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站起来提问的是共和党的冬岛。他的额头在灯下油光发亮,银边老花镜反着光,让人看不清镜片下的眼神。他右手攥着今晨的报纸,脸上带着嘲笑的样子实在令人生厌。
“总理,继前些日子刚刚任命的江见前大臣发表了不当言论之后,这次狩屋官房长官也被媒体报道出与其身份不符的事情,请问您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狩屋叔,那人是笨蛋吗?又问跟前面相同的问题,刚刚没听到吗?”
翔对冬岛的问题置若罔闻,小声抱怨着。
“现在是党首出面作为预算委员会的提问者了,小翔。”狩屋低声提醒,“他们会紧紧抓住一个问题不放,要小心。”
这场一早开始的众议院预算委员会的答辩,算上午饭时间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可是,各个党派提出的问题基本都是围绕着狩屋的丑闻。只有宪民党就高速路建设提出了一个像样的问题,那也只是因为自己党内有个涉嫌买春的议员,不想引火烧身罢了。
站起身来的翔从贝原准备好的预测问答集中重新挑选语句。
“对于这一点,我认为这是狩屋官房长官的私人问题。”
浑蛋,贝原这个家伙,居然连“认为”两个字都标上了假名……
翔瞥了一眼坐在墙角的秘书。
“私人问题?那种事情是能用一句话敷衍的吗?”冬岛一副瞧不起的表情,“至少民众不是这么认为的,总理,看一看报纸就明白了吧?”
冬岛把手里的报纸用力挥了挥,“既然如此,我想问问总理,您知道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香蕉官房长官是谁吗?”
“你就是为了这种无聊的问题才来的吗?”
翔双眼冒火地盯着这位在野党党首,把贝原的稿子用手一卷塞进口袋里。
“我不认识叫香蕉的官房长官。”
贝原脸上明显一阵抽搐。
不出所料,对峙而立的冬岛立刻变了脸色。
“国民就是这样叫狩屋官房长官的!”冬岛继续唾沫横飞地说,“在这种时候还装作不知道,国民会接受吗?总理现在的想法与民意相差甚远了吧!”
翔向前一步,对着话筒说:“我不这样认为。”
“总理!”冬岛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这样是无法完成答辩的。面对国民,难道不应该给出更具体的解释吗?”
“我不认为有讨论狩屋官房长官私人问题的必要。”
翔回答得干净利落。
“总……总理,我的稿子……”贝原弯着腰凑过来小声说。
翔选择了无视。
“面对闹到如此沸沸扬扬的事态,居然没有解释,甚至拒绝回答,这简直是对民意的践踏!总理对此是如何看待的?”
不仅是共和党议员们,其他在野党的议员也一并鼓起掌来。
“小……小翔!!”
翔一回头,看到狩屋站在斜后方,面色惨白。
四面楚歌。
“总……总理……”贝原在背后再次提醒,“稿子……”
“闭嘴,贝原!”翔朝身后低声喝道。贝原瞪大了眼睛。
“可是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又会出现失……”
“说什么民意!别开玩笑了!”
贝原的话还没结束,翔已经朝着话筒怒吼起来。
这意想不到的反应让冬岛瞬间涨红了脸。
“这是不当发言!”
“道歉!”
面对纷至沓来的指责,翔大喝一声“闭嘴”,眼神炯炯地瞪着眼前的这些人。
“这里是预算委员会吧?”翔说,“这里本该是讨论日本国家预算的场所,可是到现在为止问的都是些什么?净说些香蕉不香蕉之类跟预算完全不沾边的无聊问题!简直是胡闹!狩屋已经道歉了吧?人都有犯错的时候……”
翔的语气像是在循循善诱某个不明事理的朋友,“想一想,你们到底是为什么成为国会议员的?是为了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吗?听好了,民意跟什么香蕉不香蕉的完全没有关系。民意应该是希望国家更美好,经济越来越景气。可是看看现在,媒体在一旁煽风点火,党首出来讨论所谓的香蕉问题,纯粹是在浪费时间!你们不觉得羞耻吗?我再说一遍,这里是讨论预算的地方。对你们来说,香蕉难道比预算更重要吗?赶紧出去清醒清醒再回来!还有问题吗?”
“太不像话了!”
“撤回你的发言!”
