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能当然也摘抄了他喜欢的理查德·罗蒂。很多年前,文德能从竹编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那本书就是《偶然,反讽与团结》。应物兄记得,文德斯曾经说过,哥哥走得太早了,没看到罗蒂的另一本书《托洛茨基与野兰花》,看到了,可能会更喜欢的。不过,现在他看到的不是文德能对那本书的摘抄,看到的是罗蒂关于海德格尔的一次发言:海德格尔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欧洲思想家,而在真实世界里,海德格尔却是一个纳粹,一个怯懦的伪善者。文德能几乎全文翻译了罗蒂的那篇发言,然后简单地写下了几句话:
从逻辑上看,海德格尔没有活着的理由,因此他才将余生投入到比自我更伟大的目标中。我可以想象,海德格尔在他垂危之际,会祈求上帝给他力量,让他再度过一天,或是一小时,或是一分钟,让他继续投入到那个目标当中去。
他觉得,他触摸到了文德能那颗悲悯的心。
对文德能来说,仅仅悲悯是不够的。他不会停在那儿,他还要披荆斩棘继续往前走,继续“思”。哦,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海德格尔说,在我们这个激发思的时代最激发思的东西恰恰是我们尚不会思。海德格尔后来对纳粹言行的缄默,是因为他在思。
海德格尔尊崇黑格尔,认为黑格尔是西方形而上学的完成,终结了两千年来无数的哲学家不断地给西方哲学打上形而上学印记的传统。海德格尔显然对黑格尔的那段名言耳熟能详:“在我们这个富于思考和辩论的时代,假如一个人不能对于任何事物,即便是最坏的最无理的事物,说出一些好理由,那还不是一个高明的人。世界上一切腐败事物之所以腐败,无不有其好理由。”
海德格尔在他的思中,拒绝给自己找一个奇特的好理由。为坏事物找到好理由,已经耗尽了多少聪明才智。
书中影印了一些笔记。从影印的图片上看,文德能的那些文字,简直是叠床架屋:他甚至不断地继续给自己的笔记作注。比如,他将黑格尔的那段名言画下来,又在旁边写道: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驳斥资本家所谓的延长童工劳动时间的荒谬理由时,也引用了这段话。“好理由”何止存在于黑格尔、马克思、海德格尔所处的“富于思考和辩论的时代”?越是“最坏的最无理的事物”,越是会有一个最冠冕堂皇的“好理由”。关于这则笔记,文德能要批注的内容还多着呢。就在这一页的页脚,文德能用批注的形式谈到了海德格尔对马克思的评价:海德格尔也惊叹马克思的深刻:“因为马克思在体验异化时深入到历史的本质性维度中去了,因此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观优越于其他的历史学。但胡塞尔没有。据我看来,萨特迄今也没有在存在中认识到历史事物的本质性。所以,无论是现象学还是存在主义,都没有达到可能与马克思主义进行建设性谈话这一维度。”我已提醒芸娘这一点,并期待与她进一步讨论。
他问芸娘:“你们讨论了这个问题吗?”
芸娘说:“这段话,应该是他最后写下的。很可能是在医院写下的。他总是在不同时间重新翻阅自己的笔记,再给以前的笔记做批注。”
旧书店老板让服务员给他们送来了两杯茶。这个旧书店,三十年前就有了,他和芸娘都曾经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只有一条胳膊。当年还是个年轻人,现在已经老了。书店门上写着一个红色的“拆”字,笔画上的颜料往下滴,一直滴到地上,使那个字显得格外长,像三十年历史一样长。应物兄想起,九十年代初他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八十年代那批启蒙主义理论的书籍,已经被论斤卖了。有一套书,曾经是他最喜欢的书,是李泽厚先生主编的,叫“美学译文丛书”。当年为了把它配齐,他曾不得不从图书馆偷书。当时,那套书就躺在书店里那间既作厨房,又作会计室,还兼作小便室的房间里。那些书摞了一层又一层。它们都还用红色的塑料绳捆着,还没有解开呢。老鼠曾用它来磨牙,在书脊上啃出了月牙似的豁口。蟑螂曾用它做婚床,在上面留下了黑色的斑点。那捆“走向未来丛书”,他曾视若珍宝,可在这个旧书店里,老鼠竟在上面掏了个窝,在里面留下了自己的形状。他记得很清楚,当他跪在地上,歪着脑袋朝窝里看时,一只土灰色的蜘蛛爬了出来。老板看见了他,在身后咳嗽了一声。
老板笑了:“帮个忙,拿出来,拿出来晒晒。”
于是他依着老板的意思,把它放到了窗台上,让它接受微风的吹拂。老板摸着书脊,指着那个洞,说:“就像拔了一颗牙,留了个洞。”
现在,这里的书大都已经搬走。老板之所以还留在这儿,是想拍下拆毁的镜头以作留念,还为了与老顾客告别。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很干净,跟顾客说话的时候,他不时抬起右手用袖管擦擦桌面。桌上还放着几本书,每本书上都夹着纸条,纸条上写着老顾客的名字。那是等待最后的顾客来取。
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文德斯还没有回来。
芸娘让他给文德斯打电话,告诉文德斯,直接到姚鼐先生家里去。
奇怪的是,文德斯竟然去了机场。他说,他要接的朋友飞机晚点了。
老板问芸娘:“文先生,走了二十年了吧?”
芸娘说:“你还记得文德能?”
