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吾辈

民王 池井户润 第2页,共2页

只见失去了意识的保镖,“扑通”一声跪着摔倒在地。

“你……你们!干出这种事情不要以为我会放过你们!!”

面对冬岛的大声呵斥,新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高高地举了起来。

“这是‘家宅搜查令’,冬岛先生。我是警视厅公安课的新田。请不要动。”

这一句话如同指令,在走廊待命的搜查员们带着纸箱鱼贯而入。

“等一下!我有什么罪?”

冬岛怒气冲天。

“涉嫌违犯政治资金规正法。”

“警察会为这种嫌疑搜查吗?”冬岛问道,不过新田没有回答。

“是另案搜查,先生。”贝原在泰山耳边小声说,“对于警察来说,什么借口都无所谓,找到证据的时候再确定罪名就好。”

“从现在开始对事务所内部进行搜查,由先生陪同,开始吧。”

新田一声令下,搜查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把橱柜、桌子上的资料全部放进了纸箱里。

“反正都要来,就不能早一点吗,新田刑警?”

泰山用手抹掉嘴角渗出的血迹,不满意地说。

“搜查令虽然已经到手了,但本来没准备今晚搜查的。”新田回答,“托先生的福,我们紧急更改了计划。”

“你们那是白费时间。”冬岛满腹恨意地说,“什么也找不出来的话,看你们怎么收场!”

新田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继续沉默着。

“喂!冬岛。”泰山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冬岛紧紧盯着泰山,也就是翔。

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回了一句“谁知道”。

这个家伙,是知道的。

此时一个刑警走了过来,把冬岛带到了其他房间。

“为什么要干这么危险的事?”新田有些生气。

“本来不应该这样的。”泰山用手指抵住额头闭上了眼睛,心中的疑惑即使不说出来,在场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

“冬岛这个家伙为什么会回来?他明明应该出席恳亲会的,为什么……”

面对泰山的自言自语,没有人回答。

“听跟踪的刑警说,是临时结束恳亲会回来的。”

新田也想不通。

这时,一个搜查员走过来,从冬岛桌子上资料箱的底部抽出一份资料看了看,思考片刻之后,大概是判断为无关的资料,又放回了原处。

翔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了,翔?”泰山问。

“不,没什么……”

走廊里嘈杂声渐起。

“在被记者发现之前,赶紧走吧。”

被新田催促着,一行人快步走出了议员会馆。

“艾丽卡。”

在议员会馆前准备分别的时候,翔向艾丽卡搭话。

准备跟藏本一起离开的艾丽卡回过头来。

“怎么了?”

“那个,今晚的事情你还对什么人提起过吗?”

艾丽卡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说过的吧?”翔问道,“告诉我,是谁?”

7

防卫省的地下会议室里,泰山、翔和鹤田父子聚过来的时候,距离冬岛办公室被搜查已经过了三天。

“形势越发扑朔迷离了,泰桑。”狩屋无精打采地说,“没收的物品都调查过了,听说其中没有能够证明与美国制药公司有关的证据。”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所有人因为这出乎意料的结果黯然无语。

“到底是怎么回事?新田刑警。”

“隐蔽工作做得相当周全,对冬岛政治团体的财务也进行了非常细致的审查,不过目前还没有发现违法捐款和想要的证据。”

新田眉头紧皱,语气中带着懊悔。

“追溯资金来源不就可以了吗?”发表常识性意见的是贝原,“很多情况下,调查入账情况就能找到问题所在了,毕竟现在已经禁止现金捐款了。”

“经过复杂的洗钱行为,已经很难追查到源头。”新田回答,“经调查发现,企业的各种海外交易盘根错节,为了隐蔽资金出处,已经精心部署过了。”

“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的话,要怎么办?”翔问。

“最差的情况,就是改成以恐怖袭击的嫌疑进行搜查,或者因为证据不足不予起诉吧。”狩屋心虚地说,“共和党声称此次搜查是民政党的阴谋,如果他们洗清了嫌疑,那么民政党将会遭到各方面的严厉批判,支持率将会彻底崩盘。”

“美国政府没有消息吗?”翔问道。

真田摇了摇头。“不过,也可能是还没有传达给我们。话说回来,你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吧?新田。”

面对真田尖锐的问题,新田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在没收的资料中,确实有一份非常有意思。”新田压低了声音谨慎地开口,“是关于未批准药品的资料。”

“那份我们也看过。”贝原想起来了,“上面罗列着药品的名单。”

“请注意,名单上的药品不是药品的通用名,而是商品名。有什么想法吗?”