委员会上一片狼藉。
“小……小翔……”狩屋绝望的呻吟声混杂在其中,“完……完了……”
“武藤内阁已经完蛋了!”委员会结束后,贝原满脸愁容。
“大惊小怪的干吗?”回到国会休息室的翔满不在乎地说。
“这是大惊小怪吗?”贝原竖起了眉毛,“你那样的发言肯定会出大问题的!很可能会出内阁不信任议案!不仅如此,还有可能出现国政停滞,我们的政权运营能力将受到质疑,刚才的情况明明随他去就好了。”
“谁要管这些。”翔生气地说,“都被说成那样了还唯唯诺诺!不给他们点厉害看是不行的!”
“不是这个问题……”贝原急不可耐地探过身子。
“喂!泰山!”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
民政党老大城山和彦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了翔的身边,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脸。
“我刚刚听说了。你打算干吗?”
城山不是阁僚,所以没有出席预算委员会。不过,翔的发言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嗯,实在是气不过。”翔说。
“气不过就可以了吗?!你的使命是审时度势召开解散议会继而进行总选举吧,为此你要尽可能提高支持率才是上策,现在支持率急转直下,怎么办?”
“会下跌吗?就因为这种事?”
“会!”
“会!”
城山和贝原二人异口同声。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不要胡闹了,泰山!”城山咬牙切齿地说,“你一贯的坚忍哪里去了?”
“我明明没有说错,但支持率还是下降,那也没办法了。”
“你听好了……”城山用手臂环住翔的肩膀,一股难闻的烟味袭来,“现在跟你说这些相当于班门弄斧,正确与不正确跟政治没有半毛钱关系,最重要的是眼前的选票。对于以政治家为职业的人来说,拿不到选票就是失职。泰山,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请立刻把狩屋革职吧。”
守在一旁的狩屋听闻此话,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悲鸣。
“照这样下去,没有办法突破现在的困局。”城山斩钉截铁地说,“挥泪斩马谡吧,泰山。”
“贝原,”翔一脸认真地看着贝原,“流着眼泪切马肉是什么意思?”
“不是马肉,是马谡。意思是为了守住规矩,即使再喜欢某个部下,只要他破坏了规矩也要予以处分。”
“原来如此。”
翔终于领会了意思,正在思考的空当,“小翔啊,不对,泰桑,”狩屋轻声说,“还是把我革职了吧,我不想再因为这些事情给大家添麻烦了。总理,请下决心吧!”
不知何时,其他的议员也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在远处观望着。提出辞职的狩屋就像在荒野里彷徨了三天三夜的旅人一样憔悴。
“知道了。”翔终于开了口,“不过,到时候我也一起辞职。”
狩屋不知作何表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真……真心话吗?泰山!”城山瞠目结舌,“有必要连你也辞职吗?这样不就正中在野党的下怀了!你是想把民政党的席位挪到左边去吗?”
按照国会惯例,执政党议员们的席位是在讲坛看过去的右手边,挪到左边的意思就是降格为在野党。
“关键是峰会要怎么办?峰会!”
城山气得脸颊颤抖起来。重要国家首脑会议迫在眉睫。时隔八年终于成为东道主,准备工作也基本完成。“就算你现在辞职,立即开启总裁选举,时间上也来不及了。东道主国家的首相竟然在会议即将召开前辞职,日本的面子彻底毁了。如此一来,民政党更难取得国民的信任,之后重新举行大选的话,结果不想而知!”
“那要怎么办?”翔问。
“是你要决定的事情吧!问我有什么用!”
“嗯,确实如此。”
听到这若无其事的反应,城山叹了口气,“无药可救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狩屋低下了头。
“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城山苦着一张脸,“现在最大的威胁是共和党。”
不愧是一党领袖,城山对形势变化非常敏感。
“还有,据说预算委员会开会的时候,浜畑被警察带去调查了,你们听说了吗?”
翔点点头,刚才开会的时候,有人递了字条过来。
“刚刚听一个警视厅记者俱乐部的记者说,浜畑那个家伙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狩屋问。
“他说自己不是浜畑。”
翔跟狩屋对视了一眼。
“痛痛快快地承认了还能留点好印象。这下他和宪民党统统完蛋了。”
说完,城山带着复杂的笑容转身而去。
2
“把藏本的电话号码给我,狩屋叔。”
翔目送着城山的背影说道。
“要做什么?小翔。”
“肯定是打电话啊。”
“哦,是吗,等一下。”
翔拿出手机按下了狩屋告知的号码。
没有接通。
“打议员会馆的固定电话吧。”
这次,电话另一端传来了低沉而嘶哑的“你好”。
“是艾丽卡吗?”翔问。
“武藤君?”
