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死亡的归宿

军官连看也不看一下这个陌生人,便收下了钱,吩咐把伊斯梅尔·米霍叫出来。老太婆在旁边呆呆地望着她的恩人,简直以为是自天而降的天使。

法尔范少校此时不在营房。一个耳朵上夹着一支鹅毛笔的办事员走到阳台上,对总统亲信说,这么晚了,大概只有在“醉春院”才能找到他,因为这位战神玛尔斯的高贵儿子是把自己的光阴平分在公务上和爱情上的。卡拉·德·安赫尔心里想,尽管如此,不妨先到他的住所去找一下,于是叫了一辆马车就动身。法尔范少校在一个比第五层地狱还要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单人房间,一扇没有油漆的松木板门,因为受潮而坼裂,所以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黑乎乎的房间。卡拉·德·安赫尔连喊了几声,没有人答应。他转身就走;不过,在去“醉春院”之前,还得去看一下卡米拉怎么样了。马车从土路驶上石板路时,发出一阵异样的响声让他吃了一惊,接着,就只听到得得的马蹄声和辚辚的车轮声了。

总统亲信听大金牙讲完了她当年和总统先生的那段罗曼史,回到客厅里。他必须紧紧盯住法尔范少校,并要打听清楚,那个在卡纳莱斯将军家里被捕,后来又被那个无赖军法官以一万比索卖掉的女人的情况。

舞会仍在热烈进行,一对对舞伴随着流行的圆舞曲旋律翩翩起舞。法尔范少校醉醺醺地随着节奏,用沙哑的嗓子唱道:

你知道为什么

窑姐们都爱上我?

就因为我会唱

“咖啡之花”这支歌……

他霍地坐起身来,发现“小肥猪”不在身边。他收住歌喉,打着饱嗝,大声嚷道:

“‘小肥猪’不在这里,是吗?你们这些蠢货……她接客去了,是吧?你们这些蠢货,……那我就走了……我想我也该走了……”

他本来是躺在桌子下面的,这时费劲地站起来,先是扶着身旁的桌子、椅子,然后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向大门走去。女用人连忙给他开了门。

“我想……我也该走了……她是婊子,总归要回来的,是吗,琼太太?我可要走了!嘻,嘻……我们这些职业军人,只知道喝酒,喝得到死方休,我们死后不用火化,送去酿酒得了!五香猪杂碎万岁!酒鬼嫖客万岁!……他妈的!”

卡拉·德·安赫尔立即赶上了他。他在街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好像在表演走钢丝。一会儿右脚悬空,一会儿左脚悬空,一会儿两只脚……一个踉跄,差点没有摔倒,嘴里嘟哝道:“怎么样,笼头还把得住吧!”

另一家妓院开着的窗户里射出来的灯光,照亮了街道。一个蓄着长发的钢琴师正在弹奏贝多芬的《月光曲》。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几把椅子,像客人似的围着那架跟吞下约拿的鲸鱼差不多大小的三角钢琴在静听。总统亲信被琴声深深打动,停下脚步,把那个像可怜的玩偶那样任他摆布的少校靠在墙上,走近窗口,让自己那颗悲痛欲碎的心融化在琴声里。他感到自己似乎刚从死人堆里复活,虽然像个死人,但有着一双炽热的眼睛,此时正在远离人间的地方独自徘徊。街上的路灯熄灭了,屋檐上的露珠滴在醉汉们的脸上,好像一颗颗冰冷的钉子把他们钉在十字架上,又再钉在棺材板上。钢琴奏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那么扣人心弦,仿佛细微的流沙,聚拢了又沿着跳动的手指撒了出去,发出了一连串滑音。还是这些弹琴的手指,还是这只手,在叩击永远关闭着的爱情之门。月亮在晴朗的夜空中渐渐向酣睡着的草原移去,躲藏起来,留下的只是一片黑魆魆的丛林,给小鸟带来恐惧,也使这样的一些人心神不宁,他们在爱情萌芽之时,感到世界广阔得不可思议,而在爱情泯灭之时,又感到世界渺小得无处容身。

法尔范少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小酒铺的柜台上,一个陌生人在摇晃他,就像摇晃一棵果树,要把成熟的果子都从树上摇落下来。

“你不认识我了,我的少校?”

“是呀……一时间我……真想不起来……”

“好好想一想。”

“啊……哈!”法尔范打了个哈欠,从柜台上跳下,好像经过长途驰骋,疲惫不堪地从马背上下来一样。

“米盖尔·卡拉·德·安赫尔,愿意为你效劳。”

少校双脚一并来了个立正。

“请原谅,我竟没有认出你来。不错,你就是常在总统先生身边的那位。”

“没错!少校,刚才我粗鲁地把你叫醒,请别见怪……”

“没关系。”

“你也许得马上回营房。不过我想跟你私下谈一件事,现在碰巧这家……酒馆的老板娘不在。昨天我整整找了你一个下午,简直像大海捞针,营房、住所……我都去过了。我要跟你讲的话,千万别对任何人说。”

“君子一言……”

总统亲信高兴地握着少校的手,两只眼睛直盯着大门,低声说道:

“我得到确切的消息,上面有命令要把你干掉。军医院已经接到指示,等你喝醉酒上床,就要让你服一种长眠不醒的镇静剂。你经常去找的‘醉春院’里的那个妓女,向总统先生告了密,说你鼓吹革命。”

听了总统亲信的这一番话,法尔范像被钉子钉在地上,吓得呆若木鸡。他举起双手,攥紧了拳头骂道:

“好啊,这个恶婆娘!”

他像要打架似的使劲挥了一下手臂,接着又沮丧地低下了头。

“上帝呀,我该怎么办呢?”

“暂时你不能再喝醉酒,这样就可以躲过眼前的危险,并且不要……”

“好的,我也这么想,不过我不一定能做得到,戒酒可难哪。你还要对我说什么?”

“此外,我要对你说,你不要在营房里吃饭。”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用你的缄默……”

“那当然,不过这还不够。今后反正会有机会。你救了我的命,我当然要报答你的恩德。”

“作为朋友,我还要给你出个主意,你得想个办法博得总统先生的欢心。”

“好的,但是能做到吗?”

“一点不难。”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下去,但心里想的却不谋而合:“干一桩罪恶的勾当”,这是博得总统欢心最有效的方法,要不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没有自卫能力的人”,或者“让人懂得武力胜过全国舆论”,或者“不惜损害国家利益,个人大发横财”……

最理想的办法还是犯下一桩血案。如果能够干掉一个什么人,那是一个公民效忠总统先生最好的表示。大不了先坐上两个月的监牢,那是为了掩人耳目,随后就能得到一个受信任的公职;这种机会一般都是给那些有前科的效忠分子的,因为这种人最好摆布,一旦表现不好,很容易依法重新把他们关进监牢。

“一点不费力……”

“你真是个大好人……”

“不,少校,你不必感谢我。我救你的命,是为了把你的生命献给上帝,恳求上帝保佑一个病势垂危的女人恢复健康。用你的生命来换取她的生命。”

“想必,是你的夫人……”

这句话要算是《雅歌》中最甜美的歌词了,他听了不觉心花怒放,一时间飘飘然沉溺在无限的幸福之中。

少校走后,卡拉·德·安赫尔掐了掐自己,简直不敢相信,像他这样一个曾把不知多少生命推向死亡的人,现在,居然在清晨的苍空下把一个人推上了生路。

西班牙语“我的儿子”与“米霍”谐音。

约拿,希伯来的先知之一,曾被鲸鱼吞下三天后复活,见《旧约·约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