“我没有注意到。”贝原摇了摇头。

“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翔在一旁插话,“什么通用名、商品名的,到底有什么不同?”

“比如说,通用名是阿司匹林的药品,商品名是巴菲林。”

贝原简单说明之后,手指抵住额头想要回忆起冬岛那份名单上的药品名。

“是这个。”

新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摆在贝原面前。

clabine、nelbine、pegas……

“这些是出自同一家制药公司的商品名。”

“是哪家制药公司?”狩屋问。

“这只是间接证据。”

新田非常谨慎。

“这些药品到底出自哪里?”泰山问。

新田沉默了几秒钟。

“是总部在纽约的制药公司——medicis。”

“medicis?不会吧……”翔大吃一惊。

“你知道?”泰山问道。

“我向这家公司也投了简历。”翔回答说,“medicis是一家在美国飞速成长的新兴制药公司,公司名起源于以卖药丸起家而积累巨额财富的美第奇家族。”

“另外,该公司的经营方针非常激进,为打击对手可谓不择手段。”贝原嗤之以鼻地说,“根本是美第奇本尊了。他们在日本有分公司吗?”

“日本没有分公司。”新田回答说,“据说是考虑到药品还未获得批准,设置分公司也没有好处。不过,如果他们就是幕后黑手,一定会在什么地方设置战略总部。”

“冬岛应该知道。”泰山问,“有办法让他开口吗?”

“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真田说,“不过,既然部署了如此细致的恐怖袭击,不可能不留下一点证据。”

“当然。”新田说,“另外,很可能还有其他的协助者帮忙搜集情报,负责监视,充当冬岛的内线。总理和翔的情况正被非常严密地监视着,不能否认身边人是泄密间谍的可能性。眼下我们正全力以赴锁定这个第三者。”

“拜托你了,新田君。”

泰山刚刚郑重嘱托完,只见翔缓缓站起身来。

“我们也该出发了,新田刑警。”

“去哪里?”泰山问道。

“重患医院啊,重患医院!”翔无奈地看着泰山回答,“跟真衣约好要去的是谁啊?”

“为什么新田君也要去?”泰山吃惊地问。

“老爸你也来吧,反正今天没课,真衣也会开心的。要不把老妈也一起叫上吧。”

翔说完,一马当先走出了房间。

8

直面自己的死亡,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马上要见到的那些人,他们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正不遗余力地努力度过他们的余生,他们觉得‘与其悲伤,不如和家人们一起欢笑着面对’。”

这是上次访问重患医院时,给翔留下深刻印象的患者的话。那是一位三十六岁的女性,两个孩子每天放学后乘公交车来看望她。她无比珍惜与孩子们相处的时光,努力乐观地度过被癌症晚期摧毁的人生的最后时刻。

“重患医院就是让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死去的地方。无论怎么难过与不舍,患者都无法避开死亡的直视。”

车子从两旁是住宅街的道路中穿过,朝横滨一个小小的山丘驶去。透过挡风玻璃,位于山丘顶上的那座圣玛丽医院的白色建筑出现在了眼前。

在玄关前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真衣的身影,一起的还有上次也承蒙其关照的院长永野修女,医生和护士以及基洛和高恩。基洛和高恩是院里养的两只雪纳瑞。

“感谢各位远道而来。”

永野修女年过六十,身材小巧,眼镜背后的目光温柔而慈爱,仿佛能包容下世间万物。

“感谢您的邀请,”翔说完看向旁边的真衣,“也非常感谢南小姐。”

