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唱的不是京戏,而是豫剧。
这当然也是为博得老太太喜欢。老太太最喜欢听的就是豫剧。
全场最为难的人就是那个老琴师。他还在调试琴弦呢,她就已经亮开了嗓门。老头脸一紧,迎头赶上了。刚才,老头在伴奏的时候,眼睛是半闭着的,现在却是双眼圆睁,紧紧盯着豆花的嘴巴。豆花唱的是《花木兰》的著名唱段《谁说女子不如男》:
刘大哥说话理太偏
谁说女子享清闲
男子打仗到边关
女人纺织在家园
白天去种地
夜晚来纺棉
……
她唱完之后,人们竟然忘记了鼓掌,直到大师叫了好,人们才想起来应该报以掌声。掌声过后,兰大师对栾庭玉说:“夫人的发展空间很大啊。”豆花刚走出台子,转眼间又回来了。倒不是为了谢幕,而是因为栾温氏已经走出来了,她得赶紧上去搀扶婆婆。栾温氏拄着一根拐杖,还带着一个道具,那是一个用黄绸子包裹的纸盒子,代表着帅印。此外还有一个道具,出乎意料,那个道具就是金彧。金彧现在扮演的是丫鬟,当然应该算作一个道具。她搀着栾温氏另一条胳膊。哦,老太太的嗓子,已经不能用糠心萝卜来形容了,只能用萝卜干来形容了。她唱的是豫剧《穆桂英挂帅》选段。她那身行头是穆桂英的祖母佘太君的,包括与行头相配的拐杖和丫鬟,但一开口,唱的却是穆桂英: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
敌血飞溅石榴裙
有生之日责当尽
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
番王小丑何足论
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
我不挂帅谁挂帅
我不领兵叫谁领兵
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
抱帅印到校场指挥三军
豆花躬下身来,将栾温氏的衣襟整理了一下,然后迈着小碎步围绕着栾温氏转了一圈。肯定是事先商量好的,兰大师要现场辅导一下。据说,王中民后来交代,那个辅导费是十万元人民币。此时,只见兰大师走上台子,双手合十,向老太太表达着敬意。他还把嘴巴凑向栾温氏,说:“唱得比我好!”好像担心栾温氏耳聋,他的嗓门提得很高,吓得栾温氏侧身躲了一下。其实,严格地说来,他并没有指导栾温氏,他指导的是豆花。他捏住豆花的手,指导她怎么围绕着老太太转圈。他把豆花的一只手弯到胸前,胳膊肘抬平,又让她另一条胳膊平伸出去,然后推了她一把,让她转圈。在他的辅导下,豆花转圈的动作活像是公鸡支棱着翅膀围绕着母鸡飞奔。兰大师自己率先鼓起了掌,并且连声说道:“好,好,好!”大师还示意众人,掌声应该更响一点,并且问他们:“你们说,好不好欸?”
大家的喊声整齐划一:“好!好!好!”
然后,他又指导金彧,只有一句话:“下巴尖要收,不要抬起来。”
金彧收了一下,兰大师说:“好!收得多了,再稍抬一点。好!”
然后,兰大师搀着老太太退场了。
因为兰大师还要赶飞机,所以老太太退场之后,栾庭玉陪着兰大师直接去了餐厅。“应物兄同志,你也过来。”兰大师说。到了餐厅,发现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一碗粥,还有几样小菜。兰大师说,他晚上只喝粥。这天,他喝的是用乌鸡汤熬出来的粥。兰大师用勺子舀着粥,慢悠悠地说,他率团去美国演出时,程济世先生曾到现场观看。
“中午我没讲,怕老乔生气。”兰大师说。
“不,不会的。他们现在挺好的。”他赶紧解释。
“那就好。”兰大师说,“程先生给我题了五个字。”
“哦,是吗?哪五个字?”
