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开始发白,房屋和田野都散发出四月的凉爽。一条条街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地显现。街道上,运奶的骡子在赶车人的吆喝和皮鞭的驱赶下,撒开四蹄奔跑,铁桶的耳环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街道上,一清早就有人在有钱人家的门廊下和贫民区的街角上围着母牛挤奶。这都是些老主顾,有的病后正在康复,有的久病不愈日见枯槁。他们睡眼惺忪,目光呆滞,耐心地等着那头自己看中的奶牛,轮到自己时都亲自动手接奶,熟练地将杯子微微倾斜,以便能多接一些奶汁,少接一点泡沫。街道上,送面包的女人掮着好几个大箩筐,一个叠一个,像一座宝塔,箩筐的重量压得她们缩着脖子,弓着腰,费力地挪动两腿,赤裸的双脚迈着细碎而又不稳的步子,而筐里的面包则散发着酥油甜饼和炒芝麻的香味。街道上,响起了全国节庆日的晨曲,铜管乐队吹奏着五花八门的曲调,把人们从睡梦中唤醒。天刚蒙蒙亮,教堂敲响了早弥撒的钟声,听来既小心翼翼又肆无忌惮,因为这种飘荡在巧克力和甜饼香味中的钟声,本来就是庆祝活动的一部分,之所以要小心翼翼,是因为在举国欢庆的节日里还是有所禁忌的。
举国庆贺的节日到了……
市民们从窗口往外泼水,街上立即散发出湿润的泥土气息,更增添了节日的欢乐气氛。泼水是为了避免尘土飞扬,因为一会儿经过这里到总统府去的将有:举着崭新旗帜的军队,乘着香车宝马盛装华服的达官贵人,大礼服里掖着药囊的医生,穿着金光闪闪制服的将军,前者头戴发亮的礼帽,后者戴着羽饰的三角帽,还有急匆匆地徒步行走的下级官员,他们的身价,按照政界人士的说法,是根据死后国家发放的丧葬费的多寡衡量的。
总统先生,总统先生,阁下的荣誉充溢天地!总统在一群心腹人员的簇拥下,出现在离人群很远的地方,答谢老百姓对他日夜操劳的感恩戴德。
总统先生,总统先生,阁下的荣誉充溢天地!女士们从你身上感受到了上帝的神威。德高望重的神甫们为你焚香膜拜。法律学家认为你堪与智者阿方索媲美。来自第比利斯的可敬的外交官们洋洋得意,仿佛自己置身于太阳王朝的凡尔赛宫。国内外的记者们为能见到这位伯里克利再世而兴奋不已。总统先生,总统先生,阁下的荣誉充溢天地!诗人们以为自己身处雅典,而向世界宣扬这一难得的殊荣。一位自比菲狄亚斯的圣像雕塑家,听见大街上在向这位卓越的统治者欢呼万岁,翻了翻白眼,搓了搓手,满面笑容地把目光投向总统。总统先生,总统先生,阁下的荣誉充溢天地!一位写送葬曲的作曲家,也是酒神巴科和圣葬的崇拜者,则从阳台上探出了西红柿似的面孔,想看看总统的陵寢应该选在何方。
如果说艺术家们自以为置身于雅典的话,那么,犹太银行家们走进国家元首的客厅时则感到自己是在迦太基。总统信任他们,把国库的钱财统统存入他们那无底的保险柜不取分毫利息,这笔生意让他们一本万利,使大把大把的金币和银币变成家财万贯、子孙满堂。总统先生,总统先生,阁下的荣誉充溢天地!
卡拉·德·安赫尔(他像魔王撒旦一样,外貌英俊,内心险恶)从宾客中间挤上前去。
“总统先生!人民请求你到阳台上去。”
“……人民?”
主子在这两个字后面加了个问号。他的周围是一阵沉默。忽然一阵忧伤涌上心头,很快又变成了忿怒,为了不让人看出来,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上阳台。
在一群心腹人员簇拥下,他出现在人民面前,原来所谓的“人民”是一小群妇女,她们前来祝贺总统的脱险周年纪念。那个担任致词的女人一见总统出来,立即开始演说:
“人民的儿子!……”
主子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沫。此刻浮现在他脑海中的,也许是他学生时代的辛酸经历,那时他跟贫苦的母亲在一个人心险恶的城市里住着。这时他那善于察言观色的亲信赶紧悄声说道:
“人民的儿子,像耶稣一样……”
“人民的儿子!”致词的女人又重复了一遍,“我称您为人民的儿子,因为在春光绮丽的日子里,太阳的光辉给了您光明和生命。它让人们看到,神的威力使光明战胜黑暗,驱散黑夜的阴影,无情地惩罚那些罪恶深重的人。这些人罪恶的双手,没有像阁下教导的那样,去播种土地,却在您经过的地方安放炸弹。尽管他们采用了万无一失的欧洲科学技术,您却安然无恙……”
一阵热烈的鼓掌淹没了“牛舌”的声音;这就是人们给这个致词的饶舌女人的诨名。欢呼万岁的声音一浪接一浪,涌向总统及其随从:
“总统先生万岁!”
“共和国总统先生万岁!”
“共和国宪法总统先生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