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姗姗说:“我没坐。波儿坐了。”
他的心立刻揪紧了,好像随着应波登上了颠簸的直升机。
那时候乔姗姗一定坐在木屋里,看着应波乘坐的直升机在天空盘旋。茶园里有一片木屋,它们在高处,从那里也可以眺望茶园风光。那片木屋其实就像个度假村,游泳池、电影院、会议室一应俱全。主屋是黄兴自己住的,内设电梯,可以通向地下三十米的山洞。即便核战爆发,即便外星人入侵,也能在里面安然无恙地度过半年。房顶是粉红色的金字塔,与映在山岗上的落日余晖交相辉映。说白了,它就是子贡的行宫。他陪程先生去的那次,子贡还请了硅谷的几个朋友。那些朋友对子贡的毛驴很感兴趣。毛驴被拴在一个石柱上,石柱来自雅典卫城,是子贡用船运回来的。有个朋友看中了那个石柱,先报了个价,然后又请子贡出价。子贡说:“卖给你,驴子拴到哪去呢?”
乔姗姗这会说:“比尔·盖茨也去了茶园。”
哦,是吗?乔姗姗这么说,是要炫耀自己,还是在向我暗示什么?乔姗姗接下来要说什么呢?
他知道子贡与比尔·盖茨关系很好。1994年的第一天,子贡还曾应邀参加了比尔·盖茨的婚礼。子贡很喜欢说比尔·盖茨的段子:比尔·盖茨很想从政,曾打电话给希拉里,试图成为希拉里的幕僚,但那个女人一口回绝了他。后来比尔·盖茨又把电话打给了奥巴马。奥巴马就装糊涂,说:“比尔?哪个比尔?是比尔·克林顿吗?”子贡说:“如果程先生把电话打给奥巴马,奥巴马肯定会说,程先生,我马上派空军一号去接您。”这些玩笑虽然并不好笑,但所有人都还是笑得前仰后合。子贡对比尔·盖茨的夫人梅琳达的评价很高。他说,如果能遇到梅琳达那样的女人,他会马上结婚。据他说,梅琳达能够忍受比尔·盖茨与老情人安·温布莱德的关系,又能够容忍比尔·盖茨与小情人斯特凡妮的关系,真是让人感动啊。他还说,比尔·盖茨比自己的老情人小了九岁,所以他一直担心——没错,子贡用的就是“担心”这个词——比尔·盖茨有恋母倾向。知道比尔·盖茨后来又跟小情人斯特凡妮搞到一起的时候,他才把心放回肚子。
兴之所至,子贡还给比尔·盖茨起了个外号:狗洞。
程先生解释说,这是因为盖茨(gates)的前面部分(gate)包含着“篱笆的门”的意思,“篱笆的门”当然可以看成“狗洞”。
他现在想起来,他们那天谈论这事的时候,子贡身边其实坐着一个香港女演员,那女演员穿着旗袍,露着嘹亮的大腿。子贡曾给她出演的一部描述日军侵华的电影投资,她在里面演的是慰安妇。她也唱歌,不断地向他们讲述唱歌的意义:歌曲会潜移默化地塑造我们对世界的认识,进而规范我们的行为。程先生对这话当然会表示赞赏。但这个女演员随后举的例子,却有些不伦不类:周杰伦的《双截棍》最火的时候,他爸爸揍他的拖鞋,就换成了双截棍。
程先生不愿理她了。
但是子贡的兴致却上来了。子贡讲起了比尔·盖茨勾引斯特凡妮的趣闻。子贡摸着那个香港女演员的膝盖说:“‘狗洞’在咖啡馆里,就是这样把手伸在桌子下面抚摸人家的。摸一下,又摸一下。”
这个动作有点突然了,也有点过分了。他正担心女演员会生气,女演员却主动把两只膝盖微微地分开了,当然她同时也笑着解释,说她模仿的是斯特凡妮。
那一摸的代价是很高的:子贡随后就赞助女演员出演了另一部电影。这次,她扮演的是上海二马路上妓院的头牌姑娘。这笔钱,子贡当场就答应了。
程先生事后批评子贡,这是拿钱不当回事。子贡说,他这个人的毛病,就是无法拒绝朋友,尤其无法拒绝朋友的女朋友。哦,原来那个女演员是子贡当年在香港混码头时的一个朋友的女友。子贡是这么说的:“幸好我的朋友中间没有不法之徒,没有runningman,不然我最容易成为concealer。”
现在,他很想提醒乔姗姗,还是不要把应波往这种地方带。
不过他没说。一旦说出来,乔姗姗可能就发火了。
好在他接下来又听乔姗姗说道:“黄兴让波儿带同学去玩,我谢绝了。我也告诉波儿,学业为主,玩耍为辅。只要学好了,进了大公司,这样的好日子,以后多着呢。”
这个时候,他感到吃下去的药起了效果。它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在裤裆里一点点胀大,充血,发烫,跃跃欲试,不知羞耻地想要露一手,想要登上历史舞台,他的个人历史的舞台。因为他是靠着门框站着,这就更使得它有着一种旁逸斜出的效果,有着别树一帜的愿望。诗学上的旁逸斜出本是一种意外之美,但对它而言,却透着一股子浑不吝的邪乎劲。他站直了,站到了她的身后。与此同时,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摸住了它。它依然发烫。但发烫是他的感觉,而不是它的。它好像没有感觉,他用指甲掐它,它是麻木的,就像掐的是别人,别物。它虽然发烫,却像一条冻僵的蛇。
这个时候,她已经把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了整张脸。当她往头上别发卡的时候,她的唇齿间咬着另一只发卡。透过镜子,他能看见她的脸了,能看见她的脸的正面了。那是他不喜欢的正面。那张脸,曾带给他一个家。“家”这个概念,让他突然产生一种眩晕感。那眩晕感从记忆中涌出,但又被记忆抽空。现在,这张脸被镜子放大,在他空洞的眩晕感中被再次放大,大出了镜框,然后继续被放大,像毯子在飘,像海水漫延。他呢,我们的应物兄呢,他突然感觉自己乘桴浮于海,海水无涯,回头无岸。
有个声音飘了过来。那声音把他带回到了日常伦理之中。
乔姗姗问:“我爸爸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片刻之后,又说:“说啊,我爸爸是不是告诉你,他想让我去‘太研’?”