真衣脸上笑容如花般绽放。“没想到您真的会来。”

大家先换上了白衣,在医生和护士的指引之下,走在医院里跟患者们打招呼。

“这家重患医院里面有很多年轻人。”修女介绍说。这里多是一些身患癌症等绝症,被宣告所剩时日无多的三十多岁、四十多岁的人。

有些人完全看不出身患重症,还能精神饱满地走在路上;有些人却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屋顶。

相同的是,这里所有的人都在与死神战斗着,挣扎着,正拼尽全力地度过人生中最后的时刻。

“这里不会有谎言。”修女不经意的一句话,令泰山侧目。

此时,医院的见学结束,一行人来到食堂准备喝茶歇息片刻。“直面死亡的人能够相信的,只有真实。对于余生无几的人来说,假装、遮掩、粉饰没有任何意义,那不过是虚度人生。”

我们到底在这些人眼中是个什么样子?泰山不禁自问。在这谎言遍地的政治世界里面,这些人所追求的真实到底在哪里?有他们的庇护所吗?

“中庭很漂亮哦,一定要去看看哦。”

真衣的提议令贝原面露难色。

“总理,我们该走了,接下来的行程是……”

一国首相的时间总是这样紧凑。

“等一下。”

“总理……”

翔不再理会贝原,对真衣说:“我们走吧。”

一条灰砖小径,从绿意盎然的草坪延伸出去,直到一座秋花绚烂的花坛。

“繁茂地凑成一团的草花是酢浆草,这是仙客来、金光菊、藏红花……”

真衣细数着花儿的名字。在这秋日的阳光下,花儿闪耀出炫目的光芒。

绫在一团绿色叶子中丛生出来的紫色花儿前面停下,看了看旁边的小小木板,回头看向泰山。

“花语是‘青春时代’,跟我很配呢,你觉得呢?老公。”

“我现在的心情就是叶牡丹。”泰山指着眼前的花说,“花语是‘不搭调’。”

“这里真不错啊,去休息一下吧?”翔再次无视了欲言又止的贝原,坐在了椅子上,“南小姐也请坐吧。”

“总理,时间已经非常紧了……”

“吵死了!”

被翔挥手赶走,贝原愤恨地退到了一边。

“想问问你呢,南小姐,你创业的契机是什么?”这可能是个唐突的问题吧。

“我对药品感兴趣,是从小学五年级开始的。”

真衣的视线看向了花坛对面的住宅街,从这小小的山丘望下去,风景祥和而怡人,总是能给医院中的人们带来平静和安宁。

“那一年,我的母亲去世了。”

有些出乎意料。翔沉默着没有说话。

“是乳腺癌。她一直在跟病魔做斗争,纵然身体已经虚弱不堪,也拼尽全力地想要延长生命。为了我和弟弟,哪怕多活一分钟一秒钟,她一直在顽强地努力。为了救活母亲,父亲不惜任何代价,只要听说对癌症有效,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会尝试,买过很多昂贵的健康食品。那时听说美国有一种新药对母亲的病症有效,爸爸说妈妈有救了,欢欣雀跃地拿着医学杂志去找医生,可医生却说那种药未得到批准,不能使用,如果想要接受治疗,必须去美国。可是,那时我家没有那么多的钱。”

翔继续沉默着。

“那时,我就在想,我一定要拯救那些和妈妈一样的人,如果能做那样的工作就好了。结果,答案就是与医药品相关的工作。我想办法将客户需要的药品送到客户手中。虽然我现在经营的都是日本未批准的药品,但是这样的代理服务并不违犯《药事法》,只是由于法律的限制无法进行宣传,但还是在顾客们的口口相传中,随之在网上也开始销售普通的医药品。”

“现在,不光是药品,业务还扩大到接手了六本木的店。”翔接过话来,眼睛凝视着面前这些在午后阳光下灵动而璀璨的花儿。

“说不好听点,都是为了钱。”真衣脸上浮现出一抹落寞的笑意,“总之,没有钱是不行的,这是我得到的教训之一。不过,我的药尽量以最低的价格卖给消费者,所以并不赚钱。通过药品获得好评,再借由健康食品或者其他业务来赚钱,才是我的经营模式。”

“不利用那些真正有困难的人来赚钱,这样的想法非常高尚,我想不管是谁都会对你产生敬意,不过……”翔无比严肃地看向真衣,“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极限。”

真衣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总理?”

