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是昨天晚上没有抓住将军,我可就倒霉了!”
“为什么要昨晚上抓住他呢?”
“这你就别打听了!”
军法官下了车,立即低声下达命令。一个上尉带着一小队兵士,一手拔刀出鞘,一手端着手枪,冲进了卡纳莱斯的家,就像彩色画片上画的日俄战争时的军官模样。
几分钟之后——这几分钟,对提心吊胆地注视着事态发展的巴斯克斯来说,似乎过了几个世纪——那个军官垂头丧气,脸色苍白,惶惑不安地走出来,向军法官报告发生的情况。
“什么?……什么?”军法官吼叫着。
军官报告时气急败坏,语无伦次。
“什么……什么……已经逃跑?……”军法官咆哮着,前额上暴起两条青筋,像是两个黑色的问号。“……什么,什么……屋子被抢了?……”
他连忙随着那个军官走进房子,匆匆看过一眼,又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那只肥胖的手愤怒地握紧着剑柄,脸色铁青,嘴唇变得和他那苍蝇翅膀似的胡子一个颜色。
“我倒很想知道他是怎样逃跑的!”军法官吼叫着走出了大门。“快打电话传令!发明电话就是干这个用的,给我抓住那帮政府的敌人!这个老东西!抓住了非绞死他不可!我可不愿落得他那样的下场!”
军法官的目光犹如一道闪电,几乎把尼娜·费迪娜劈成两半,一个军官和一个军曹连推带搡地把她带到正在大声吼叫的军法官面前。
“母狗!……”他骂着,两眼盯着她,“我们会撬开她的嘴的!上尉,派十个兵士马上把她带到该去的地方!单独隔离!懂吗?……”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空,撕肝裂肺,惨不忍闻。
“上帝呀!他们要怎样折磨这个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呀!”巴斯克斯埋怨说。查维洛娜愈来愈尖锐刺耳的叫喊使他毛骨悚然。
“什么耶稣?”老板娘带着几分讥讽的口气,拖长了声音说。“你听不出来那是个女人吗?在你看来,天下的男人说话都是像女人那样尖声尖气的!”
“别取笑我了……”
军法官下令搜查将军家毗邻的人家。一队队兵士在班长和军曹们的率领下四处分头走开。他们搜索着各家的院子、房间、用人住的下屋、顶楼、喷水池。他们爬上房顶,搬开衣橱和床,掀开壁毯,打开碗柜,木桶,五斗橱,大木柜。有的人家开门迟了一点,一枪托便把人打倒在地上。狗在吓得面色苍白的主人身边狂吠,到处都是一片犬吠声……
“可能要来搜查这里了!”巴斯克斯说,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我们给自己惹上麻烦了!……原来也不为图什么,只不过是凑热闹而已……”
玛莎夸塔想跑去告诉卡米拉。
“依我看这么办吧,”巴斯克斯在老板娘背后说道,“叫她蒙住脸,离开这里……”
没有等她回答,他又折回到门口。
“等一等!等一等!”他把眼睛贴着门缝说道,“军法官撤销命令了!已经停止搜查。我们得救了!”
老板娘快步冲到门口。要亲眼看清楚卢西奥那么高兴地宣布的这个好消息是不是真的。
“看见你的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了吧?”老板娘悄声地说。
“那个女人是谁呀?”
“你没看见吗,是他家的女用人!”她推开了巴斯克斯那只想占便宜的手,接着说。“你这家伙,老实点儿,老实点!真讨厌!”
“多可怜!你瞧他们是怎么把她拖出来的!”
“她那模样简直像是被电车压着了似的!”
“为什么快死的人都是斜着眼的呢?”
“管她呢,反正我看都不愿意看!”
一名上尉握着出鞘的军刀,带着一队兵士,正把不幸的女仆查维洛娜从卡纳莱斯家拖出来。军法官已经无法审问她了。这个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可怜老婆子,二十四小时以前,还是这个家庭里的灵魂,在她的照料之下,这里充满着家庭的温馨:金丝鸟忙着啄食,喷泉吐出水珠四溅的水柱,将军没完没了地玩着纸牌占卜,卡米拉只顾淘气撒娇。
军法官上了马车,后面跟着一个军官。马车驶到第一个街口,拐个弯不见了。四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抬来一副担架,把查维洛娜的尸体送到陈尸间去了。兵士们排好队伍回转兵营。玛莎夸塔重又开门营业。巴斯克斯照旧坐在他经常坐的那条凳子上,怎么也掩饰不住因为赫纳罗·罗达斯的妻子被捕而引起的忧虑。他心乱如麻,坐立不安。可是几杯酒下肚,他又振作起来,趁着酒兴,心里反复揣摩,将军究竟是如何得以逃走的,实在蹊跷。
这时候,尼娜·费迪娜正走在通往监狱的路上。她一路上和这一小队押解她的士兵厮打。每走一步,他们都要粗暴地把她从人行道上推到马路中间。开始时,她还默不作声地忍受这种虐待,到后来,她实在忍无可忍,蓦地伸手朝一个士兵打了一记耳光。没料到,那个士兵回敬了她一枪托,另一个士兵又从背后狠狠地揍了她一下,打得她一个踉跄,上下牙齿嗑了一下,眼前金星直冒。
“你们这些爷儿们!……拿着枪就是干这个的?真不害臊!”一个过路妇女忿忿不平地说,她刚刚从市场买菜回来,篮子里装满了蔬菜和水果。
“去,去!”一个士兵向她大声喝道。
“别这么张牙舞爪的,丘八老爷!”
“走你的路吧,太太!快走!别闲得没事找事儿!”一个军曹也大声喝道。
“你们才是一伙吃饭不干活的懒猪呢!”
“住口!”那个军官不让她说下去。“小心揍扁你的脑袋!”
“揍扁我的脑袋?来吧!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你们这伙穷瘪三,二流子,仗势欺人,还不让别人说话!死不要脸,动不动欺负人!”
路上的行人都惊恐地望着这个大胆的女人,这位为赫纳罗·罗达斯的妻子打抱不平的陌生女人,她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兵士们渐渐远去。费迪娜在这队兵士的押送下继续走向监狱。她悲痛欲绝,内心如焚,汗流满面,听任那条羊毛大围巾的穗边在地上拖着。
军法官的那辆旧马车驶到阿维尔·卡瓦哈尔律师家的那个街口,律师正戴着大礼帽,穿着大礼服,准备上总统府去。军法官从马车踏板上跳下来,到了人行道上。卡瓦哈尔刚刚关上自家的大门,正在慢条斯理地戴手套,他的这位同僚就在这时候逮捕了他。他就这样穿着礼服,在一队兵士的押解下穿过大街,一直走到门口挂满了彩旗和五色纸链的警察局二处,被关进了监禁着大学生和教堂司事的那间地牢。
杜斯特普,是英语“两步舞”的西班牙语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