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现在明亮不是在负责养马吗?明亮还请了个养马师傅,两个人轮替着养马。这样刚子就可以抽出身来了。老板现在负责的事情比较多,旧城区改造涉及太多人的利益,人身安全会受到一点影响。‘老一’要求确保老板的安全,要给老板另配保安。老板谢绝了‘老一’的美意,说他还是自己想办法吧。就临时把刚子叫过来了。当然这是经过董松龄同意的。有时候,他也会回去看看那匹白马。前两天他对我说,看到明亮那么会养马,他就放心了。我对他说,明亮是谁?明亮是应物兄先生的得意门生,‘六经’注得,马养不得?就在昨天,陪老板在希尔顿接见客人的时候,我还和刚子上楼顶看了看。明亮给白马订购了苜蓿,是内蒙的苜蓿。明亮说起苜蓿,都头头是道的。他告诉我,苜蓿是公元前139年传入中国的,最早在长安种植,本来就是用来喂养从西域带回来的御马的。苜蓿的营养价值很高,粗蛋白质、维生素和氨基酸含量都很高。吃一口苜蓿,相当于吃半块豆饼。他还告诉我,他天性喜欢马,喜欢骑马。他说,‘御’也是‘六艺’之一嘛。他愿意一辈子在‘太研’养马,为程先生养蝈蝈,在‘太研’洒扫庭除。”
就在“太研”养马,养蝈蝈,洒扫庭除?
怎么可能呢?
他清楚地记得,有一年教师节,几个弟子凑钱请他吃饭,席间大家戏言,如果可以选择,自己最愿意生活在哪个朝代。有人说民国,有人说晚明,有人说南宋。轮到张明亮的时候,张明亮借着酒意把他们数落了一通。明亮说,你们喜欢的民国,一定不是兵荒马乱的那个民国,而是林徽因客厅里的那个民国。你们喜欢的晚明,一定是闲情逸致的小品中的晚明,而不是东厂西厂横行霸道的晚明。至于南宋,你们喜欢的那个南宋也是挑拣出来的,没有靖康之耻,没有崖山之殇,而是只有西湖十景,只是一个富贵温柔乡。易艺艺当时就问,你呢,亮子?张明亮倒是一点也不含糊,声称自己最愿意生活在战国时代,乱世出英豪嘛!可见张明亮的理想从来不是什么洒扫庭除,而是扫天下。不是养蝈蝈,也不是养马,而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明亮最崇拜的人物是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明亮给自己起的笔名是小白。这是齐桓公的名字。明亮住的是四人一间的集体宿舍,但文章落款却总是要标明“写于葵丘”。
张明亮其实已经向他当面表明过心迹了。这会,他脑子里就想着张明亮的话:“恩师啊,‘太研’一定要成立程先生著作编辑委员会啊。”
“你是说——”
“这个位置不能让别人占了,您一定要当这个主任。”
“等程先生回来了,再说吧。”
“到时候,您不方便说,我来替您说。”
“你的意思是,我来当主任,你来当副主任?”
“我?”张明亮说,“我听您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您让我做一根蜡,我就蜡炬成灰泪始干。您让我做一只鸟,我就青鸟殷勤为探看。您让我做桃树,我就多结桃子。您让我做桑树,我就多长叶子。”
张明亮本来是个老实人,是个不说客套话的人,那天竟然冒出了这么一堆话。
他很想对张明亮说,我倒愿意把你留下来。如果你真想留下来,我可以去跟程先生说,跟葛道宏说,跟董松龄说。我相信,他们会给我这个面子的。问题是,你是在职博士,读博士期间,你还领着原单位的工资呢。把你留下来,你对原单位怎么交代?你跟原单位是有协议的。人家要告你违反协议呢?