“想要拯救重病的患者,以现在的法规制度能做到的是有限的。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从药品的批准制度开始变革。”

真衣的侧脸一动不动。

“你为了改变那个批准制度,所以给共和党提供了帮助,是吗?”翔盯着真衣,继续说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真衣说。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共和党的冬岛的?”

“共和党?我不知道。”

真衣正要否认,只见翔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隐藏了许久的东西递了出去。

“给你!”

下意识用双手接过的真衣看清楚之后,瞪大了眼睛僵在那里。

“不要再演戏了,真衣。”翔说。

“你怎么会有这个?!”

“搜查议员会馆里冬岛的房间时,从桌子的资料箱里发现了这个。另外,那天晚上知道我们偷偷潜入冬岛房间的人,除了相关人员之外,就只有真衣你了。你听艾丽卡说的吧?”

翔恢复了他以往的语气。艾丽卡只跟真衣说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包括那天晚上搜查冬岛房间的事情。

“冬岛对medicis相关的事情隐蔽得非常周全,不过对你就漫不经心了。”

翔盯着真衣。现在她的手掌里,放着一个小小的袋子,正是“唐培里侬之素”。

“我们交换身体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

真衣脸上没有表情。

“真是被你小看了。”翔说,“我会在下次国会上提出放宽药品许可的法案。”

“不可能。”真衣面无表情地说,“现在的民政党是不可能做到的。”

“因为有人阻拦?”翔说,“那跟我又没有关系。是吧,老爸?”翔转向身边的泰山,提高了声音问道。

“啊,那个,是啊,关于这件事……”话题忽然被甩到眼前,泰山正准备说话。

“老爸,你认真点!”翔飞来一句,“钱就那么重要吗?”

泰山严肃地看着儿子,脸上一阵犹豫不决的表情。这时,旁边的绫开了口。

“老公,你要好好回答呀,孩子们是认真的。”

泰山紧闭嘴巴俯下身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一望无际的晴空和远处延绵不断的住宅街。

“我知道了。”终于,泰山冒出了这么一句。

“眼前这光景带来的感受也许是因人而异的吧,”泰山说,“不过对我而言,那些住宅街让我感觉到了人间烟火的气息。每一个家都看起来小小的,可是里面那些尊贵的生命都在努力地经营着每一个独一无二的日子。在那些无可替代的生命面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要能够拯救那些受苦的人们,药品的许可问题,即使要我武藤泰山孤军奋战,也要设法完成。”

“民政党不是跟制药界勾结在一起的吗?”

面对真衣的责难,泰山转过头来,一板一眼地回答。

“必须革旧鼎新。”

“你要说话算数啊,老爸。”

“武藤泰山一言九鼎。”

绫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位信心满满、凛然而立的政治家——武藤泰山。

“真衣,请放心交给我们吧。”翔站起身来,“今天谢谢你了。这话虽然有些自大,不过怎么说呢,今天受到了生命的洗礼。”

“彼此彼此。”真衣也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寂寞的笑容,“今天你能来,我很开心,武藤君。”

“先走了,请静候我们的好消息。”

“好的,谢谢总理。”

挥了挥右手,翔从容地往回走去。

目送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医院里,真衣向留下来的男人开了口。

“我有话对你说。”

新田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微微低了低头。

“愿闻其详。”

真衣将新田让到旁边的椅子上,待她坐下来说话之前,仰起头来看着晴朗的天空,眨了眨眼睛。

9

那天晚上,泰山被叫了出去,参加翔的朋友牧原组织的联谊。

“这种聚会非要参加吗?再说那个牧原到底是谁?”泰山不情愿地说。

“之前遇到危险的时候,多亏牧原的相助。”

