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下了车。出租车先是缓慢地开着,与他们保持着相近的速度,然后和他们一样停了下来。靠近湖岸的地方,水面上摇动着荷叶。芸娘问:“那就是所谓的程荷吗?”
他向芸娘解释道,当初子贡带来了九颗莲子,取的是“九思”的意思。确实种到镜湖中去了。为了保证它不与别的荷花混到一起,就把它埋在了陶制的大缸里,里面放的是河泥。大缸下水的位置,并不是他们现在看的位置。那里长着一株野生的构树。而在这里,岸边的乱石丛中,长的却是一株无花果。他告诉芸娘,自己曾经去看过几次,发现那里并没有荷叶长出。“没什么动静,倒是有鱼草浮出来。”他说。他进一步解释:子贡带来的莲子,早已干透,硬得像子弹,需要先用水泡开,再撬出一条小缝,才有可能发芽。当然,他也告诉芸娘,说不定过上一两年,就可以看到那古莲,也就是所谓的程荷了。
有几片很小的荷叶浮在水面,与别的荷叶不同。
那是睡莲。
镜湖里到底种了多少种荷花?
芸娘似乎就是被睡莲吸引了,弯腰朝它看去。
哦,在那片睡莲上,有两只虫子。不是虫子,是蚕宝宝。原来“蚕姑娘”把蚕宝宝放到这里来了。还好,斜向湖面的无花果树刚好在那里洒下一片浓荫,不然它们非被晒死不可。有一只蚕,正在吐丝,它大概就是早上看到的那只旁若无人、挺着胸、昂着头、什么也不吃的蚕。丝从它的嘴里吐出来,同时吐出来两缕,离开了它的嘴才合成一缕。它的身体上已经缠了一些蚕丝。随着新的蚕丝吐出,缠在它身上的蚕丝明显变厚了。他开玩笑地对芸娘说:“它正一点点变成您喜欢的椭圆形。椭圆形的蚕茧。”
另一只蚕则在荷叶的边缘爬行。
芸娘说:“先生曾在殷商墓中发掘出一个玉器,荷叶用墨玉雕成,荷叶上的蚕宝宝则用白玉雕成。先生说,这只是宫廷艺人的想象。快把它拍下来。先生回来了,给他看看。”
他拍了照片,也拍了视频。
那只蚕宝宝在荷叶上蠕动着。荷叶为此而荡漾。它其实是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因为它必须从边缘下嘴,但荷叶的边缘却是水,而水正是它的天敌。也就是说,必须在荷叶上戳一个小洞,它才能够把荷叶吃到嘴里。但如果挖一个小洞,水又会冒出来。现在,它的尾巴朝向荷叶的中心,头则是朝向水面,它要小心地从翘起的那一点点荷叶的边缘下嘴。它的嘴巴处在水与叶的界面。
他摘了一片无花果树的叶子,把它捏了起来。他没有去惊扰那只正在吐丝的蚕。他怕影响它作茧,影响它化蝶,影响它做梦。手中的那只蚕,他本想放到无花果树上,但不知道它是否吃那叶子。芸娘又摘了两片叶子,把它包了起来,说待会把它还给“蚕姑娘”。一只蚂蚱从芸娘的脚下飞过,她猛地抬脚,给它放了生,并且目送它挺立在草茎的顶端。
就是那一抬脚,芸娘就累了,说她想坐一会。
他就陪着芸娘坐了下来。
芸娘又是有意无意地问到一件小事:“八五年冬天,我们在湖面上办过一次冰上舞会。还记得吗?”