兰大师想了一会,好像没能想起来。兰大师是这么说的:“别人说你好,你不要放在心上。说你不好,你要记着,好好改进。”
说着,兰大师用毛巾沾了沾嘴,掏出手机,让栾庭玉和他看手机里的照片:果然是兰大师与程济世先生的合影。兰大师当时演的是《贵妃醉酒》。照片应该是在后台照的,兰大师还没有卸装,其扮相实在是太美了,都近妖了。兰大师把手机收了起来,换了另一条毛巾擦了擦手,又喝了几口粥。
兰大师说:“程先生说了,太和挂牌的时候,要我来一趟。”
应物兄还没说话,栾庭玉就说:“到时候,我亲自去北京请您。”
兰大师说:“到时候,只要我还能动弹,我一定来。”
接下来,兰大师问到一个人:“程先生说,有个叫灯儿的,是个二胡大师,可惜死得太早了。如果不死,让她给你伴奏,那才是珠联璧合。我想问一下,灯儿是谁?我没听说过这个人。你们帮我打听一下,她的弟子是谁。到时候,就让她的弟子来给我伴奏。”
他正想着如何回答,栾庭玉说:“济州确有几个琴师,都是灯儿的弟子。到时候,我们优中选优,先带给大师看看,能不能用。”
这当然就是哄兰大师高兴了。
这天,由孟昭华开车,应物兄和栾庭玉亲自送兰大师去了机场。樊冰冰自己开车在后面跟着。应物兄后来知道,后面跟着的可不仅是樊冰冰的车。还有中纪委进驻济州的专案组的车,挂的是济州牌照。他们当然是担心栾庭玉跑掉。栾庭玉和兰大师寒暄的时候,应物兄在手机上搜到了兰大师在美国演出的相关报道。演出地点是纽约大学史克博拉艺术中心,兰大师当时演出的是《贵妃醉酒》《霸王别姬》片断。程济世先生确实曾到现场观看,并对这位兰梅菊大为赞赏,并题写了五个字:翩然云间鹤。
他疑心这是程先生对兰大师的讽刺。“翩然云间鹤”一语,出自清代戏剧家蒋士铨的杂剧《临川梦》:
妆点山林大架子,附庸风雅小名家。
终南捷径无心走,处士虚声尽力夸。
獭祭诗书充著作,蝇营钟鼎润烟霞。
翩然一只云间鹤,飞来飞去宰相衙。
本来是讽刺那些装模作样的伪隐士的。
当然了,他对他的怀疑也有怀疑:兰大师无论如何是跟“隐士”不沾边的,既非“隐士”,也非“伪隐士”。程先生称兰大师为“云间鹤”,有可能真的是在表达自己的直观感受。也就是说,在程先生眼里,兰大师就是一只热心于传播中国传统戏曲文化的仙鹤。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栾庭玉问他:“听说乔总又去了美国?哪天回来?”
他知道他问的是乔姗姗。乔姗姗如今已是gc集团在济州的总负责人。这个消息,他还是听巫桃说的。当他打电话向陆空谷求证的时候,陆空谷说:“这是旧闻了。我已辞去gc的工作,所以你不要问我。”
这会,他对栾庭玉说:“听我女儿说,她昨天刚到。”
栾庭玉说:“听说象愚兄已经走了?”
他说:“小颜走了,他追小颜去了。”
这是他和栾庭玉最后一次谈话。栾庭玉在三天后被双规了。他得知这个消息,已经是十天之后的事了。那天早上,多天没有露面的费鸣突然来了。外面下着雨。费鸣虽然带着雨伞,但进来的时候,后脑勺、肩膀却都是湿的。从窗户看出去,雨下得并不大,甚至听不到雨声。所以他只能猜测,费鸣是因为心事重重,都没有注意到雨伞早就被风吹歪了。
莫非费鸣又是来辞职的?
当初劝说费鸣加入太和研究院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费鸣大概是在吴镇被任命为副院长之后不久,第一次提出辞职的。他问起原因,费鸣说了四个字:一说便俗。除此之外,不愿再多说半句。他当然极力挽留,劝说费鸣再等一等,等到太和研究院正式挂牌之后再作考虑。当然,他也委婉地提醒费鸣,董松龄明年就要退休,到时候太和研究院的人事安排肯定会做调整。他觉得,费鸣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天,费鸣不开口,他也就打定主意,不主动提起此事。
他正在审读范郁夫博士论文的开题报告:《〈国语〉中孔子言论与孔子形象》。与《左传》相比,《国语》偏于记言,记录的大都是贵族之间讽谏、辩说以及应对之辞,主要通过对话来刻画人物。《国语》中,有孔子八条未出现在《论语》和其他典籍中的言论,在范郁夫看来,这几条言论极为重要,是对孔子形象的补充。
费鸣说:“应老师,可以耽误您几分钟吗?那件事,您可能已经知道了。”
哪件事?他有点放松了。看来费鸣还是来谈工作的,并不是来辞职的。
他在范郁夫的开题报告的首页上写了一段话:“《国语》中,孔子讲夔、讲蝄、罔象以及神兽龙,与《论语·述而》中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显然相悖。柳宗元《非国语》有云:‘君子于所不知,盖阙如也。孔氏恶能穷物怪之象形也,是必诬圣人矣’。”
然后,他抬起头来,问:“哪件事?”