翔的话让泰山立马想了起来。

“哦,是他啊,那个合气道二段。”

“他要我无论如何都要出场,我是聚会的焦点,呵呵。”

“你如果是焦点,那其他人的样子就不用想了。”

“会很受欢迎的,老爸。”翔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会有很多女大学生来。顺便说一句,这件事老妈并不知情。”

泰山内心开始动摇,眼睛里忽然迸发出光芒。

“真是拿你没办法。”泰山假装不情愿地说,“不过为了给你撑面子,就勉为其难去一下吧。”

“晚上七点开始,抓紧时间啊,老爸!”翔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你是我的替身,一定不能给我丢脸啊,拜托了。还有我的阿玛尼,别给我弄脏了。”

“这是我要说的话吧,你才不要给我搞砸了。”

“我知道,你就稳稳当当放一百二十个心,好好放松一下吧。”

“怎么放心,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今天晚上,美国政府的专机将会降落在羽田机场,美国总统来了。

晚上是晚餐会,明天早上是日美首脑会议,再之后是重要国家首脑峰会,一系列重要政治日程扑面而来。虽然有狩屋和贝原二人的贴身守护,不过想要应付这样的日程安排是相当不容易的。

“我会想办法搞定的,别担心了,老爸。”

新田处还没有消息。

不知他到底从真衣那里打听到了什么消息,新田到现在都没有开口,是怕对泰山说了之后,脑电波会被人解读吧。

“那个,总之,拜托你了,老爸,牧原相当期待呢。”

刚刚说完,翔便被贝原催促着出发去了首相官邸。

泰山来到了南青山的一家餐厅酒吧,下楼梯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深深叹了口气。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总统专机就要到达羽田机场了吧。一想到后面不知又会出现什么状况,泰山就焦躁不安起来。

“浑蛋……既然如此,就听天由命吧!”

泰山放弃了胡思乱想,正准备继续向下走的时候,“怎么,泰山你也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啊,藏本!”泰山不觉回头一看,“怎么连你也来了?”

“这样也不错。”藏本笑眯眯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挽起了泰山的手腕。内在是藏本的灵魂,外在却包裹着性感的晚礼服。

“笨蛋,走开,太恶心了。”

泰山嘴上这样说着,半推半就地推开了门。

“我从政这么久了,小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开往机场的车子后座上,狩屋坐立不安地说。

“竟然会是大学生首相和大臣一起迎接各国首脑啊……”

“你真是瞎操心,小狩。美国总统也是人呀。”

“小翔,在这种时候还能如此镇定的,”狩屋半是揶揄地说,“不是非同一般的大人物,就是十足的笨蛋了。”

“我看多半是后者了。”贝原从前面副驾驶位子上不失时机地插嘴,“总之,拜托你一定要按照设定好的剧本来,不要再说不必要的话了。”

贝原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看表,一副哆哆嗦嗦、提心吊胆的样子。

“胆子也太小了,贝原。”翔嫌弃地说,“你这副模样成不了政治家的。”

“谁要你管,总比笨蛋强。”

“这种关键时刻就不要吵架了吧!”狩屋劝解道,“总之,我们现在要一起攻克难关哪。”

“新田刑警还没有消息吗?官房长官。”贝原焦急地问。

“没有。”狩屋的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指望他是很不现实的。贝原,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副驾驶位子上传来一声绝望的叹息。

此时,沿着东京湾行驶而来的汽车缓缓进入了羽田机场的出口。

10

故事的起源,是一场红酒的试饮会。冬岛由主办方邀请而来,有人向他介绍了真衣这位名噪一时的学生企业家。真衣热情盎然地介绍着自己的事业,不过冬岛对她表现出兴趣,是在得知她认识武藤泰山的儿子的时候。

“我跟武藤泰山先生的儿子是同班同学呢。”

一直兴趣索然的冬岛在这一刻忽然变了态度。

“只要民政党作为执政党当政,就不可能改变现在的医疗制度。”

面对非常有同感的真衣,让她答应帮忙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

“也许我只是被利用,但是如果真的能够借此改变医药品的批准制度,我觉得也是值得的。”

医院里听到真衣的话,激起了新田心中的怒火。一个接受制药公司非法捐款的政治家,是不可能真正实行医疗改革的。冬岛的目的,只有金钱和名誉。

“medicis在国内应该有据点吧?”新田问,“如果知道的话,能告诉我吗?”