声音虽然没有变,不过对话瞬间轻松了起来。
“现在怎么样?”
“太惨了。”艾丽卡回答,“之前好不容易渐入佳境,结果关键时刻掉链子,软塌塌的。”
“你到底在干什么!”
“既然都这样了,还不好好享受一下。”艾丽卡心有不甘地说。
“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吗?!”翔压低了声音接着说,“还有啊,你听说了吗?浜畑那个浑蛋的事。”
“那可不是听说那么简单。”艾丽卡厌烦地说,“听说在警察面前拒不认罪,简直闹翻天了。你要说的事情我也知道,恐怕也是恐怖分子干的好事。我调查了一下,浜畑一个星期前也去看过牙医,不过现在那家诊所人去楼空,是个空壳。从警察的调查情况来看,浜畑注册卖淫俱乐部也是那个时候。因为我跟武藤君不一样,实在太优秀了,达不到袭击的效果,所以让恐怖分子狗急跳墙了吧,才会出此下策把浜畑的脑电波跟不知道什么人交换了。被换过来的那个家伙还用浜畑的身份为所欲为了一番啊。宪民党真是大受打击呢。”
“还是这样招人讨厌的性格啊,艾丽卡。你跟‘软塌塌’还真是般配。”
翔接着把美国政府方面的消息告诉了艾丽卡,顺便加上了贝原对共和党宣言的分析。
“共和党吗……”电话的另一端,艾丽卡沉默了一会儿,“是真的吗?”艾丽卡问道。
“你想到什么了吗?”
艾丽卡没有回答,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话不适合在电话里说。”艾丽卡终于开了口,“武藤君,你现在在哪里?”
“国会休息室。”
“我去你那里也行,不过太显眼了吧。要不,来我这里吧?第一议员会馆605房间。”
“好。”
盖上手机盖子,翔站起身来。
“要去哪里?”狩屋问。
“去跟艾丽卡谈谈,听说她有些线索。”
“等一下,我也去!喂,贝原,你也来。”
三人一起走出了国会议事堂。
“比泰桑品位好多了啊。”
走进议员会馆里藏本的房间,狩屋看着周围的家具不禁感慨。
“我换过了。”艾丽卡把三人迎进来,“之前太老气了。”
“哇,这沙发不是柯布西耶的吗,很贵吧?”
不等艾丽卡说话,翔便坐到三人沙发上,感受感受沙发的弹性。狩屋也学着翔的样子试了试,再次感慨道:“真是浪费税金啊。”
“那是我自己出钱买的好吗。”艾丽卡说。
“那就一定是浪费政治捐款了。”这次是贝原。
“你们还想听我说话吗?”艾丽卡一脸凶巴巴的样子抱起了胳膊。
翔正经了起来,“你要说的是什么?”
艾丽卡不高兴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刚刚你说幕后可能是欧美制药公司,是吧?我听了这话想到了一些事情。”
“等一下。”
翔抬起手制止。“在这里说会被对方知道的。”
“没关系,换家具的时候我找专业公司铺上了电磁波屏蔽层,可以完全屏蔽所有电磁波。”
“啊,是真的,”贝原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之后说,“没信号。”
“所以刚才手机打不通,”翔恍然大悟,“干得不错,艾丽卡。”
“那是当然啦,人家只要决定了就必须一步到位。”
一脸严肃的藏本操着女性用语说话的样子,实在怪异。
艾丽卡直奔主题。
“根据父亲的情报网得来的小道消息,怀疑共和党的冬岛党首违犯了政治资金规正法,传言称有一笔海外的巨额政治资金流入了共和党。”
“从海外?”
“这次事件幕后主使不是欧美制药公司吗?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共和党的冬岛会不会也牵扯到这次的恐怖袭击?”狩屋说。
“有可能。”翔说着,脑子里浮现出预算委员会上冬岛提问时那张讨人厌的脸。
“那个浑蛋,大概已经知道我们互换脑电波的事情了吧。”
3
翔在预算委员会上忍气吞声的时候,泰山正坐在车子里奔向面试会场。
一直陪在身边的贝原去了预算委员会,这次一个人面试难免有些心慌。
车子朝新宿方向开去。
“今天的公司是哪家呢?”
