叶。在这苦难的日子里,他一直怀着复仇的念头,总有一天要找赫纳罗·罗达斯报仇。他认为自己的不幸是罗达斯造成的。这种遥遥无期的,像糖浆一样又黑又甜的复仇的欲望,鼓舞着他活下去。今生今世,这个仇是非报不可的。每到夜里,这个念头常常像在黑暗中蠕动的毛虫一样啃啮着他的心。他想,只有用一把钢刀穿透他的五脏六腑,才能稍稍平息自己的心头之恨。巴斯克斯两手都已冻得麻木,却像蛰伏在黄土里的蚯蚓似的,依然一连几个钟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玩味着报仇雪恨的快感。宰了他!宰了他!好像仇人就在眼前,他伸手去抓那个幻影,又好像手里抓到了一把冷冰的刀柄,想像着自己向罗达斯猛扑上去。
那个囚禁在单人牢房里的犯人的哀号,使他心惊肉跳。
“perdio,perfavori……给我一点儿水!水!水!水!中尉,水!水!perdio,perfavori……”
那个囚禁在单人牢房里的犯人捶打着牢门,可是牢门早已在外面用砖砌死。他跺着脚,撞着墙:
“水,中尉!水,中尉!给我点水吧!perdio,给我点水吧!perfavori,中尉!”
他已经没有眼泪,没有唾沫,全身没有一点带水分的东西,一切都干涸了!喉咙里像有一团烈火在燃烧,眼前无数金星在乱飞。可是他还在不住地喊:
“水,中尉!水,中尉!水,中尉!”
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国人负责照看犯人的日常生活,可这个半人半鬼的家伙得等上他半个世纪才会过来一趟,这个怪物是确有其人呢,还是犯人们假想出来的人物?踩烂的粪便发出的臭气和囚禁在单人牢房里的犯人的喊叫声,弄得人人都头昏目眩,也许这位唯一能做点好事的天使也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吧!
“水,中尉!水,中尉!perdio,perfavori,给我点水吧!水,水,水!……”
兵士们不断地进进出出;他们穿着凉鞋,在石板路上走过,发出嚓嚓的响声。其中有的人还哈哈大笑,对那个单人牢房里的犯人说:
“蒂罗尔人,蒂罗尔人!……你怎么成了一只学舌的鹦鹉啦?”
“水!perdio,perfavori,水!先生,水,perfavori!”
巴斯克斯一面品味着自己的复仇快感,一面静听着那个意大利人口枯舌焦的呼喊。突然,传来一阵枪响,吓得他气都不敢喘一下。那是在枪毙犯人,大约是凌晨三点钟。
意大利语,意即:看在上帝面上,行行好吧!
蒂罗尔,在奥地利和意大利之间的阿尔卑斯山麓,这里蒂罗尔人就是指意大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