“他们从来没有对我讲过详细的事情。”

真衣的回答令新田有些泄气。

“那么冬岛是怎么跟你联系的?”新田想了一会儿说。

“是秘书们联系的。”

“我可以看看通话记录吗?”

真衣把跟冬岛有关的电话号码整理到一起,一共是四个号码。

冬岛秘书的手机电话、个人事务所的电话和议员会馆房间里的电话,这三个号码新田是记得的。不过,剩下的最后一个,新田没有印象。

晚上七点,新田来到了代代木一栋崭新公寓的大厅。

正面玄关以及通向地下停车场的通道已被封锁。目标507号房间位于公寓的顶层,租借人是桥口政弘,三十七岁。

桥口便是真衣手机里第四个号码的主人。他的私宅在世田谷。对他世田谷的家进行搜查后,发现了与美国制药公司medicis相关人员的往来邮件,由此得知了这间公寓的存在。桥口以个人名义租下的这间高级公寓的租金是每个月一百五十万日元,这部分资金以美元汇入的方式每个月进入桥口的账户,经查明至今已有数百万日元的资金入账。

桥口应该就在五楼的房间里,与另外几个外国人同住。新田用指尖感受了一下口袋里那一纸搜查令坚硬的触感,确认了一下腕表上的时间,轻声对着耳麦下达了命令。

“现在开始搜查。”

七名搜查员从应急通道跑了上去,新田则转向了电梯厅。带领七人小组上到五楼之后,新田站在门前按下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回应。这是一栋安全防卫周全的公寓,几乎没有来客直接按门铃的情况。

“你好。”

是男人的声音。

“我是警察。”新田说,“请问能把门打开吗?”

里面没有回音。

“你好,请问可以把门打开吗?”

新田说着跟身后的同事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为了防止对方闭门不开,还带来了开锁专家。

“挂掉了。”

听到话筒挂断的声音,一个同事小声说。所有人紧盯着门,并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拜托了。”

同来的开锁专家转眼之间便打开了门锁,绝不能给他们销毁证据的时间。

搜查员将钳子伸入打开的门缝,剪断了门后的防盗链。

“入室!”

向耳麦里发出指令后,搜查员们在新田的带领下冲进了房间。

11

晚上七点钟开始的聚会,不到一个小时就变得混乱了。

“武藤君,你是武藤总理的儿子吗?”

坐在身边的女孩一直在搭话。虽然脑子看起来不太好使,不过身材倒是不错。

“嗯,是啊,那也没什么啦。”泰山谦虚地说。

“谁说的,武藤君以后会继承你爸爸成为总理大臣的吧。”

这个女孩把总理大臣错以为是世袭制了。

“这个人做总理大臣?”已经烂醉如泥的藏本尖声笑了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下届选举时,民政党一定会输给宪民党!”像赶苍蝇一样,藏本连连摆手。

“怎么可能输!笨蛋!”

“你才是笨蛋,一定会输啊!”

两人在桌子两边怒目而视,藏本嘴角现出一丝嘲笑,“担心民意所以不敢解散议会的胆小鬼内阁,还敢说什么大话?”

“你说谁是胆小鬼?”

泰山气得差点儿跳起来,却忽然眼眉一皱。

疼!

是差点儿被忘记了的牙痛。那个浑蛋医生,肯定是只把破芯片放了进去,没给我认真治疗。

“那你解散了怎么样?”藏本挑衅地说,“宪民党虽然有浜畑丑闻,不过跟你民政党的香蕉官房长官比起来好多了。再加上你这个不会读汉字的总理大臣,如果解散了内阁,不要说宪民党,连共和党你们也是拼不过的。从执政党沦落到第三政党,算是史上最大的惨败了吧。”

“你说什么?”