泰山把事前准备好的资料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惊讶地“哦”了一声。
是大型制药公司“日之出”的资料。
“是‘日之出’啊。”
泰山小声嘟囔了一句,安心地松了口气。这家公司他非常熟悉,给民政党带来了巨额的政治捐款。
“蔬菜之后是药品吗?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呢?”
泰山抱怨着,翻开了里面的入职理由。
前些天,朋友约我去了横滨的一家重患医院。那里有很多不幸染上重病、需要在那里度过人生最后时刻的人,我们过去陪他们说说话、唱唱歌,希望能带给他们一些勇气。
这时候,一位患者说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日本能早一年有好的药物出现,也许就可以不用跟孩子们分离了。”
那是一位乳腺癌晚期患者,她有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我在的时候,两个孩子一直陪在妈妈的身边,一刻都没有离开。那是一张充满了悲伤的笑脸。为了不让妈妈难过,两个孩子拼命忍住不哭。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悲伤的笑容。孩子们所遭遇的不幸要是能减少——哪怕只有一点点——该多好啊,所以,我想帮助那位母亲实现她没能实现的梦想。那位母亲的希望是aeromill——日之出制药的新药。有了这个新药,与那位母亲一样痛苦的很多人就能得救了。
新药的开发就是与时间的战斗,我希望能够进入贵公司,帮忙把新药传递到生病的母亲手上,这就是我的入职理由。
看着这些文字,泰山眼里泪水涟涟。
“真是个笨蛋,翔这个家伙……”泰山一个人眼含着泪水笑了起来,“写得不错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长大了……”
泰山慌忙拿出手帕按住了眼角。
“你等着吧,翔。”泰山在位子上暗自发誓,“你的梦想,老爸替你实现!”
泰山进入面试会场之后,按照向导的指引来到摆有椅子的等待区。
据说因为是第三轮面试,所以学生并不多。翔已经通过两轮面试了。
“这次真的不能落选。”泰山竟然紧张起来。
大概等了十分钟,“武藤君,在吗?”有人来喊。
从等待的楼层出来,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房间,门正关着。
“请进。”工作人员指了指那扇门便不再说话。也就是说,面试从现在开始了。
泰山沉默地点头表示感谢,做了个深呼吸,轻轻敲了敲门。很快听到里面有人说“请进”,泰山按下了门把手。
长桌后面坐着三位面试官。
对面是一把空着的椅子。
“你的名字是?”
坐在正中间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负责提问。他身穿白色西装,体形肥大,宽大的额头下面一双很难看穿情绪的眼睛正盯着泰山。泰山脑子里浮现出《西游记》中猪八戒身穿西装的样子。
“我叫武藤翔,请多多关照。”
“请坐。”“猪八戒”说,“首先请说一下你的入职理由。”
“前些天,朋友约我去了横滨的一家重患医院……”
泰山感情充沛地复述了翔的入职理由。在国会上都没有如此尽力的泰山,结束后满意地挺起了胸膛。
可是。
“好的,谢谢。”
令人扫兴的没有丝毫感动的回应。“猪八戒”随手翻起面试资料看了看,“哦,你是民政党武藤总理的儿子吧。”自言自语地说着,“原来如此……”
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泰山看着面试官。
“哦,我本来就觉得不可思议,像你这种成绩不好的学生是怎么通过前两次面试的,现在我明白了。”
“对不起,请问是什么意思?”
虽然明白这不是自己提问的场合,但实在希望得到答案。
“我们跟民政党,应该说是互相帮忙的关系了。我们贡献捐款,民政党通过新药批准制度来保护我们这样的制药公司。”
“我不太明白您说的话。”
“你,脑子不好使吧?”“猪八戒”面对提问的泰山讽刺道。
“你所说的aeromill,欧美制药公司早已经研发出跟它相同药效的药物了。只是,如果进入日本市场,我们会遭受巨大损失,所以才让他们推迟批准的。”
泰山哑口无言地盯着对方。
“好吧,反正我们公司是不得不录取你的,就跟你解释一下吧。”“猪八戒”继续说,“新药开发是需要巨额投资的。投入了巨额资金,却有效果相同或者更好的海外药品获批的话,我们会很麻烦。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会提供政治捐款来获得对国内制药公司的保护。”
“也就是说,如果厚生劳动省批准了海外的新药,就能拯救那位母亲,是吗?”