出于爱才心理,我倒是想过,如果他掏钱就可以解除与原单位的合同,那么我倒愿意帮他把这笔钱先垫出来。问题是,小荷怎么办?小荷是贵州遵义一所中学的英语老师。留下了张明亮,也就必须把小荷调过来。把小荷安排到附中教书?济大附中可不是轻易能够进去的。他还曾经想过,就让小荷做程先生身边的工作人员吧。还有,他的父母怎么办?张明亮是独生子,父母年事已高,这些年都是小荷在照顾。
一大家子人呢。是不是要先买房?市内商品房,一天一个价格,一个穷博士,你能买得起吗?哦,想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
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些,他劝张明亮,关于以后工作的事,要和小荷多商量。
张明亮说:“男人嘛,事业为主。”
这话我可不爱听。丢下父母,抛妻别雏,有违人伦啊。
这会,他听见自己说:“从桃花峪回来,我一定找张明亮好好谈谈。”
白色巡洋舰早已驶出了济州,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两边是麦地。麦子已经收割,光秃秃的,就像刚剃光的头。麦地里偶尔可以看到玉米秧子,那是麦子收割之前已经套种下去的。不时出现一些丘陵。丘陵上长着杮子树。过一个收费站的时候,邓林也非常守规矩地在后面排队。收费站一边的田地里,人们在种植水稻。稻田旁边的那片地,则是棉花地。棉花尚未吐絮。他的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想到了小时候随母亲在地里拾棉花的情景。到了深秋,地里只剩下了棉花秆,一半倒伏,一半支棱,全是褐色的,接近于黑色,有如山水画中的枯笔。他和母亲会将那些没有来得及吐絮的棉铃也摘下来。那东西其实没用,摘它们纯粹是出于习惯。或者是出于对它们的爱怜,似乎担心它们受冻。
棉花地头,野花在静静地绽放,就像绽放在梦里。
他好像又看到了母亲,心中一阵绞痛。
去年没给母亲上坟,今年一定要去,再忙也要去。当然,首先得找到母亲的坟。母亲的坟在村西的土坡上面。村里的人死了都埋在那里,后人通常在坟前种一棵树,通常是柏树。柏树长得很慢,今年什么样,明年好像还是什么样。只要认出了那棵柏树,就认出了母亲的坟。前几年市场上崖柏突然吃香,人们到山上到处搜寻崖柏,做成木雕、手串。崖柏很快就砍完了,有人就打起了柏树的主意,将柏树烘干了冒充崖柏。一夜之间,坟地上的柏树就被偷完了。前年他去给父母上坟的时候,发现各家的坟头新栽了旱柳,是公安局为平息民愤栽上的。我又怎么能够通过那焕然一新的旱柳,确定哪座坟头才是父母的坟呢?那天我特意带了保温箱,里面装的是从本草镇上买来的油炸麻糖,是父母生前最爱吃的。小时候,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母亲才炸上几根。
我带着保温箱,本来是想让父母趁热吃的。
他的喉咙咕咚一声。
他想起来,那天半夜醒来,他发现自己在睡梦中将枕头垫得很高。他在梦中寻找母亲的坟,因为一直朝一个方向看,他竟然落枕了。早上起来,他又去了一次坟地。他歪脖而登高,俯看着死去的芸芸众生,仍然没能确定,哪个才是母亲的坟。
车队缓缓向前,终于到了收费口。收费口没有收邓林的钱。显然,这个车牌号在收费站的电脑里是有记录的。横杆升了起来。
收费员说:“首长慢走。”
邓林随口哼了一句:“丛林中有一株蔷薇,朝雪般地放光辉。”
过了收费站,邓林突然说:“有件事,我想求恩师。能不能跟老板说一下,让我去桃花峪?”
一开始,我们的应物兄没有听懂:现在我们不就是往桃花峪走的吗?但随后,他明白了,邓林是说,自己想顶替杨县长。
“我的话管用吗?”