他问:“你的想法呢?”
乔姗姗说:“笑话!我怎么可能去‘太研’呢?”
他问:“那你的想法是?”
乔姗姗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那个陆空谷,那个六六,在这里做得怎么样啊?你们合作得如何?”
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那就是名不副实了。我倒真的想与陆空谷发展出一种新的感情呢。可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当然,这也跟襄王本人的不主动有关。我觉得,我好像无法爱了。我觉得,我无法带给人家什么。我觉得,我在她面前,似乎天生理亏。
他说:“我很少见到她。”
乔姗姗下面一句话,他没有听懂。乔姗姗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回来两天了,她也不来见我。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他说:“不知道。她好像在陪伴芸娘。”
她说:“公私要分开。陪芸娘是私谊。gc、太和是公事。我也想去陪陪芸娘。我知道她在陪芸娘。她跟我说了,说她抽不出身。bullshit!她这是拿架子吧。”
哦,在俚语的使用方面,她倒是做到了入乡随俗。此处就是一例:她已经非常自然地将中国人的“放狗屁”,改成了美国人的“放牛屁”。
不过,乔姗姗!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陆空谷做什么,用得着你来管吗?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就追问了一句:“先生的话,你是怎么考虑的?”
乔姗姗笑了,说:“我刚才的话,你是不是又没有听懂?我怎么可能进‘太研’呢?开夫妻店,那不是等着让人说闲话吗?那是‘太研’,不是私塾。我进去,不是给你添麻烦吗?我何时给你添过麻烦?我是谁?我是乔姗姗。”
事后想起,我们的应物兄不由得直拍脑袋,骂自己太笨了,竟然一点没能想到乔姗姗其实是要告诉他,她回济州,其实是接陆空谷的班。她现在要负责gc集团在济州的业务了。她之所以没有直接告诉他这一点,用她后来的话说,这是gc集团的秘密,在gc集团正式公布之前,她是不能跟别人说的,包括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女儿,还有那个啥那个mrying。
乔姗姗的最后一句话是:“那辆奥迪a8呢?让费鸣给我开过来。箱子给我提下去。有事可以去找我。我下榻于希尔顿。”
在等待费鸣开车过来的时候,乔姗姗跟他谈起了郑树森。“郑树森约我们晚上吃饭,你要去吗?”
哦,雷山巴还等着我呢。当然,这话他没说。
他说的是:“你们是不是已经约好了?”
乔姗姗说:“那天不是他把我接回来的吗?其实有车接我,不需要他接。但他不由分说,就把箱子抢走了。在路上,他跟我说,一定要请我们一起吃饭。我是很讨厌吃饭的。”
他问:“你们约在哪里吃饭啊?”
“他说有个餐馆,就在共济山上。济州还有个共济山?他说那里的羊杂碎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他不是研究鲁迅的吗?我记得,他以前请我们吃饭,菜谱都是从鲁迅日记中抄来的。鲁迅吃羊杂碎吗?我问他。他说,他现在也研究孔子了,还说是受了你的影响。孔子也吃羊杂碎?”
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割不正不食!颜色难看的,味道怪的,切得不方正的,孔子就不吃了。大肠啊,毛肚啊,白花花的羊脑啊,心啊,肺啊,难看不难看?味道怪不怪?刀功再好的人也切不出个样子,孔子当然不可能吃。
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乔姗姗:“孔子不吃杂碎!”
乔姗姗说:“所以我不去。你去。”
董仲舒《春秋繁露·必仁且智》:“何谓仁?仁者,憯怛爱人,谨翕不争,好恶敦伦,无伤恶之心,无隐忌之志,无嫉妒之气,无感愁之欲,无险诐之事,无辟违之行,故其心舒,其志平,其气和,其欲节,其事易,其行道,故能平易和理而无争也。如此者,谓之仁。”
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1卷):“人是死的神,神是不死的人;对于前者,死亡就是生,而生活就是死”,“神圣是那种通过思想而超越了单纯的自然性的提高:单纯自然性是属于死亡的。”
应先生回家了。
我会跟他讲的。
逃犯。
窝藏犯。
瞎扯!屁话!
《论语·乡党》:“齐必变食,居必迁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而,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