“能不能获救,也是因人而异的。”大概意识到前面的话说得不太合适,“猪八戒”含糊了过去,“不过,如果国内制药公司遭淘汰,厚生劳动省也很为难,毕竟他们有监督责任。若要不批准外国的新药,能找到很多理由,比如治疗数据不充分啊,有副作用报告啊之类的。美国新药批准太快也有弊端,会出现很多副作用明显的案例。有了这些案例就好办了,基于事实酌情处理一下就行了。”
“因为一句‘酌情处理’,失去了多少宝贵的生命!”泰山说,“为了日本公司的利益,那么多的母亲、妻子、女儿失去了生命,这样真的好吗?”
“所以你不来本公司不就好了吗!”“猪八戒”生气地说,“你去其他制药公司就好了。他们肯定跟我们想法不一样,我只是表明了本公司的立场,毕竟我们要生存下去啊!”
“呸!什么烂公司!”泰山不禁骂出了声。
“你说什么?”“猪八戒”顿时火冒三丈。
“有这样的烂公司,就有这样的烂面试官。”泰山说,“正因为有你们这种人,社会才会跟着烂下去。”
“我看你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嘛。”“猪八戒”嘲笑道,“你父亲是我们的伙伴,我们是民政党的赞助商。政官商携手振兴日本产业有什么不妥?”
“说什么鬼话!”泰山大喝一声,“民政党之所以维持现在的新药批准制度,是因为相信它是有益于国民的,不,是曾经相信。他们希望国民能用上没有副作用可以安心使用的药物,不是给你们这些腐败制药公司赚钱用的,你们太小看武藤泰山了!”
“是吗?连汉字都不会读的首相,懂什么!”“猪八戒”轻蔑地说。
“不会读汉字怎么了?不会读汉字也应当知道是非曲直。”泰山说,“就算脑子不好使,但至少心没有坏,不能跟你们这群投机取巧的奸诈小人混为一谈。你们现在做的事情是对真正意义上的制药公司的亵渎,是对正义的挑战!跟间接杀人是一个性质!那些因为你们的利益而失去了母亲的孩子的心情,你们懂吗?告辞了,真是浪费时间!”
泰山噌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啪嗒”一声倒地。泰山没有理会,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唉,又没忍住……泰山走出公司时想。不过,这样也好。就算进了那种公司,翔也是无法如愿以偿的。
泰山愤愤然地坐进车子,打开电视开关,收看他心里一直挂念的预算委员会的直播。
屏幕上,翔所扮演的自己正站在话筒前面结结巴巴念着准备好的稿子。
“一定要挺住啊,翔。”泰山在心中默默祈祷,“真是世事艰难啊。”
泰山叹了口气,看着手里的行程表,皱起了眉头。
“出席下午的课程。现代政治学。512教室。”
上课老师是小中寿太郎。
“又要听那个家伙的废话啊……”
载着垂头丧气的泰山,车子向京成大学驶去。
4
“真是的,虽然我早就知道他们不行,不过武藤内阁的行事作风真够骇人听闻的。”小中寿太郎正说到兴头上,“不会读汉字的首相,配丑闻官房长官。官房长官如果是香蕉,那武藤泰山的脑袋就堪比西瓜了。西瓜首相配香蕉官房长官,啊哈哈哈!”
泰山在台下强压住怒火,喉咙里发出类似虎啸的呼噜声。
小中,你这个浑蛋,我让你再得意一会儿。
上课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对泰山来说简直是炼狱一般。他多少次想站起来痛斥,之所以忍住了,是因为上课开始前真衣一番特意的叮嘱。
“武藤君,不要再做上次的事情了。”真衣一看到泰山就坐了过来,郑重其事地说,“这门课不及格就要留级了,武藤君。”
“知……知道了。”
现在,旁边的真衣正时不时担心地看过来一眼。
“武藤君,没事吧?”
“啊,是啊。嗯,还行吧。”泰山表情僵硬地回答。
“不仅如此,以前觉得还行的宪民党也出了浜畑卖淫案。执政党是一群笨蛋,在野党也是愚蠢之至,照这样下去,日本就要灭亡了。”
小中把烟斗衔在嘴里,往椅子上一靠,双脚搭在了讲台上。
“还有,你们也看出来了吧,武藤泰山那是什么态度。不管他是不是要保住他的官房长官,居然把自己的责任放到一边,说什么媒体太蠢,把国民也带蠢了,这是什么话!应该是总理太蠢才把国民带蠢的吧!”