泰山忍着牙痛作势要站起身来,“你们不要吵啦”,女子这一句话又让他坐了下来。藏本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武藤君,你好冷漠哦。”女子撒娇的声音使得泰山一时心旌摇曳,“你不问问我的名字吗?”

“啊,是哦……”泰山硬生生从藏本身上收回了视线,“失礼了,你的名字是?”

“诗穗!”

“名字不错嘛,是学生吗?”

泰山有种身处夜总会的错觉。

“当然啦,京浜女子大学,三年级!”

“真年轻哪。”

大概是因为看惯了银座的妈妈桑,泰山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诗穗,只觉得她天真又可爱。虽然不太会说话,有点孩子气,不过那从上衣里露出的雪白脖颈可真是诱人,一对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睛的巨乳,与那张童颜的反差,勾起人无限的遐想。

“有男朋友吗?”泰山问。

“最近刚分手了。”

接下来就是把女孩带到哪个酒吧。泰山的套路开始了,这漫漫长夜的终结,当然是旅馆的某个房间。

“怎么样?我们单独去喝一杯?”

泰山完全一副花心大叔的语气。

“我想去唱歌!”

泰山不禁泄了气。

“武藤君最喜欢的歌是什么?”

泰山重整旗鼓。

“当然是imyway/i了,而且是英文的,小姐。”

“唱嘛唱嘛!”诗穗央求道,“我想听武藤君的imyway/i!”

“既然你这样说……”

盯着诗穗的眼睛,泰山用他蹩脚的英文唱了起来。

“andnow,theendisnear…”

诗穗笑翻了。

“喂喂,翔在唱什么imyway/i,赶紧把麦克风给他,麦克风!”

同伴们恶作剧般将麦克风递到泰山的手上,店里开始响起那首不成调的imyway/i。他原本就是麦霸,拿到麦克风便不肯撒手了。

“太难听了……”有人嘀咕着。

“跟老头儿似的!”有人嘲笑。

不过这一切都没能进泰山的耳朵,可是——

这时店里没有任何人发现,不,不仅如此,是泰山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脑中正开始发生隐秘的变化。

“more,muchmorethanthis,ididitmyway.”

泰山“绝妙”的歌声引得所有人侧目,正含情脉脉与诗穗四目对视的泰山的耳朵里面,忽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声音。

“小翔,来……来了啊!”

什么?即将进入第二段的泰山看了看周围。

小狩?

刚才确实是小狩的声音,可是却没有发现狩屋的身影。

是错觉吗?

“regrets,i’vehadafew,butthenagain……”

泰山再次唱了起来。

“握手、握手!”

泰山耳边是小狩激动的声音。

“小翔,你到底怎么了?现在不是唱歌的时候啊!”

小……狩?学生们的脸在眼前模糊了起来,诗穗那张陶醉地看着自己的脸也越来越远。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好像在哪里见过的外国人的笑脸,浮现在了眼前。

这,到底是谁?

“能够见到您,我感到非常荣幸,武藤总理。”

外国人旁边一个身穿普通西装的男子正在说话,是翻译。

“小……小翔!”

小狩一句话唤醒了泰山。

泰山正站在机场的红色地毯上,没有店里的吵闹,没有香烟的气味,也没有意味深长的目光。

美国总统专机——“空军一号”喷气式发动机的声音震耳欲聋,十月清冷的风正抚慰着泰山的脖颈。

泰山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歌声的余韵静静消失在空中。

事情的发展让所有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确实,哪有没有任何寒暄直接用imyway/i来迎接美国总统的呢。

“完蛋了……小翔。”

小狩双手捂住了脸。

“是我,小狩。”泰山细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我是泰山。”

狩屋抬起头。

“什么?泰……泰桑?”

