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thirdxelf”,是文德能留于人世的最后的声音。用它作书名,倒也合适。这其实是芸娘的建议。芸娘说,她后来终于想起来,文德能说过,他曾写过一篇短文,但没有完成,题目就是这个词,这个生造的词。
这本书厚达五百五十五页。这么厚的书,本该很重的,但由于选用了进口的六十克轻涂纸(lwc),所以显得并不重。它还有一种从沉重中逸出的轻盈的感觉。
这是文德能的最后一本书,也是他的第一本书。
文德能生前,甚至没有发表过单篇论文。文德能曾开玩笑地说,自己也是“述而不作”。文德能总是说,虽然自己看了很多书,但总觉得那些知识还没有内化为自己的经验,所以无法举笔成文。哦,有句话,我永远来不及对你说了:你之所以会被那些知识所吸引,你之所以会向我们讲述那些知识,不正是因为它们契合了你的内在经验吗?你的“述而不作”,其实就是“述而又作”。任何“述”中都有“作”。“述”即阐述,即阐幽,即开启幽隐之物。
他记得很清楚,同一本书,文德能总是买两本:一本自己读,一本借给朋友读。文德能总是会以批注的形式写下自己的阅读感受。哦,对于那些伟大的著作来说,我们都是迟到者,但是在个人经验和已被言说的传统之间,还是存在着一个阐释的空间,它召唤着你来“阐幽”,把它打开,再打开。
在他看来,文德能就是这样一个杰出的“阐幽”者。
此时,在临近正午的阳光下,应物兄仿佛突然置身于一个黑暗的房间——那个房间现在就埋葬在眼前的废墟中。他看见文德能举着灯盏朝他走来。灯盏在这里不是隐喻,而是事实本身。他们之所以秉烛夜谈,是因为那天又停电了。那段时间经常停电。他记得那是郏象愚带着乔姗姗逃走之后的某一天。他之所以又来到文德能家中,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乔姗姗那天走的时候,将乔木先生家的钥匙留在这里了。他来到这里的时候,阿姨正陪着文德斯吃饭,文德能在房间里陪着费边看一部日本电影《罗生门》。当他也坐下的时候,突然停电了。事实上,那时候电影已经接近尾声:云开日出,樵夫在罗生门旁看到一个哭泣的女婴,正想着要不要把她抱起。
那部电影是根据芥川龙之介的小说《竹林中》改编的。文德能此前不仅搜集了导演黑泽明的所有资料,而且重读了芥川龙之介的小说。文德能点燃了灯盏,一盏交给了阿姨,一盏拿到了阳台上。两个灯盏在房间里遥相呼应,相互安慰。他们谈话的时候,微弱的灯光就在芥川龙之介的自传性小说《大导寺信辅的前半生》上闪耀。文德能推荐他和费边看看这本书。文德能说,我们很多人就像书中的信辅,依赖书本,尚无法从书本中跳出。
文德能已经在那本小说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
他和费边都说,何不把它整理成文呢?
文德能侧脸看着一个瓦罐,瓦罐中盛的是沙子,他把手伸进了那些沙子。从黄河里采来的沙子,干净得就像豆粉。那是阿姨采来的,用它来清洗餐具、酒具,用它来炒豆子,也用它来做沙包供文德斯锻炼拳脚。文德能说,他一直想写书来着,他想写的书就像一部“沙之书”。沙子,它曾经是高山上的岩石,现在它却在你的指间流淌。这样一部“沙之书”,既是在时间的缝隙中回忆,也是在空间的一隅流连;它包含着知识、故事和诗,同时又是弓手、箭和靶子;互相冲突又彼此和解,聚沙成塔又化渐无形;它是颂歌、挽歌与献词;里面的人既是过客又是香客;西学进不去,为何进不去?中学回不来,为何回不来?
哦,时间的缝隙!如前所述,这个词也曾在芸娘的诗中出现。
显然,在他们看来,正如空间有它的几何学,时间也有它的地理学,而地理也有它的历史学。这是文德能和芸娘共用的词汇。
“世上真有这样的书吗?”他问。
“至少可以试试。”文德能说,“或许到了老年,可以写出一章?”