哦,当然记得,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芸娘跳舞。那天是元旦前夜。一九八五年,风调雨顺的一年。它将在黎明到来之前离他们远去。那年冬天的寒冷其实是对温暖的春天、热烈的夏天以及果实累累的秋天的回应。所以,它的寒冷也就同时蕴含着温暖、热烈和喜悦。好像是为了提醒人们注意这一点,雪花及时地飘落了下来。哦,只有在未来的记忆中,你才能感受到当时未能体会到的无限惜别之意。
芸娘说:“我这会想起来了,文儿在书里收了一首诗,写的就是那场舞会。他搞错了,那首诗不是文德能写的,是文德能的一个朋友写的。”
哦,那天他是第一次看到文德能。文德能还带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是山东人,也是研究闻一多的,主要研究方向是闻一多和十四行诗的关系。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个诗人名叫华清,留着一部络腮胡子,令人想到张飞,但说起话来却柔声细语的。华清刚和文德能一起走黄河回来。华清写了几首诗,是带有闻一多风格的诗,想让芸娘看看,就让文德能带他来到了济大,没想到刚好碰上他们在冰上举办舞会。几个女同学缠着文德能和那位诗人,让他们讲讲自己走黄河的壮举。想起来了,那天芸娘穿的是暗红的毛衣。华清说,她就像一只火鹤。
芸娘说:“你把这湖,当成海了。”
华清说:“你不是说过,从另一个星球上看,海就是湖。”
芸娘说:“那是很早以前的话了。”
华清说:“最近的,也看过啊。雪崩的时候,每片雪花都不是无辜的。”
芸娘说:“德能,未经允许,你就把那些句子拿给别人看了?”说这话的时候,芸娘佯装生气。
文德能说:“是他自己从本子里翻出来的?”
同学们依然缠着文德能,非让他说说走黄河的壮举。
文德能说:“好多人走黄河,是给自己定的任务,从头走到尾。我没走黄河。我只是去了几个想去的地方。很多人世世代代在那里生活,你认为是英雄壮举,人家认为你是来玩的。很多人就是为了玩。”
华清说:“这一路上,我陪着文德能,颠簸在穷乡僻壤、荒山野岭,驻足于荒寺古庙,考察危梁斗拱。骡子骑得,鸡毛小店住得。在风陵渡遇到下雪,过铁桥的时候,文德能差点被掀到河里喂鱼。同学们,你们肯定不知道什么叫风雪交加。城市里再大的风,都是扇子扇出来的,不叫风。城市里再大的雪,都只是撒胡椒面,都不叫雪。真正的风是从山上吹过来,真正的雪是从天上砸下来。”
芸娘说:“德能啊,你这是逞能啊。弱不禁风,却敢走黄河?你要有个闪失,德斯怎么办?”
文德能说:“那不还有你吗。”
芸娘说:“我?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能照顾孩子?”
他们的对话自然又亲近。随着音乐响起,周围那些年轻的身体舞动了起来。不时有人滑倒并发出欢快的尖叫。后来,人们鼓动芸娘也跳上一曲。芸娘说,那种迪斯科她不会跳,华尔兹倒是会跳,但它太慢了,越跳越冷,会冻着的,她只会跳探戈,是跟着父亲学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会跳?华清立即说,文德能会跳。又说,他最想学的就是探戈,但文德能说,他只和最漂亮的女士跳。事后想来,善于观察的诗人之所以这么说,除了赞美芸娘,可能还在暗示,他知道文德能暗恋着芸娘。
文德能走向了芸娘。探戈史上最著名的舞曲《为了爱》响起来了。它的另一个译名更是致命的隐喻:《一步之遥》。那是一首三分多钟的曲子。多年之后,应物兄在电影《闻香识女人》中再次听到这首舞曲的时候,他眼前浮现的就是那个冰上舞蹈。
两双眼睛因羞涩而更加明亮
有如冬夜因大雪而变得热烈
多么优雅,力与速度的节奏
那孤独者的三分钟:为了爱
热流与冰,呼吸与风的交替
回旋出这个时代特殊的气息
火鹤将飞,掠过湖心的碎银
羡慕的眼神是我祝福的诗句
欲拒还迎啊,瞬间即是永恒
那摩擦的热与能,迅速升华
但又后退,错过,无言闪开
仿佛是要独自滑向冰的背面
而波涛中又有着精确的方位
为凝视彼此保持必要的间距
没错,这首诗的作者就是华清。华清说,他虽然研究的是闻一多和十四行诗的关系,但这首诗却是他写下的第一首十四行诗。现在,我们的应物兄突然意识到,芸娘之所以提到这首诗,可能并不仅仅是为了说明文德斯搞错了,而是为了委婉地向他透露这样一个信息:这首诗里,其实隐含着她与文德能为何没能走到一起的原因:他们后退,错过,无言闪开,为了保持精确的方位,为凝视对方、为两颗心的相撞,拉开必要的距离。
哦,火鹤!那只火鹤,现在穿的是灰褐色的衣服,围着靛青色图案的纱巾。
据说,当华清把这首诗拿给芸娘看的时候,芸娘对这首诗本身未置一词。随后华清与芸娘有过简短的交谈。
“我看见有人传抄你的诗。你好像很少写到爱情?”华清问芸娘。
“我太注重爱了,因而无法在诗里写到它。”芸娘说。
“可我感觉到,你好像被爱所包围。”
“那么,你是说,我不写这个,是出于谦逊?”
