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你把他从土堆里刨了出来。”突然背后有人接嘴说话。“我便折回来看看,还以为是个熟人呢。我们把他从这儿弄走吧……”
樵夫转过身子刚想答话,却吓得差点儿没有摔倒。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要不是为了扶住这个刚刚站起来的伤者,他早就拔腿逃跑了。原来跟他说话的竟是一位天使。这位天使皮肤洁白得像大理石,头发金黄,嘴巴小巧,脸蛋像女人一样娇嫩,乌黑的眼睛却像男子汉的眼睛那样炯炯有神。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宛如一抹轻云。他纤细的双手一边握着一根精巧的竹子手杖,另一边拿着一顶鸽子似的利马式礼帽。
“一位天使!”樵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位天使……”连声念道,“……天使!”
“看他的衣着,想必是个穷人。”来人说道,“做个穷人真是可悲!……”
“这要看怎么说了。在这个世界上,凡事都有它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就拿我来说,我是一个很穷的人,可是我有我的活计,我有我的妻子和茅屋,倒也并不感到可悲。”樵夫嗫嚅地说,好像是在睡梦中向天使祷告,说不定天使念他对基督的虔诚和安分守己,会使他这个砍柴人变成一个国王呢!顿时,他仿佛穿上了金绣的王袍,披上了鲜红的斗篷,戴上了尖角的王冠,拿上了嵌着闪闪发光钻石的权杖。垃圾堆渐渐地抛到后面去了……
“有意思!”来人评论道;他的声音盖过了佩莱莱的呻吟。
“怎么有意思?……不管怎么说,我们是穷人,可是也最安分守己。命该如此,有什么办法!……确实,那些上过学的识字的人往往想入非非。就连我的老婆有时候也自叹自怜,说什么要是每逢礼拜天能长上一对翅膀该有多好。”
他们爬上陡坡时,伤者昏厥了两三次,愈来愈站不住了。树木在这个垂死的人眼前上下晃动,好像舞蹈家们跳中国舞时舞动着的手指。两个人几乎是架着他在走,他们的谈话声时断时续地传进他的耳朵,仿佛醉汉在光滑的地上踉跄地行走。他感到眼前一阵昏黑,骤然而至的寒颤把发烧时的各种幻觉驱散得一干二净。
“那么说,你的老婆希望礼拜天能有一对翅膀?”来人说道,“她真要是有了翅膀,恐怕又该大伤脑筋,不知该如何利用这对翅膀了。”
“可不是吗!她说她有了翅膀,就要飞出去游逛。每次跟我怄气,都嚷着要远走高飞。”
樵夫停住脚步,用衣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大声说:
“这人真够重的!”
陌生人接着刚才的话说:
“光为了游逛,有双脚就绰绰有余了。就算她真长了翅膀,也不会飞走的。”
“确实是这样。这只不过是她异想天开罢了。女人家就得像鸟儿一样,非得关在笼子里不可;这也怪我没有多用棍子好好管教她。”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他是在跟天使说话,于是连忙找话搪塞:“讲起来挺好笑,是吧?”
陌生人没有作声。
“不知什么人把这可怜的家伙打成这个样子!”樵夫想转个话题,把刚才的失言掩饰过去。
“总有人吧……”
“真是的,有些人心真狠,什么都干得出来。您瞧……把他像宰蛇似的在嘴上砍了一刀,就这么往垃圾堆里一扔了事。”
“他身上一定还有别的伤。”
“我看他嘴上的伤是被人用剃刀割破的。您信不信,准是他们把他扔到这里,想掩盖罪行。”
“可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我也是这么说。”
他们快要走上斜坡时,佩莱莱看见树枝上栖满了兀鹫,恐惧胜过伤痛,使他停住呻吟,像刺猬那样缩成一团,一声也不敢响。
阵阵凉风掠过平原;这是从城市吹向原野的柔和、亲切而熟悉的风。
陌生人看了看表,往伤者衣袋里塞了几个硬币,亲切地跟樵夫道别,就匆匆离去。
万里无云的夜空,星光璀璨。城郊的灯光,从野外望去,像是几根点燃的火柴,在一座黑魆魆的剧场里闪烁。黑暗中隐约显露出一片杂乱的树林,旁边就是郊区最偏远的几所房屋:散发着稻草气息的小土房,弥漫着乡下人汗臭的木板农舍,散发着马厩臭气的带有破门廊的大木屋,以及几家骡马客栈。客栈里照例有青饲料出售,有打扮妖冶的姑娘卖笑,有让赶车的脚夫们在黑暗中闲聊的茶会。
樵夫扶着伤者,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把他撂下,然而还是给他指点了到医院去的路。佩莱莱吃力地抬起眼皮,想找个地方松口气,平息一下自己的抽噎。他那毫无生气的眼睛,紧盯着空落的街道两旁一扇扇关闭着的大门,盼望谁家能开门收留他。远远传来三响一顿的声音,仿佛是呼唤游牧人归宿的号角,又像是为虔诚的亡人祷告的钟声:可怜呀!……可怜呀!……可怜呀!……
一只兀鹫在黑暗中低低地飞过,把他吓了一跳。这只断了一只翅膀的飞禽发出的哀鸣,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威胁。他慢慢地朝前走去,扶着墙壁,一步步地向前挪动,只感到这些屹立不动的墙壁似乎在索索发抖。他发出一声声痛楚的呻吟,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他不停地打着嗝儿……
樵夫像往常一样,在自家院子里卸下背上的柴捆。狗比他先回到屋里,此时又欢腾跳跃着跑出来迎接主人。他推开了狗,连帽子也没有摘,敞开的上衣,像蝙蝠翅膀似的披在肩上。他一直走到正在屋角炉灶上烙玉米饼的老婆身旁,向她讲述刚才遇到的事情。
“我在垃圾堆那里遇见了一位天使……”
炉灶的火焰映在芦苇墙上和稻草顶棚上,闪闪烁烁,好像其他天使们的翅膀一起在扇动。
一缕雪白而略带柴草清香的炊烟从茅舍的烟囱里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