老板说:“怎么不记得,当年你们两个经常来这里淘书。”
芸娘说:“大概也只有你还记得他。”
老板说:“他弟弟上周送来几本书。他说,整理哥哥的书架,发现有几本书是从这里借的,里面还夹着条呢。当年我向外租书,一月五毛。他说,按这个价格算,那就是天价了。文先生定是忘了是租来的,在上面东画画,西画画,画了好多记号。他弟弟一定要付钱,我收了一百块。”
他赶紧问了一句:“那些书呢?我都买下来。”
老板说:“都被一个人买走了。”
芸娘也追问道:“是你的老顾客吧?你一定认识他。他是谁?”
老板说:“这人呢,路过这儿,就会来坐坐。也不说话,阴着脸。他不是济州城的笑星吗?自己却从来不笑。过年过节,他常在电视里露脸的。去年春节晚会他又出来了。‘想死我了吧?我才不想你们呢,我是路过。’他第一句话总这么说。他是学狗像狗,学猫像猫,学驴就打滚,学牛就哞哞。他肯定是文先生的老哥们。他把二十年的租金,一股脑全都掏了。他记性真好,扳着指头数,第二年租金就涨了,涨到了两块,第三年涨到了四块。我逗他,第四年涨到了五块!他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第四年你就只卖不租了。脑子多好使!一共七本书,他付了两万块。是不是觉得老汉我丢了饭碗,该买个烧饼充饥?他说,他手里也有几本,也忘了还了,算是一并结了。真知道顾全老汉的面子。不客气了,我收了他五千块。”
他听出来了,那人是小尼采。
哦,小尼采,我的朋友。
这时候,有个老顾客来了,五十来岁,问老板吃了吗?老板分明没吃饭,却说:“吃了,不过了,老汉我只拣好的吃。吃了两只烤鸭。不过呢,这济州的北京烤鸭,跟北京的济州丸子,一样难吃。”
那老顾客径直去桌上拿书,然后拉开抽屉,把一百块钱丢了进去。
老板又说:“这事,我跟文先生的弟弟说了。就又往这里搬了一箱书。数了一下,五十本。说是送给哥哥的朋友。”没错,桌子旁边的板凳上,就放着一摞《thethirdxelf》。“可是,这一半天,店就要拆了。你们要不都拿走?再者说了,读书的人不少,可会读书的人不多。读这一本书,等于读了一屋子书。你们还是拿给会读书的人看吧。”
后来,他把那箱书搬到路边,招手拦车。
等车的时候,他问芸娘:“这些书,要不先放到我那?”
芸娘问:“乔木先生给太和写了一幅字:太和春煖?‘春煖’这个词,含自我取暖、独自得暖之意。这本书,就是给学人看的。你发给你的学生吧。得告诉学生怎么读,要带着问题去读。这只是初步整理出来的笔记,就像线团。得有进入线团的能力,还要能跳出来。”
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讨论学术,是不是不合时宜?有那么一会,应物兄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想,如果对方是另一个人,那么不仅自己会觉得别扭,也会替对方感到别扭。但这是听芸娘谈,跟芸娘谈。芸娘在哪里,哪里就会形成一个学术的场域,就像在荒野里临时支起了一顶学术帐篷:一切都顺理成章,合乎时宜,水到渠成。线团就悄悄地等在那里,知趣地、静静地等在那里,等着芸娘把它解开,等着芸娘把它织成一块飞毯。
芸娘说:“这是一代人生命的注脚。看这些笔记,既要回到写这些笔记的历史语境,也要上溯到笔记所摘引的原文的历史语境,还要联系现在的语境。你都看到了,这本书没有书号,没有出版社。它只能在有心人那里传阅。可是很多人都睡着了,要么在装睡。你无法叫醒装睡的人。怎么办?醒着的人,就得多干点活。需要再来一个人,来给这个注脚写注脚。这个工作,你本来可以做,但我指望不上你了。”
他认为自己说的是真话:“倒不是因为忙。我是怕自己能力不够。”
芸娘说:“你倒不需要责备自己。所有给《论语》作注的人,都比不上孔子,但他们的工作仍然值得尊重。等你有时间了,你可以帮文儿把这个工作做好。文儿的国学功底,哦,国学,权且用这个词吧,毕竟还不够扎实。你可以帮他。文儿说,小时候,他以为那些注啊,那些眉批啊,都是作者吩咐他哥哥写的。他有个说法,把我逗乐了。他说小时候看见通红的煤炭,觉得很神奇,以为它是小精灵拿着红刷子刷上的。他后来觉得哥哥的工作,就是用红刷子把煤炭刷红了。应物,现在那煤炭暗了下去,所以需要刷掉外面的灰烬,然后继续刷。一个刷子不够,那就用两把刷子,三把刷子。我想,你可以成为那第二把刷子。可你现在正忙着刷别的煤炭。我对文儿说,要是应物兄院长指望不上了,那我们就得另找一把刷子。”
他还不知道,文德斯此时在机场要接的那个人,就是“另一把刷子”。
他更不知道,那“另一把刷子”竟是陆空谷。
当然,还有更多的事情,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哦,倒不是芸娘故意要隐瞒我。几天之后,当应物兄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将对自己这么说,对芸娘,他唯有感佩。那个时候,他也才能知道,芸娘其实是在安排她的身后事。
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尼采《快乐的科学·自序》:“‘亲爱的上帝无处不在,这是真的吗?’一个小女孩问妈妈。‘我认为这么问,有失规矩。’这便是对哲人的提醒。人们应尊重羞愧心!大自然就是因为这羞愧心才把自身隐藏在谜的背后,隐藏在斑驳陆离的不确定性背后。”
戈蒂耶(1811—1872),法国唯美主义诗人、小说家。“为艺术而艺术”的倡导者。代表作为《死亡的喜剧》、《珐琅与雕玉》。
见兰波《巴黎狂欢节》。
海德格尔《人道主义的书信》。
借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