谁又能想到,没有任何不良习惯的文德能,竟然没有自己的晚年。死是突然找上门的。在此之前,文德能只是发烧而已,有些气喘。皮肤上偶尔出现的绿色硬块,他还以为是郊游教文德斯爬树引起的。后来到了医院,竟然已是白血病晚期。应物兄还记得,最初的震惊过去,他立即想到,文德能完不成那本书了。
令人恸心的告别时刻到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因为担心引起出血,医生不允许文德能刮胡子,文德能那清秀的脸上也因此杂草丛生。那个时候,文德斯坐在芸娘和阿姨中间,双眼噙泪,眼看着生如何成为死。文德能脸上的苦楚慢慢消失了,变成了微笑,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般,好像随时都能席地而坐,与朋友们聊天。就在这时候,文德能似乎又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说出那个单词:thirdxelf。
然后又清晰地说出了两个字:逗号。
正如芸娘后来所说,这个词其实是文德能生造的一个词:第三自我。那是文德能最早的一篇文章的题目。它的第一句话,就是:“thethirdxelf,这是我生造的词,意为‘第三自我’。”哦,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垂危的文德能,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创造性的时刻,也说明他的思考一直清晰地持续到临终。
文德能的脸色随之变得微黄,又变得蜡黄。医生掐着表,记下了那个最后的时间。接下来的一个动作,是应物兄永生难忘的:芸娘抬起了文德能的手,将那只手抬向了文德能的胸部,然后继续缓缓移动着那只手,在它变得僵硬之前,用它合上了那双眼睛。芸娘后来解释说,这是文德能本人的要求。
哦,文德能,你用自己的手,合上了自己的眼帘。
文德能最后的泪水溢出了,慢慢消失于那片杂草。因为文德能说过,谁也不要哭,所以当护士给文德能剪去指甲、剃去胡子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哭。而文德能自己的眼泪,那曾经消失于野草中的眼泪,这时候再次出现了。剃刀挪开之后,文德能的脸有如黄绸,那泪水也就如同在黄绸上滑动,流得很慢,像蜜。
文德能的墓地就在凤凰岭,与他父母的墓地相邻。
朋友们手捧花环来给文德能送行。那白黄相间的花枝,开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金属圈上。麦子收割之后,大地光秃秃的。一群鸟儿正在低空盘旋,它们叽喳不停,跌宕起伏,仿佛在朗诵大地的语言。朋友们就在文德能的坟前约定,等一周年的时候,一定要相聚一次。这话当然是真诚的。在后来的日子里,文德能的名字确实也经常被朋友们提起,那当然也是真诚的。但是一周年过去了,三周年过去了,朋友们再也没能聚起来。如今,二十年过去了。
哦,死去的人是认真的,活着的人已经各奔东西。
这天中午,芸娘执意要去凤凰岭的墓地去看看文德能,但被他和文德斯阻止了。他们觉得,芸娘脸色很不好,点个头似乎就要晃倒。文德斯说,自己和阿姨去就行。
文德斯和阿姨走后,他和芸娘先在济河边的一个小饭店里坐了下来,然后又来到了小饭店旁边的一个旧书店。他们要在这里等待文德斯,然后一起再回到姚鼐先生家里吃饭。保姆已经来过电话了,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共有几个人。
芸娘说:“让孩子先吃。”
随后,芸娘坐到了河边的空椅子上,面对着河水。他也坐了过去,轻轻地翻开了那本书。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就像一个学生在老师的监督下读书。他觉得这个时刻既神秘又美丽。在芸娘面前,我内心沉静。
他听见芸娘说:“文儿让我写序。我想了想,摘了两句别人的诗,送他作题记。那是我的感受,不是文德能的。德能不会那么想。他涉及的领域太多了,哲学、美学、诗学、神学、经学、史学、文学、社会学、政治学,来不及孤芳自赏。”
那题记是芸娘手写的,笔迹略显凌乱,那是因为每个笔画都有些颤抖: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芸娘说:“文儿说他不知道依什么顺序来编。我告诉他,你该问应物老师,《论语》各章节的编辑顺序是怎么形成的。我也提醒文儿,一部真正的书,常常是没有首页的。就像走进密林,听见树叶的声音。没有人知道那声音来自哪里。你听到了那声音,那声音瞬间又涌向树梢,涌向顶端。”
他现在看到的第一则笔记,是关于尼采的。文德能先是摘抄了尼采的话,然后写下了自己的话:
人们应尊重羞愧心。大自然就是因为这羞愧心才把自身掩藏在谜的背后,掩藏在斑驳陆离的不确定性背后。
在尼采的晚年,他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为《快乐的科学》重写了序言。这温情脉脉的言辞,似乎来自另一个尼采。尼采认为,不健康的现代哲学既是启蒙的代价,也是哲学本身的代价。尼采为何重提羞愧?因为现代哲学已经不知羞愧。羞愧的哲学,宛如和风细雨,它拥吻着未抽出新叶的枯枝。无数的人,只听到尼采说“上帝死了”,并从这里为自己的虚无找到理由。但或许应该记住,羞愧的尼采在新年的钟声敲响之际,曾经写下了对自己的忠告:今天我也想说出自己的愿望和哪个思想会在今年首先流过我的心田,并应该成为我未来全部生命的根基、保障和甜美!我想学到更多,想把事物身上的必然看作美丽:我会成为一个把事物变美的人。
芸娘说:“如果德能活到现在,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会不会变。可能会变。当然也可能不变。”
“您是说,现在看来,他有点乐观?”
