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我也是你们中间的一个……”
前三个声音:
“啊!”
教堂司事也向律师卡瓦哈尔讲述了自己的不幸遭遇:
“我从圣器室里出来,”此刻他觉得自己真像正从那间洁净的圣器室里走出来,里面充满着熄灭了的香炉、旧木器、带有金饰的法衣和死人头发的气味。“我穿过教堂,”这时他又仿佛正在从教堂里穿过,屏息气地看着耶稣像、肃立不动的长明烛台和四处乱飞的苍蝇。“我受一位教友的委托,从教堂门口摘下拉奥圣母节弥撒的通知,因为已经过了日期。但是,倒霉的是我不识字,摘下的不是那个通知,而是总统先生母亲寿辰弥撒通知。说是为了这个寿辰弥撒,还要特地请出吾主耶稣的圣像呢。这一下子可惹了祸!……他们说我是革命党人,我就这样被捕了,关进了这间牢房。”
只有大学生一人没有讲自己被捕的原因。他觉得谈论自己的肺病比谈论国家的弊病心里要少难受一些。他乐于在忍受病痛的折磨中忘掉他曾经看到的沉船上的最后灯光,那是从堆积如山的尸骨中看到的一线光明。这所没有窗户的学校打开了他的眼界,一进到这里,他那信念的火花就熄灭了,看到的只是黑暗、混乱、惊惶、忧郁和失望,此外什么也没有。他从容不迫地低声吟诵起一首为一代代牺牲者而作的诗:
我们停泊在虚无的海港,
桅杆上看不见一点灯光,
眼泪浸透了海水的咸味,
好像水手刚从大海返航。
你的嘴唇贴在我的脸上——多么甜蜜!
你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情深难忘!
呵,这不堪回首的旧时光……
我们火热的胸膛已经冰凉!
破旧的行囊,零落的蜂房,
蜜蜂像流星一样四处逃亡。
不,希望还没有破灭,
清风吹开放了无瓣的玫瑰……
牺牲者的心在跳出坟场。
啊,车轮滚滚,奔向前方,
马匹在行进,黑夜无月光。
他们从墓地悄然归来,
马蹄沾满玫瑰花香,
宛如从遥远的星球飘然而降。
啊,车轮滚滚,奔向前方,
辘辘的车轮声,低眉心哀伤,
辘辘的车轮声,洒下泪两行!……
漫漫长夜何时能见曙光,
失败毁灭过多少幻想,
离开世界有多么遥远,
太早了吧,天还没有亮。
我们穿过这眼泪的波涛,
奋力游向那希望的彼岸。
“你们说话呀,说下去呀!”沉默了一阵后,卡瓦哈尔说道,“你们接着说下去吧!”
“那就让我们来谈谈自由吧!”大学生喃喃地说。
“亏你想得出来!”教堂司事插嘴说,“蹲在监狱里谈论自由!”
“病人们不是也在医院里谈论健康的吗?……”
第四个声音有气无力地发表他的看法说:
“……已经没有自由的希望了,我的朋友们,我们注定要忍受这一切,只能听天由命。渴望祖国幸福的公民们都已远离国土:有的流落异乡,沿门乞讨;有的葬身黄土,骨枯肉腐。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街道笼罩着恐怖,无人行走,果树不再能开花结果,玉米不再能充饥,睡眠不再能消除疲劳,清水不再能解渴,空气不再能呼吸。灾荒和瘟疫接踵而至,瘟疫和灾荒相伴而来,过不了多久,还要发生一场毁灭一切的大地震。我会亲眼看到这一切的,因为我们是一个该诅咒的民族!在隆隆的雷声中,天上的声音在向我们叫喊:‘你们卑鄙!你们无耻!都是些罪恶的帮凶!’数以百计的人惨遭枪杀,他们的脑汁溅满了狱墙。无辜牺牲者的鲜血染红了总统府的大理石。任凭你睁大双眼,哪里能找得到自由?”
教堂司事:
“只有恳求上帝,上帝是万能的!”
大学生:
“求他干什么?他不会答理我们的……”
教堂司事:
“这正是至高无上的神意……”
大学生:
“真令人遗憾!”
第三个声音:
“你们说话呀,接着说下去。看在上帝的面上,你们别不说话。听不见声音我就害怕,我真害怕,我仿佛觉得黑暗中有一只手伸长了来抓我的脖子,要把我掐死!”
“最好还是祈祷吧……”
教堂司事的声音给牢房里增添了基督徒逆来顺受的宗教氛围。卡瓦哈尔在他居住的地区一向被认为是一个不敬神明的自由派,这时候,他也喃喃地说:
“让我们祈祷吧……”
但是大学生插嘴道:
“祈祷有什么用!我们不应当祈祷!我们要设法冲破牢门,出去干革命!”
他看不见是谁用两只手臂紧紧地拥抱着他,只觉得那人沾满泪水的胡子像刷子似的扎着他的面颊:
“圣何塞陆军学校的老教师呀,你可以死而瞑目了。年轻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说明这个国家还有指望!”
第三个声音:
“你们说话呀,接着说下去吧,接着说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