他以为费鸣要说卡尔文。
从昨天到今天,微信群里都在讨论卡尔文。卡尔文在推特上连载了回忆录《howhappyweare》,这个题目其实是卡尔文对“不亦乐乎”的翻译。他写到了他在济州的生活,其中提到了栾庭玉、葛道宏、铁梳子。关于栾庭玉,他提到铁梳子曾送给栾庭玉的俄罗斯套娃:列宁肚子里有个斯大林,斯大林肚子里有个赫鲁晓夫,然后是勃列日涅夫、戈尔巴乔夫、叶利钦。他特别提到,那是用金子做的。关于葛道宏,他提到葛道宏曾多次邀请福山来济大做讲演,并请他去找过福山,因他没能请到福山,葛道宏对他态度大变。关于铁梳子,他的用语极为下流,说铁梳子虽已绝经,但性趣不减。他当然也写到了别的女性。那个胸脯上被他画过怀表的女孩也出现了。
当然也没有放过应物兄。卡尔文写到道:“应物兄还是比较忠厚的,请我吃过鸳鸯火锅。但是,三先生说了,大先生说过,忠厚是无用的别名。”
是谁把它译成中文,并发到朋友圈的?
它很快就被删掉了,但随后,它又以截屏的形式继续传播。
卡尔文尚未写完就自杀了,并对此进行了直播。
他自杀的方式倒是中国式的:上吊。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中文:“吾日三省吾身,快乐吗?不快乐!不快乐吗?也快乐!怎么办呢?悲欣交集,死了去毬!”
这会,应物兄对费鸣说:“我不愿再谈这个人。他真是个杂种。”
费鸣说:“哦,是啊,不过,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这才警惕起来,问:“又有什么事?”
费鸣说:“豆花死了。”
接下来他又听费鸣说:“栾温氏生日第二天,豆花失踪了。现在已经在长庆洞找到了。她应该是去长庆洞敬佛去了。因为她是庭玉省长的夫人,所以她不愿让人们看到,就去了长庆洞。她应该是在洞里流产的。应院长,你听着呢吗?”
“听着呢。你说。”
“栾庭玉已被控制。”
“你是说,他们怀疑是他干的?”
“不,豆花死前,举报了栾庭玉。”
“这消息可靠吗?”
“我是听侯为贵说的,应该不会有错。侯为贵说,有关方面甚至把栾庭玉家里的两只鹦鹉都带走了。栾庭玉的外甥说,那鹦鹉是他和姥姥养的,能留下吗?”
“你去忙你的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我知道您最担心的是‘太研’会不会受到影响。您不用担心,‘太研’还会存在下去的。明天上午,学校将召开处级以上干部会,宣布葛道宏调离。葛道宏将到省教委出任副主任,但保留原来的级别。董松龄将代理校长。”
他想起来了,他已经收到微信通知,明天上午到巴别开会。
原来是宣布这项内容?
“董校长对‘太研’是不会放手的,不然他不会让吴镇出任常务副院长。您的工作不会有变化,您以后将专门负责‘太研’的学术研究。”
“我们得好好想想,这事如何去跟程先生说。”
“最好还是等一段时间再说,因为程先生最近可能比较——”
“比较什么?不会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吧?”
“那倒不是。是珍妮那边有点情况。珍妮生孩子了,那孩子是三条腿。”
“哦,男孩?好啊。终于有个好消息了。”
“确实是三条腿。从大腿根又长出了一条腿。要是再短小一点,可以认为那是鸡鸡。要是长得靠后一点,可以认为那是尾巴。但它不长也不短,不前也不后,末梢还有一只脚。其实这也是旧闻了。珍妮把那孩子掐死了。珍妮说,中国人就是这样做的。妈的,有屎盆子就往我们中国人头上扣。她已经被拘留了。”
“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他把“怪物”两个字咽了回去。
“窦思齐说,这是因为大人吸毒所致。这种情况很常见的,医生早就见怪不怪了。一个月不遇上几起,医生还会觉得奇怪。老窦说了,那孩子就是活下来,也是天生的瘾君子,活不长的。与其活不长,不如早死早托生。”
费鸣虽然没提辞职,但他知道费鸣其实是来告别的。他第一次将费鸣送到了楼下,然后把雨伞递给了费鸣。
费鸣说:“我哥哥与蒋蓝的官司打输了。”
他说:“不就是一套房子嘛。”
费鸣说:“我也是这么劝他的。还有一件小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你。易艺艺并没有堕胎。她可能很快就要临产了。”
马连良,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代表作有《借东风》《甘露寺》等。马派艺术创始人。马连良喜欢吃鸭子,但“马连良鸭子”却不是马连良本人做的,而是两益轩的厨子专门做给马连良吃的,与烤鸭不同,是一种香酥鸭。
《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出自张衡《西京赋》:“结重栾以相承”。其中的“栾”指的就是“柱上曲木,两头受栌者”,曲者为栾,直者为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