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活的坟墓

她的儿子已经离开了人间……就像所有生活中惨遭不幸的人一样,费迪娜的神志开始模糊,动作像木偶那样迟钝而呆板,她举起儿子轻得像干树皮一样的尸体,贴在自己发烧的脸上,吻了又吻,摸了又摸。她看到门缝底下透进一束淡黄色的亮光,便立即跪在地上,挨近这道从门缝里射进来的晨光,想好好看看她的小宝贝的遗容。

孩子的小脸满是皱纹,像是刚愈合的伤疤,眼睛的四周有两个黑圈,嘴唇发紫,看上去不像是个好几个月的孩子,倒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她很快又把孩子从光亮处移开,紧紧搂在怀里,贴在被奶汁胀得发痛的乳房上。她一面啜泣,一面含糊不清地抱怨上帝没有怜悯她。有一会儿功夫,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像一个垂死的人在弥留之际发出一声声叹息那样,喃喃地吐出几个字:“儿……子!……儿……子!……儿……子!……”

泪水从她木然的脸上簌簌滚落。她哭得快要昏迷,完全忘记了还关在监牢里的丈夫(人们威胁她说,她要是不肯招供,就要把她丈夫活活饿死),完全不顾自己肉体上的痛苦(生石灰烧伤的双手和胸脯,红肿的眼睛和鞭痕累累的脊背),更不为自己那无人看管的店铺操心。她把一切都置之度外,她已经麻木不仁了。等到眼泪流干,再也哭不出来时,她忽然发觉自己可以成为儿子的坟墓,让儿子重新回到自己的肚子里,这样,她就可以永远陪伴儿子长眠。这种突如其来的喜悦,使她一时间忘却了那无限的痛苦。做儿子坟墓的念头,使她像服了镇静剂那样平静下来。在神圣的东方,妇女们就是怀着像她那样的喜悦心情去为丈夫殉葬的。不,她的喜悦心情还超过了那些东方的节妇,因为她不是去和儿子同墓合葬,而是要成为儿子的活的坟墓,成为他永恒的摇篮。在慈母的怀抱里,母子两人相偎相依,等待着在约萨法特山谷相会。她顾不得擦干眼泪,连忙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好像要准备过节一样。她蜷缩在地牢的角落里,把儿子的尸体放在腿上,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

坟墓是不会亲吻死者的,所以她也不应该亲吻儿子;坟墓是紧紧裹住死者的,就像她紧紧地搂抱着儿子一样。坟墓宛如充满亲情的紧身衣,牢牢地箍紧死尸,让它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躺着,忍受蛆虫的吞噬和肌体腐烂的煎熬。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丝亮光已激不起她丝毫兴趣。亮光像蝎子似的渐渐爬上了墙壁。这是用白骨垒成的墙……上面布满了淫秽下流的图画。费迪娜闭上了眼睛——坟墓里面就该是一片漆黑的。她一声不响,也不愿发出一声呻吟——坟墓外面就该是寂静无声的。

傍晚时分快到。阵雨过后的柏树林散发着清香。燕子在低空飞绕,一弯新月已升上树梢。但是街道依然沐浴着夕阳的余晖,到处是熙熙攘攘的学生。这些年幼的生命像潮水般从学校涌到了街上。有的孩子一面走路一面游戏,像一群无头苍蝇似的来回奔跑。另一些在围观两个顽童打架,他们像一对公鸡似的斗得难分难解,一个流着鼻血,另一个则满脸的眼泪和鼻涕。有几个恶作剧的孩子乒乒乓乓地敲了一阵别人家的门,拔腿就跑。一群孩子团团围住了卖甜食的小摊,像秋风扫落叶似的把那些可口的甜饼干、椰子糖、杏仁酥、鸡蛋糕吃得精光。另一群则像海盗那样袭击了水果摊,等他们离开时,只剩下几只底朝天的空筐子,犹如洗劫一空的货船。走在最后的那群孩子,有的在倒腾小玩意儿,有的在相互交换邮票,有的则在抽香烟,个个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一辆马车在“新院”门前停住,车里走下三个年轻女子和一个胖得足有两人宽的老太婆。从她们的装束不难看出,她们是干什么营生的。年轻女子穿着颜色鲜艳的花布衣裙,大红袜子,后跟高得出奇的黄皮鞋,裙子短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又长又脏的衬裙花边,衬衣的领口几乎直开到肚脐眼,梳着路易十五式的发型,一绺绺油光发亮的鬈发披在肩头,两端还拴着绿的或黄的缎带,面颊上胭脂涂得通红,活像妓院门口的红色电灯。老太婆穿着黑色衣裙,披着一块紫色大头巾,肥胖的手上戴着几只闪闪发亮的钻戒,她扶着车子的挡泥板,吃力地下了车。