在后来的日子里,镜湖岸边这个正午,也将多次走进应物兄的回忆。他甚至记得,身边的那株无花果树正散发着淡淡的乳香。在回忆中,芸娘纱巾上那令人愉悦的靛青图案,也不免带上悲剧的意味。也只有在回忆中,他才会知道,芸娘随后对他说的那几句话其实已经在暗示,她认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
“那个华清,张飞的脸,黛玉的心。他真是心细,打过电话,说他今天要来。我没让他来。我说,等镜湖结冰的时候再来吧。我还跟他开玩笑,是不是看到德能的书中收录了你的诗,来打官司了。他说,不,那首诗其实是经过德能修改的。他说,改了那一句,才像是闻一多先生所说的三百六十度圆。”
那当然是最后一句。它们首尾呼应,仿佛可以循环往复,仿佛那三分钟时间可以不断重来,不断从羞涩到凝视。当文德能亲自动手修改这个句子的时候,他一定默认了一个事实:保持终生的朋友关系。
他对芸娘说:“我只见过他一面,记得他长着络腮胡子。”
芸娘说:“他再来的时候,如果我不在了,你替我接待他。”
正是因为芸娘直接提到了那首诗,他才突然意识到,芸娘是在向他委婉地解释自己与文德能为何没有走入婚姻。
虽然只有几步路了,但芸娘还是又上了出租车。有一件事,他是后来才知道的:就在他们乘坐的出租车开进校园,驶到镜湖边第一条减速带的时候,陆空谷刚好打开车门。她和文德斯走进了经五路的花卉市场。他们当然没能买到芸香,因为芸香并不是常见的花卉,必须提前预定。
陆空谷要想手持芸香来拜见芸娘,最早也得等到第二天。
这一天,应物兄把芸娘送上楼的时候,倒是问了一句:“那个海陆,后来好像没有消息了。他后来是不是不做研究了?”
芸娘说:“他又去了德国。两年前,去世了。”
他愣在那了。在那一瞬间,在那个“时间的缝隙”,他原谅了海陆所有的疯狂、荒唐和冒失。
芸娘说:“一代人正在撤离现场。”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接下来,他听见芸娘说:“我也是听朋友说的。他最后倒向了儒学研究。你看,我可能说错了。不该说‘倒向’,该说‘转向’。他后来研究王阳明,有了个新绰号,他用它做了笔名。还真是好听:格竹。”
保姆的小孙女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她穿着花衬衣,小短裤。她胖乎乎的下半身还像个蚕宝宝,上半身已经变成了蝴蝶。她噘着嘴,哭着。一只哭泣的蝴蝶。蝴蝶飞到了芸娘的怀里。在楼梯上,还站着两个人。那两个人与保姆站在一起。他们夸芸娘气色真好。
他们是济大附属医院的医生。
应物兄认识其中的一个,他是肿瘤科的医生。一种不祥的感觉,像最苦的药丸,迅速地卡在了应物兄的喉咙。
“芸娘,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那个医生说。
“可不是故意躲你们。”芸娘说,“我手头的事太多了,忙不完啊。”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医生说,“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比想象的好。但还得再做一项检查。”
“我今天可不能跟你们走。我等人呢。”
“不就是等文德斯吗?”