泰山感到“嗖”的一下,怒气冲上了脑门。
“武……武藤君……忍住啊,忍住。”真衣紧张地安抚。
“知……知道……”
可是泰山咬牙切齿发出的声音颤抖得如同八级地震的震中。
“还说什么要成熟一点。真是可悲,国民居然被连小学生都不如的人提醒说‘要成熟一点’,太可笑了吧!”
小中大笑的声音通过话筒在教室里回荡。
你还越说越起劲了。
忍受不了了!
“请问。”
还没来得及思考,泰山已经举起手站了起来。
“啊,武藤君!”
旁边的真衣想要阻止,可是来不及了。
“怎么,又是你啊。”似乎还记得上次的事情,小中不满地说,“又要问什么无聊的问题。”
“只有无聊的话题,才会引出无聊的问题。”翔带着怨念放肆地说。
“什么,你要吵架吗?”
小中把烟斗拿下来,怒气冲冲地盯着翔。
“您刚才说的话太浮于表面,我想听听您的真心话。”
“真心话?”小中把脚从讲台上放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狩屋官房长官有情人,这和狩屋官房长官的工作能力不是同一个问题。”
“你说什么?”小中不屑地说,“寻花问柳的人有能力处理国政吗?”
“他处理得很好,而且狩屋官房长官也留下了不少政绩。有没有情人是他的私人问题。评论家和报纸揪住这件事,而完全无视狩屋官房长官作为政治家的政绩,这样真的好吗?”
“世界就是这个样子,道德败坏就直接滚蛋,就这样。”
“那么,小中先生也应该滚蛋,如何?”
“你说什么?!”小中眼睛里闪烁出怒火,“你到底要说什么?!”
“跟sirius的杏奈最近怎么样?”
小中变了脸色。
“你……你在说什么?!”
“老师,听说您每个月给她五十万生活费,而且还买了公寓给她,每个星期过去住两个晚上。老师的道德到底在哪里?这种人居然还落井下石,抓着别人的辫子不放,口口声声高喊‘道德至上’,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不知是谁在鼓掌,不过旁边的真衣抱住了自己的头。
“你……你说什么,你……你这是诽谤!”
“到底是不是事实,要去跟周刊杂志说说看吗?”
台上的小中眼神警惕了起来,“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武藤翔。”
“武藤?”小中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笔来,忽然歪了一下头,“跟那个笨蛋首相同一个姓,是亲戚?”
半开玩笑的语气。
“不是亲戚。”泰山清了清嗓子,深沉地说,“泰山是我父亲。”
小中的狼狈显而易见,原本仰靠在椅子上的上身噌地直了起来。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能不能拜托您不要把自己的丑事束之高阁,对别人指指点点的?我想说的是老师您没有这个资格。”泰山盯着台上的小中,“这里是现代政治学的教室,拜托您讲一些跟课程相符的内容。大家付了高额的学费不是来听您讲这些的。”
泰山坦然地说。
“这下糟了,武藤君。”
下课后,真衣面色惨白。
“最好去道个歉,不然又要留级了。”
“为什么要我去道歉?”泰山说,“要道歉也是他吧!”
“真是太顽固啦……不过心里舒服了也好。”真衣说完话锋一转,“武藤君,我有个请求,能请武藤总理去一次重患医院吗?”
“重患医院?”
“哎呀,我们不是已经一起去过几次啦?”
原来如此……泰山恍然大悟。原来翔文中写的那个邀请他去重患医院的朋友是真衣。
“我想让更多的人了解临终医疗的实际情况。如果首相能来的话,一定能提高社会的关注度,怎么样?”
“我知道了。”泰山说,“我会让他去的,啊不,我想我老爸一定会去的。”
“那我等你消息哦。”真衣说,“我的时间可以根据总理的行程来调整。”
“到时候让秘书贝原联系你,如何?”
真衣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真是个可爱又能干的女孩子。
回到车上的泰山满足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5
“啊,老爸,面试怎么样?”
泰山回到首相官邸,立刻被翔逮住。
“怎么说呢……”
翔投来怀疑的眼神。
“不会又搞砸了吧?”
“这要看缘分,翔。”泰山一本正经地说,“不是跟谁都有缘分的。”
“借口!”翔说,“没有缘分,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找工作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
“喂,老爸,那不就是失业吗?”翔生气地说,“我的将来,你准备怎么办?”
“翔,比起这个……”泰山强行转移了话题,“预算委员会顺利通过了吧?”