泰山的侧颜正对着狩屋,右手忽地加大了力度。

“见到您非常荣幸,柯蒂斯总统,请忘了我刚刚那不动听的歌声吧。”

柯蒂斯的脸上忽然绽放出笑容。

“感谢您用我最喜欢的imyway/i来迎接我。”

说完,柯蒂斯接着唱了起来。

“请一起合唱吧,武藤总理。”

美方翻译一时没有缓过神来。

“当然。”

挽住对方的肩膀,二人并肩唱着歌走在红色的地毯上。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两位国家首脑的歌声在灰暗的东京上空婉转升腾。

这象征着打开了崭新的外交局面的一幕,通过电视直播在全国传播开来。

柯蒂斯的脸庞如同沙绘中被风吹散的细沙般失去了轮廓。恢复意识的时候,翔正在一家昏暗的店里。

不过,翔站在那里,右手正紧握着麦克风。既然所有人都看着自己,那么刚刚的寒暄已经结束了吧?

“已经结束了吗?武藤君。”

这时,眼前站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结束了?什么结束了?”翔问,“寒暄吗?”

“是唱歌呀。”

“什么?唱歌?我刚刚唱歌了吗?”

翔不由得看了看周围,店里正一片寂静,是清唱吗?好吧,果然符合老爸的趣味,翔心想。

“是什么歌?”翔小心翼翼地问。

“是imyway/i啊。”

听到女生的回答,翔呆住了,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

“太……太逊了吧……你唱的那是什么呀,老爸,太给我丢脸了……”

正当打击太大而失去站起来的力气时,翔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身体。

回来了,原来的我!

“原来如此!”

翔抬起头,与人群中的艾丽卡四目相对。

艾丽卡竖起了大拇指,以示回答。

新田做到了。

“我……终于是我了……”

“你在嘀咕什么?翔。”牧原笑嘻嘻地说,“不唱了吗?你的imyway/i很不错啊。”

“谁要唱那个,大家一起喝一杯吧!庆祝一下!”

翔的朋友们呆呆地看着他。

“庆祝?庆祝什么?就职定下来了吗?翔。”

“那个还没有,不过,”翔说,“应该说是庆祝我终于是我了!”

“看来是个哲学问题啊,翔。”牧原瞪大了眼睛安慰道,“毕竟人生不易哪。”

翔目送牧原离开去买香槟,“看!”艾丽卡凑过来掏出手机屏幕,新闻直播中,泰山和柯蒂斯正并肩唱着歌。

“看起来不错嘛,老爸。”

“有消息说,警察已经捣毁了medicis的据点。真衣不会有事吧?”

“新田刑警会保护她的。”

翔把新田的话传达给艾丽卡。“她的事情,请交给我吧。”新田在听完真衣的陈述之后,是这样说的。

“那个刑警看上去有点凶,内心其实很有温度。”艾丽卡想起新田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不禁笑出声来,“不过,那毕竟是真衣,相信她也不会纠结于此,没准正在谈新的生意呢。”

香槟从里面送了过来。

“大家一起干一杯!”

酒杯送到了翔的手中,“接下来,干杯的寄语就交给翔吧。”

“人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翔站起身来说。

这意外的开场使得场上传来一阵嗤笑声,不过翔并没有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但并不总是苦难。就算是苦闷到想要逃脱的时刻,也会留下那些能够拼凑出下一站幸福的碎片,它一定会出现在某个时刻或者某个地点。今天,我拾到了其中一片。为了我们就是我们,一起举杯——干杯!”

所有人举起了酒杯。此时bgm开始响起,翔朝艾丽卡走来。

“为了日本这个国家。”艾丽卡说。

“为了这无聊的政治。”

两人轻轻碰了碰酒杯。

“接下来一起去喝一杯吗?有一家酒吧不错。”

“好的呀,刚才说得不错,不愧是总理。”艾丽卡戏谑地笑了笑,“是不是还想再多做些日子啊?”

“怎么可能!”翔笑了,“已经受够了,我还是做我自己最好。”

“同感,我们再干一杯吧。”艾丽卡说,“为了我们就是我们。”

二人碰杯的清脆声响,在这喧嚣里留下了盈盈余韵。

冬岛组:日本的黑社会组织经常以“某某组”的形式命名。

见学:参观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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