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有年龄?”
“我自己也不知道几岁;如果非得要有年龄,就写三十五岁好了!”
“杀死佩莱莱的事,你知道些什么?”
军法官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两只眼睛直盯着犯人的眼睛。但是出乎他的意料,他的问话并没有在犯人的心里引起任何反响。巴斯克斯镇定若素,差点要得意地搓起手来,说道:
“关于杀死佩莱莱一事,就我所知,杀死他的就是本人。”为了表示他说得确切无误,还把手放到胸前,加强了语气重复说:“就是本人!……”
“怎么,你以为这是儿戏吗?”军法官喊了起来,“你难道连杀人要偿命都不懂吗?……”
“也许是吧……”
“什么也许是吧?”
军法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巴斯克斯泰然自若的神气,尖细刺耳的嗓音,锐利逼人的目光,弄得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为了赢得一点时间考虑对策,他转过身子对录事说道:
“你写上……”
接着,又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写上:卢西奥·巴斯克斯供认,是他杀死了佩莱莱,赫纳罗·罗达斯是帮凶。”
“已经写上了。”录事含糊地答道。
“据我看,”卢西奥依然那样镇定自若,而且还带着几分挖苦的口气,气得军法官差点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法官大人对案情了解得并不很多!这算什么供认?显而易见,为了这么一个傻瓜蛋,我本来是犯不着沾污双手的……”
“放规矩点,这里是法庭,小心敲碎你的脑袋!”
“我认为,我跟你说的话恰如其分;我是说,我并不是因为乐意杀人才费神干掉这家伙的,我是执行总统先生的亲笔手谕……”
“住口!你这骗子!嘿!……你说得好轻巧!……”
军法官的话还没有说完,看守们像拖着一捆破布似的把罗达斯架了进来,他此时的模样活像蒙难的耶稣。
“打了多少下?”军法官问典狱长。典狱长脖子上挂着一条猴子尾巴似的皮鞭,正在朝着录事微笑。
“二百!”
“嗯……”
录事见军法官有点为难,便出来帮腔。
“依我说,还得给他二百下……”他含含糊糊地嘟哝了一句,似乎存心不叫别人听清楚。
军法官接受了这个建议。
“对,典狱长,你再给他二百下,我还要继续审问这个混蛋。”
“哼,你自己才是混蛋呢,脸皮厚得像自行车坐垫!”巴斯克斯心里想道。
看守们又把那个折磨得半死不活的人拖了出去,典狱长在后面紧跟着。他们在行刑室的一角把罗达斯面朝下按倒在一张刑凳上,四个人按住手脚,另外几个则举鞭抽打,典狱长在一旁记数。最初几鞭抽下去,罗达斯还挣扎一下,但是后来没有了力气,不再像第一回挨打时那样扭动身子大声叫痛了。柔韧而微湿的绿黄色皮鞭上沾满了从刚要愈合的伤口里抽打出来的血块。他渐渐失去了疼痛的感觉,喊叫声低下去了,像垂死的野兽似的发出几声最后的低低的哀吟。他的脸紧贴在刑凳上,已经喊不出声音,只是偶尔抽搐一下,满头乱发散落了下来。他那痛苦的呻吟和看守们的喘气混成一片。看守们要是不使劲狠抽,自己就要受到典狱长的鞭打。
“卢西奥·巴斯克斯!你以为,随便什么人犯了罪只要说一声奉总统先生之命,就可以逍遥法外了?你说得真轻松!总统先生没有疯,他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你拿得出书面材料证明你是奉他之命用这样卑鄙凶狠的手段杀死了这个可怜虫吗?”
巴斯克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回答,只好把索索发抖的双手伸进了裤袋。
“现在你该懂得了吧,在法庭上,说话要有真凭实据,否则,我们怎么结案呢?你说的那道命令在哪里呀?”
“是这样的,命令现在已经不在我手里,我把它交回去了。总统先生应当了解这一切。”
“怎么一回事?你为什么把命令交回去?”
“因为命令上注明,办完事立即签字交回!他不让我留在手里,不是这样吗?……我认为……你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够了!不用多废话了!你竟敢吓唬我!抬出总统来吓人!你这个强盗,我可不是小娃娃,我才不信你这一套鬼话!口说无凭,不足为证,除非法律规定的特殊情况,那也只限于警察的口头证词可以呈堂作证。不过这里不是在上刑法课……够了……够了,我说够了……”
“你要是不愿相信我说的话,那你去问他自己好了,也许他的话你会相信。难道你忘了,乞丐们招供的时候,我和你不都在场吗?……”
“住嘴!再说下去我就给你一顿棍子!……我是会去问总统先生的!……老实对你说吧,巴斯克斯,你知道的事未免太多了,小心你的脑袋!”
军法官的这几句话,好像断头台上的铡刀,一下子让卢西奥的头垂了下来。窗外,刮起了一阵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