“呃……怎么说呢。”翔立刻闪烁其词起来,“他们净问那些蠢问题,我就有点生气……”
“有点生气干什么了?”泰山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就是质问了他们一下,说你们比起国家预算更关心香蕉吗……”
泰山听毕无语问天。此时,狩屋切入了正题。
“泰桑,关于那件事……”
“有什么进展吗?小狩。”
狩屋把艾丽卡说的事情解释给泰山听,泰山脸色大变。
“共和党那个浑蛋!你跟新田刑警联系了吗?”
“当然。”狩屋说,“他回复说去调查,不过还没有回音。”
“现在不是等待的时候!老爸!”翔一向性急,“就算不靠刑警,我们自己也能解决的啊。预算委员会上净问一些无聊问题!那浑蛋老头儿,我去摆平他!”
狩屋慌忙制止。
“小翔,冬岛在武斗派中很有名,他现在走在路上都带着身强力壮的保镖。有传言说冬岛选举事务所的门牌,还被人错写成‘冬岛组’。”
“真的吗?”翔说,“然后呢,那个门牌怎么样了?”
“在背面重新写了一遍。”
“无聊!”翔拒绝了,“老爸,我们去他事务所找他算账,堂堂正正地干一架!”
“等……等一下,真的会受伤的,小翔。”狩屋制止道,“要不我们偷偷潜进去看看,怎么样?”
狩屋的替换方案剑走偏锋。
“去……去哪里?”贝原目瞪口呆,“不会是要去那个黑社会事务所吧?”
“不是,去议员会馆冬岛的办公室,可能就知道是跟哪个制药公司有关系了。”
“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贝原问。
“就说走错了房间。”
“不错……”泰山敬佩地说,“不愧是小狩!”
“喂!这样真的好吗!”翔表示怀疑,不过泰山和狩屋怎么看都是一副认真的样子。
“贝原,你现在马上去调查一下冬岛在哪里,干什么呢,还有秘书们有可能在哪里,不能让他们察觉我们的行动。”
贝原接到命令赶紧发动人脉打起了电话。一个人如果成了党首,那么掌握他的行踪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了。情报很快就搜集了过来。
“据说冬岛将出席今晚八点在赤坂料理店的与年轻议员们的恳亲会。第一秘书负责安排,其他秘书在饭田桥的个人事务所里待命。晚上九点以后,议员会馆就没有人了。”
“钥匙怎么办?”泰山问,“谁负责议员会馆的管理?”
“众议院事务局管理科。”对手续非常熟悉的贝原立刻回答,“那里应该有备用钥匙。”
“贝原,你去把钥匙借来。”泰山命令道。
“怎……怎么借?!”贝原哀号道。
“你自己考虑呀!”
“怎么这样!”
“好了,快去吧!”
被泰山催促着,贝原慌忙从房间飞奔出去。
“真是心急啊……”狩屋看着贝原的背影,叹了口气,“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峰会……”
“到时候再说吧。”泰山小声说,“不过,事到如今,如果问我还想不想作为首相出席峰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泰山敞开了心扉。
“我感觉在追逐地位和名誉的过程中,渐渐失去了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老爸难得说些令人钦佩的话,这是吹的什么风啊?”翔挖苦道。
“这是你教会我的,翔。”泰山说,“面试虽然结果不怎么样,不过我看了你的就职理由,说实话,那是我未曾想过的事。你虽然脑子不好使,但看事情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脑子不好使真是对不住你了。”翔虽然回击了一句,但丝毫没有赌气的意思。
“不仅如此,不管是无农药蔬菜,还是想为那位生病的母亲做些什么,都体现出你身上想要为人们的幸福做出努力的优秀品质。作为一个人来说,那是最值得尊敬也最无可替代的品质。”
“老爸……”翔呆呆地看着父亲。
那大概是有生以来父亲泰山对翔的第一次肯定。
泰山静静地把视线投向远处,慢慢眯起了眼睛。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遗失了什么,过去的我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泰山瞥了一眼儿子,“青涩、鲁莽,而且自以为是地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直言坦诚,善听民意,哪怕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可是现在……”
泰山脸上浮现出自嘲的讪笑。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喉咙嘶哑着继续说道:“被政界的价值观牵着鼻子走,沦落成为政治而政治的职业政治家。我现在虽然是总理大臣,但能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国之长吗?现在我需要的不是在峰会上会见各国首脑,而是重新审视我作为一个政治家的身份。当我意识到这些,我忽然明白之前所信奉的那些都是华而不实的。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政治家的地位和名誉是没有价值的。对不住啊,小狩,说了这么多废话。”
“不!”令人惊讶的是,狩屋正满含热泪地看着泰山,“这才是总理啊,这才是我敬佩的男人,武藤泰山啊!这样的人就应该从政,就应该成为总理大臣。从现在开始也不晚哪!请让这位总理大臣成为真正的政治家,泰桑,我会一直跟随您!”