“您都看到了,在济州,我几乎什么事都能办成。刚才过收费口的时候,我其实想交钱来着,但人家不让交。您都看到了,前面的栏杆是自动升起来的。严格来讲,这就违反规定了。如果有人去告,一告一个准。所以说,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难免会犯错误。谨慎谨慎再谨慎,也没用。您不会眼看着我犯错误吧?现在您知道了吧,我为什么不要孩子?这是高危职业。我可不想连累孩子。”
“父母不催你要孩子啊?还是要考虑老人的心。”
“好吧,我也跟您说说,这次到桃花峪,除了双林院士的事,我还要干什么。老板当初去深圳领人的时候,带去了三个人。除了杨县长,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混得更惨,只混到桃花峪的商业局局长,副处级吧。他是杨县长带过去的。这哥儿们说起来还是个文人,琴棋书画都会一点,最喜欢画老虎,画武松打虎。前不久,出事了。他父亲死了,他大操大办,被人告了。没办法,书记就把他给撤了。书记点头了,杨县长也就不便再说什么。杨县长本来打算,等风头过去了,再给他安排个闲职,比如文化局局长什么的。他倒好,一点沉不住气,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声称要告这个、告那个,严重影响了干部队伍的稳定。有人就要求查他。这一查,问题当然就来了。私设小金库啊,出差坐了头等舱啊,公款宴请超标啊。什么都出来了。你不是喊着要打虎吗?好啊。你是武松,就不怕老虎,但你不是武松。你是谁?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是武大啊。你说你,一个武大,一会斗西门,一会打老虎,不是找死吗?”
照这么说,还没有敬修己过得好呢。
“判了五年。谁都没想到,他竟然藏了那么多名人字画,足有上百幅。光是书法作品,启功的,欧阳中石的,沈鹏的,就有几十幅。虽然事后认定,大多数都是假的,甚至是根据假的复制的,但受贿的帽子已经戴牢了。当然也从院子里挖出了一些金条。因为他属于小鱼小虾,所以媒体懒得报道。没关在桃花峪。关在哪?其实就关在济州,就在茫山,就关在敬修己曾经住过的地方。这次去桃花峪,我还得去看看他的家属。为什么见他的家属?因为他的儿子是我的干儿子,已经上中学了。有一年他带着孩子来老板家拜年,老板不在家,他就在这儿等着。那孩子就跟我玩到一起了。孩子本来叫我叔叔。事后,他非要孩子叫我干爸。干爸就干爸吧。就在前几天,他老婆给我打电话,说儿子想见干爸。他老婆对他不离不弃,倒是让人感动……”
公路把前面的丘陵劈开了,车开过的时候,噪音很大,是那种唰唰唰的声音。邓林也暂停了讲述。驶出丘陵之后,《苏丽珂》的声音又浮现出来了:
你这唱得动人的小鸟,
我期望的可是你?
当邓林恢复讲述的时候,那声音就低下去了。邓林说:“我这个人心软啊。那孩子小时候我抱过的,给他擦过屁股的。这次去,除了看干儿子,我还得让他老婆转告他,为了儿子的前途,他还是要学乖一点,在里面该闭嘴就给我闭嘴。我也得告诉他老婆,他在里面没受什么苦,已经不错了。让她别在外面大呼小叫的,又是发帖子,又是发微信,以为全天下就数自己倒霉。那是你自作自受。有一天,狱长来找老板。老板没见,让我替他见了。我问有什么事,他拿出了一封信。我一看信封,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里面什么也没写,只是用牙膏皮画了一窝小老虎。我说那就别寄了,撕了算了。我请狱长大人吃了顿便餐,随便聊了聊。狱长说,关的人太多了,不好管理。我就跟狱长提到了国外管理囚犯的一些经验。比如墨西哥,墨西哥也是囚犯太多,不好管理。怎么办呢?就从囚犯中选一些人去管理。狱长问,墨西哥很乱吧?我跟他说,千万不要小看墨西哥。首先,人家是人口大国,有一点三亿人呢。其次,因为紧邻美国,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人家的市场化程度、全球化程度,比我们都要高,人均收入达到一万美元了,牛得很呢。”
前面出了车祸。
