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那个畜生!

“你给我住嘴!我不许你胡说八道,别以为过去我没打过你,这会儿我真想给你一巴掌。这不是什么谋杀,也没有什么恐怖的,他们干掉的是一个万恶的刽子手,大快人心!就是他杀害了我的父亲,在一条偏僻的路上杀死了这位只身行走的老人!……”

“那是匿名信上说的!你哪里像个男子汉大丈夫,有谁像你这样轻信匿名信的?”

“我要是轻信匿名信的话……”

“你哪里像个男子汉大丈夫……”

“你听我说完!我要是轻信匿名信的话,你早就不能再待在我的家里了,”巴雷诺气得说不出话来,用发烫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你早就不能再待在我的家里了。拿去,念念吧……”

她除了嘴唇上的口红外,整个脸顿然变得像纸一样刷白,她接过丈夫递给她的那张纸条,飞快地读了一遍:

“大夫:如今‘小骡人’已经关(归)天,您好好安为(慰)安为(慰)您的太太吧!一群爱护您的男女朋友敬上。”

她发出了一阵痛苦的笑声,笑声充塞了巴雷诺小小实验室里的每一根试管和每一只曲颈瓶。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还给她丈夫,像是递给他某种尚待鉴定的毒物似的。这时候,女仆站在门口禀报说:

“晚饭已经摆好了!”

在总统府里,总统正在签署文件,一个小老头站在一旁伺候,他就是巴雷诺大夫走出门时听到总统喊他进去的“那个畜生”。

“那个畜生”穿着十分寒伧,他的皮肤像肉老鼠似的呈粉红色,一头蓬松的黄发,一双混浊无光的蓝眼睛,戴着一副蛋黄色的眼镜。

总统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小老头赶紧拿起吸墨器,匆忙间竟碰翻了墨水瓶,墨水洒到了刚签好的文件上。

“畜生!”

“先……生!”

“畜生!”

一阵急促的摇铃声,又一阵……又一阵……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副官出现在门口。

“将军,把这个混蛋带下去,打二百棍子,快!”总统咆哮着,说完就回总统官邸去了。晚餐已经摆好。

“那个畜生”眼眶里涌满了泪花,他没有求饶,也无法求饶,他知道求饶也是枉然,因为总统先生近来正为帕拉莱斯·松连特被杀事件而大动肝火。他透过泪水仿佛看到了他那劳累过度的妻子领着六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为他苦苦求情。他把痉挛的手伸进上衣口袋,想抽出手帕来,痛哭一场——要是能够放声大哭一场心里就轻松些了!——他心想,这次挨打不算冤枉,而是罪有应得,谁叫我这么笨手笨脚呢!——要是能够放声大哭一场心里就轻松些了!——做事就得多加小心,实在不应该把墨水打翻在文件上——要是能够放声大哭一场心里就轻松些了!……

他咬紧嘴唇,露出了一排梳子似的黄牙,加上他那深陷的双腮和痛苦的模样,活像一个被判处了死刑的犯人。背上的冷汗浸湿了衬衣,贴在身上,实在难受。一辈子也没有出过这么多的汗!……要是能够放声大哭一场心里就轻松些了!他越想越害怕,不禁牙齿格格地打起战来……

副官一把抓住他的胳臂就往外拽,仿佛在拖一个麻袋。老头儿完全吓呆了,两眼发直,两耳发聋,两脚迈不开步子,腰都直不起来,愈来愈支撑不住……

几分钟后,副官站在总统的餐厅门口。

“可以报告吗,总统先生?”

“进来,将军。”

“总统先生,我来向您回报,那个畜生没有能忍受得了二百棍子。”

女仆正捧着一盘油煎土豆,准备给总统上菜;她的双手不禁哆嗦起来。

“你,哆嗦什么?”主人厉声责问道。他又转身向着将军——将军一直笔挺地保持着立正的姿势,手里拿着军帽,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等待总统的吩咐——说道:“好吧,你可以走了!”

女仆端着菜盘,赶忙追上副官,问他为什么老头儿没能经受得了二百棍子。

“什么为什么?死了呗!”

女仆返回餐厅,手里仍然端着菜盘。

“老爷!”她几乎哭着对总统说道,总统正在从容地吃着晚餐。“说是他受刑不起,已经死了。”

“死了又怎么样?下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