“你认识文德斯?文儿怎么了?”
“他没怎么。我认识他,是因为老太太是他照顾的。医院上上下下的人都认识他。我就是从他那里知道,你在这儿呢。跟我们走吧。”
“你们回去吧。明天早上我自己去。就是检查,不也得等到明天早上吗?”
“葛校长给我们下了命令,让我们必须把芸娘照顾好。”
“你们可真逗,葛大人那么一个大忙人怎么会管这么细!”
“葛校长是这么说的,”医生拿出一张纸,念道,“同志们,要充分引起重视了。gc集团的人都知道芸娘,可见此人还有国际影响哩。姚老也太低调了。举贤不避亲嘛。他怎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亡羊补牢,犹未晚也。总之,你们要好好制定一个医疗方案,有什么好药,有什么好办法,都给我上。必须让她在济大好好发光发热,好让她为济大美好的明天贡献力量。”
“快收起来吧。说得我好像是个文学人物似的。”芸娘抹去孩子脸上的泪,说,“我总得吃饭吧?”
“文德斯说了,您不屑做文学人物,您是人物。”医生说。
“这帽子,能把我压死。”芸娘说。
芸娘把无花果树的叶子打开,让“蚕姑娘”看那个蚕宝宝,还咬着“蚕姑娘”的耳朵,问:“告诉我,是不是你放在荷叶上的?”
“蚕姑娘”说不是的。她感谢芸娘又给了她一个蚕宝宝。她说的肯定是真的。因为她立即接过那蚕宝宝,捧着它,然后像蝴蝶一样飞走了。她要把它放到那个纸盒子里。
第二天中午,十点多钟的时候,他想,芸娘的体检结果或许应该出来了。他立即下楼要赶往医院。他把车倒出车位,就接到了文德斯的电话。文德斯说:“芸娘担心你来医院,让我跟你联系。”他仔细地品评着文德斯的声音,觉得那声音中好像没有悲音。他有点放心了。接下来,他听见文德斯说:“胸部有个很小的肿块,它压迫了神经,使她感觉到双肩和颈部有些不适。幸亏发现得早。”
“肯定是良性的,是吧?必须是良性的。”
“当然是良性的。”
“德斯!”他喊道,“我马上就到。”
“别来。你知道,芸娘是很注重隐私的。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医生和芸娘也签订了保密协议。”
“现在都有谁知道了?”
“你,我,陆空谷。”
“陆空谷?她在济州?”
“她要亲自照顾芸娘。我当然也可以照顾她,但毕竟不太方便。”
德语:学者。
华清《闻一多的“商籁体”》:“闻一多译介的十四行诗,力图重现原诗的格律形式,体现了他本人的‘节奏就是格律’的诗学观。闻一多对韵式、建行、意象等诗学元素的处理,同时借鉴了中国格律诗和意、英、俄十四行诗的经验。我本人在1985年冬天写下第一首十四行诗的时候,体会更深的是闻一多对十四行诗的一句论断:一首理想的商籁体,应该是个三百六十度的圆形,最忌的是一条直线。我写的是一对相恋甚深的人在冰上跳探戈的情景。探戈的旋转正好为三百六十度的圆提供了契机。闻一多曾写过十四行诗《爱的风波》,我模仿闻一多,将自己的第一首十四行诗起名为《爱的风度》。”注:“商籁体”一词,是闻一多先生对sonnet(十四行诗)的音译。
王阳明《传习录》:“众人只说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说去用?我着实曾用来。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致劳神成疾。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穷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劳思致疾。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颇见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决然以圣人为人人可到,便自有担当了。这里意思,却要说与诸公知道。”“守仁格竹”一词,即由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