“小狩,不愧是我的盟友!”
“泰桑!”
一旁的小翔把视线从两位拥抱在一起的人身上移开。
“好恶心……”
虽是挖苦,但翔有意压低了声音,以免打扰到一旁的那两个人。
6
晚上十点之前,四个人从众议院第一议员会馆的房间里出来,乘电梯来到五楼之后,径直走向共和党冬岛的房间。
大概是因为时间太晚,走廊里人影稀疏。
在使用备用钥匙之前,贝原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
正准备用钥匙开门偷偷潜入的时候,忽听后面有人在喊。
“喂,泰山。”
回过头的泰山脸上一僵。
“藏……藏本!”
艾丽卡也在。
“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儿子跟我们联系的。”藏本回答,“人多能给你壮壮胆。”
“太显眼了吧!”泰山话说到一半,忽然想到在这里理论也于事无补,“好了,一起进去吧。”说着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房间。
贝原打开灯,四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出现在了眼前。穿过公派秘书的房间,大家来到里面冬岛的房间。
贝原把桌上资料箱里的资料拿出来,眼睛血红地拼命翻看了起来。藏本和艾丽卡在橱柜里寻找线索,狩屋则打开了秘书桌子上的抽屉。
泰山和翔站到了冬岛的桌前。
“你看右边的抽屉,我看左边。”
左右两边分别有三个抽屉。
“交给我吧!”
翔打开了最上面的抽屉,里面装的是文具,有铅笔、圆珠笔和橡皮。第二层抽屉里面装满了各种资料,翔把它们拿出来全部摊在了桌上,有调查会和委员会的资料,党内会议的议事录、陈情书和未被整理的名片。最后的抽屉里面是一排贴了标签的文件。
“找找医疗方面的文件,”泰山在一旁指导。“也许能找到线索。”
所有人一言不发,低头翻看手中的资料。
桌子上已经查找完毕,翔在旁边的橱柜上找到一份名叫《新药品准入相关》的文件时,已经又过了二十分钟。
“我找到了。老爸,这是什么?”
打开文件,翔瞪大了眼睛。
clabine、nelbine、pegas……这些英文名词摆在眼前。
“这可能是未批准药品的名单吧,你觉得呢?”
泰山看了两眼,向贝原问道。
“请给我看一下。”
贝原从翔的手里拿过文件,认真看了看上面排列着的药品名。
“这些药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先生,应该是治疗癌症的新药吧?这里有海外批准的时间,应该是国内正在审批的药品名单。”
“跟宣传语有关……”
泰山正小声念叨着,忽然身体一僵。
门被一把推开,两个墨镜猛男缓缓走了进来。
是冬岛的贴身保镖,而冬岛正站在二人身后。
“哎哟,大家都凑齐了。”缓步走进房间的冬岛说,“你们在我房间里干什么呢?”说着犀利的眼神看向了翔。
刚刚在秘书房间里的狩屋已被双臂交叉,摁倒在地。
泰山率先动了手。他想用翔这副年轻灵敏的身体抢得先机。不过……平时打架机会太少,瞬间就吃了保镖挥出的一拳。
“啊!我的身体!”翔大叫一声,“浑蛋!你们干什么!”
翔扑了过去,无奈泰山的行动太慢,打出去的拳头被轻易闪开,正要飞起一脚时,保镖拳头带风地朝翔的脸上招呼了过去。
“小翔!”
狩屋叫了起来。这时,保镖的手臂忽然以奇怪的姿势弯曲,传来了关节错位的闷响,转眼之间就被摔到了地上。踩在他脸上的,是那双熟悉的漆皮亮靴。
“新田君!”泰山大喊一声。
另一个保镖借机缠住了新田,摆出进攻姿势,弓起腰背,寻找合适的时机。
保镖的身体动了起来,他虚晃一拳,转身一个回旋踢。
攻击太过意外和迅猛,稍不留神一定会被击倒。可是,新田不仅漂亮地防下了这招,还抓住对方调整重心的瞬间,一拳朝他的面部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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