“我们可能都是理智上悲观,意愿上乐观。你知道的,1888年春天的时候,尼采完成了最后一部书稿《权力意志》,他谈论的是今后两个世纪的历史。他描述的是即将到来,而且不可能以其他形式到来的事物:虚无主义的降临。我为什么会关注现象学?是因为又过了十二年,也就是二十世纪的第一年,胡塞尔开始用他的《逻辑研究》来抵御虚无主义。他的方法是回到‘意义逻辑’和‘生活世界’。这个过程极为艰难,持续了一个世纪。我看后来的那些西方哲学家,好像还没有人能够从根本上粉碎尼采的预言。似乎梦魇依旧。这也是我试图走出现象学的一个理由。”
“您是说,德能还是有点天真?”
“他也可能比我更早地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说,想把事物身上的必然看成美丽,想成为一个把事物变美的人。”
芸娘说着,咳嗽起来。
他不便再问了,只好默默地翻书。
随着书页的翻动,我们的应物兄再次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两个灯盏遥相呼应,如微风中的蓝色火苗。这是因为他又看到了文德能提到的《大导寺信辅的前半生》。文德能显然非常喜欢这段文字,不然他不会一口气抄了那么多:
这样的信辅,一切都是从书本里学来的。不依赖书本的事,他一件不曾做过。他是先看到了书本中的行人,才去看街头的行人。他为了观察街头的行人,又去查看书本中的行人。而街头的行人,对他来说,也只是行人而已。这是不是就是他通晓人生的迂回之策?为了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爱,他们的憎,他们的虚荣心,他读书。读书,特别是读世纪末欧洲产生的小说和戏剧。他在这冰冷的光辉中,发现了在他面前展开的人间喜剧。他发现了许多街道的自然美:靠了几本爱读的书,他观察自然的眼光变得尖锐了一些,发现了“京都郊外的山势”、“郁金香花丛中的秋风”、“海上风雨中的船帆”、“苍鹭在黑夜里飞过时的叫声”。他在自己的半生中,也曾对几个女性产生过爱,然而她们却没有一个使他懂得女性的美。至少没有使他懂得书本以外的女性美。“阳光中女性的耳朵”和“落在面颊上的睫毛的影子”,他都是从戈蒂耶、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那里学来的。
这个夜晚,曲终人散,我再次蓦然从朋友的背影中读出了信辅。他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们这是要去观察街头的行人?而我伫立窗前,如同信辅看着信辅,如同一个信辅看着另一个信辅从书中走向街垒。
“这个夜晚”是哪个夜晚?就是我取钥匙的那个夜晚吗?他们是谁?是我和费边吗?遗憾的是,这些笔记都没有注明时间。街垒?这个词没有用错吧?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回去得很晚,街道非常安静,哪里有什么街垒?哦,翻开下一页,他看到文德能对“街垒”这个词的解释。原来,文德能使用的“街垒”一词是有特指的。他也由此认定,文德能这段话,是在另一个晚上写的:
在这个晚上,我怀着道德的重负,提到了兰波。1876年8月15日,在印度尼西亚爪哇岛,一名华人在海边救起了一个濒死的士兵。这个人大口地吐着海水,自称是诗人兰波。他确实就是兰波,隶属荷兰外籍军团,是这年5月被派到爪哇岛的。三个月后,他就成了逃兵。我讲这些,是因为我的朋友,一个写伤痕小说的人,每次见面必谈兰波。我曾经喜欢兰波,但后来不喜欢了。我很想告诉他们,兰波的诗,在这个时代可能已是陈词滥调。
在二十世纪,“兰波族”成为专有名词,兰波的诗句“生活在别处”,成为很多人的口头禅。二战以后,美国作家亨利·米勒,兰波的崇拜者,一个真正的混子,一个流氓,一个瘾君子,宣称在未来世界里,“兰波型”的人将取代“哈姆雷特型”的人和“浮士德型”的人。他似乎说对了。于是在1968年,在法国巴黎,反叛的学生将兰波的诗句涂于街垒:“我愿成为任何人;要么一切,要么全无。”我很想对朋友说:不要成为兰波,不要成为亨利·米勒笔下的兰波;不要相信兰波,因为兰波本人从未成为兰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