一辆车撞弯了隔离带,后面一辆车紧跟着追尾了,车头瘪了,玻璃碎了一地。又一辆车追了上去,但撞得不要紧。消防车和清障车正从对面驶来,它们得过一会才能绕过来。邓林放慢了车速。有个司机站在隔离带外面打电话。打着打着,突然向后一躺,栽到外面的沟里了。随后,警笛响起来了。奇怪的是,警车是从对面的车道上驶过来的。显然,警察并不是奔着这场车祸来的。对面的车道上,显然也有一起车祸。
邓林嘴巴没停,接着往下讲:“我就跟狱长说,所以啊,墨西哥的一些经验,也很值得我们借鉴。您应该能听出来,我就差直接说了,就是将那哥们提拔成牢头狱霸。狱长当然听懂了,回去就找他谈话了。先安排他负责出黑板报,从文字到插图,都由他一个人负责。你不是喜欢画老虎吗?粉笔管够,水彩管够,画去吧。然后又安排他负责给人犯讲解政策。他呢,讲来讲去,就又讲到了武松打虎。意在向别人说明,他只是小老虎。您说气人不气人?这两天,听说他安静了,不喊冤了,不再给别人寄老虎了。听说血脂也不稠了。这就对了。再他妈的胡乱寄信,人品就败光了。估计过段时间,就可以放了。恩师,您觉得,我对朋友,已经够意思了吧?”
邓林说得非常动情。
《苏丽珂》一直在播放着,就像背景音乐,就像在给邓林的话伴奏。邓林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没有道理。那笑声初听上去是粗放的,但又戛然而止,随后又笑了起来。那笑意又在邓林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有点苦,还带着一点腼腆。《苏丽珂》还在低声回响。因为邓林的笑声,他觉得,乐词与怨词、哀声和乐声,突然间显得相悖又相谐,简直难分彼此。
他依然分不清那是男声还是女声。他脑子里倒是闪过樊冰冰的名字,但又觉得不像。樊冰冰的声音有一种夸张,而这个声音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内敛的。他想起自己曾在课堂上讲过一个故事。遥想当年,哟,这个“当年”有点远了,都远到春秋了。不过,虽然远到了春秋,但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说的是孔子跟师襄学琴的故事。有一首曲子,孔子虽然不知道谁作的,却很喜欢,觉得听上去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反复地弹奏那首曲子。后来,孔子竟能从曲子中感受到作曲者的模样:黑脸膛,高个子,目光明亮,视野宏阔,像个统治四方诸侯的王者。孔子就想,这人不是文王又是谁呢?他把这话告诉了师襄,师襄吃了一惊,恭恭敬敬地对孔子行礼,说:“夫子,您弹的正是《文王操》。”
与孔子相比,我就是个乐盲啊。
后来他才知道,演唱者跟樊冰冰还真有点关系:他是樊冰冰的男朋友。
这当然是小事。与这首歌有关系的另一件事,才算是大事。那件事是栾温氏八十大寿之后发生的:有一天,人们终于找到了多日未归的豆花,她躺在慈恩寺的长庆洞里,正拿着手机听着这首歌。那时候,她已经疯了。她的身边有两个扣在一起的瓦盆,瓦盆里盛着她的孩子。那孩子尚未成形,像剥了皮的兔子。
沈括《梦溪笔谈·乐律》:“古诗皆咏之,然后以声依咏以成曲,谓之协律。其志安和,则以安和之声咏之。其志怨思,则以怨思之声咏之。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则诗与志、声与曲,莫不安且乐;乱世之音怨以怒,则诗与志、声与曲,莫不怨且怒。此所以审音而知政也。”
据《左传》《孟子》《谷梁传》《史记》记载,公元前651年,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以周天子的名义给他们立规矩:不得擅自改立太子,不得以妾为妻,不得让女人参政,不得随意修坝垄断水利,不得阻止邻国来买粮食,等等。虽然最先违背这规矩的就是齐桓公本人,但葵丘之盟,毫无疑问是齐桓公一生中的高光时刻,相当于做了联合国秘书长。八年后,齐桓公死了,他的五个儿子互相攻打,想不起来为他殓尸,硬是把老爹给放臭了。《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