“是不是让车子等着,琼太太?”三个俏女子中最年轻的一个问道,故意提高了尖细的嗓门,好像要让这寂静无人的街上的每块石头都能听得见她的声音。

“那当然,就在这儿等着。”老太婆答道。

四个人一起走进“新院”,看门女人满脸堆笑,迎上前来。

其他在前厅等候的人却无人答理。

“喂,钦塔,秘书在吗?……”老太婆问看门女人。

“在,琼太太,他刚来。”

“那就劳你驾,对他说一声,能否见我,我给他捎来了一道上面的命令,很急。”

看门女人进去通报,老太婆一声不响地等着。对于上了一定年纪的人们,这里依然能感受到当年修道院的气氛。在改成女牢之前,这里曾经是禁锢情欲的场所。从前是幽闭女人的,现在还是幽闭女人的。高大的围墙里,像来回飞翔的鸽子一样,回响过修女们甜蜜的说话声。虽然白色的百合花已经没有,但是洒在庭院里的亮光还是那样皎洁、柔和而又令人喜悦,只是摆放在十字架和蜘蛛网下面的各种刑具,取代了苦行者的斋戒和粗毛衣服。

看门女人一回来,琼太太便进去和秘书洽谈。老太婆已经跟女监狱长说好了,军法官命令把在押犯费迪娜·德·罗达斯交给琼太太带走,代价是一万比索(关于钱这一点她只字未提)。从此以后,费迪娜就是大金牙琼太太开设的妓院“醉春院”里的人了。

两声敲门,犹如两声雷鸣,在牢房里回响。可怜的费迪娜依然蜷缩着身子坐在牢房的角落里,怀里紧抱着她的儿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她心里很明白,但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拉门栓的声音听来很像哭泣,铁锈的门铰链的吱扭声又好似一声长叹,打破了牢房里长时间的沉寂。几个人打开了牢门,连推带拉地把她拖了出来。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愿意看见亮光——坟墓里应该是一片漆黑的。她就这样闭着眼,紧搂着她那早已死去的小宝贝,被他们拖出了牢房。她已经成了一头牲口,被人买了去干最下贱的营生。

“在装聋作哑呢!”

“闭着眼睛,不想看我们!”

“没准是害羞吧!”

“也许是怕把她儿子吵醒!”

大金牙琼太太和三个年轻女子一路上心里这么揣摩着。马车驶过年久失修的石子路,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马车夫是个一副堂吉诃德派头的西班牙人,他吆喝着鞭打两匹瘦骨伶仃的马,催它们跑得快些,因为他还是个长矛手,过一会儿还得用这两匹马到斗牛场上去做刺牛表演。费迪娜坐在车夫身边,走完了这段短短的路程。这就是歌谣中所唱的,从“新院”到妓院的只有一步之遥的路程。她一路上没有抬过眼皮,一直紧闭双唇,用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自己的儿子,完全忘掉了周围的一切。

琼太太留下来付车钱。另外几个女人亲切地扶着费迪娜下了车,她们像同行姐妹般把她轻轻地推进了“醉春院”。

几个嫖客,几乎都是军人,正准备在妓院的客厅里过夜。

“告诉我,现在几点钟了?”琼太太进门时大声问酒吧侍者。

一个军人答道:

“六点二十分,我的琼太太……”

“你也在这里,老总?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按这表已经是二十五分了……”酒吧侍者插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