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引娣以为他已经知道的事,有的他其实并不知道。比如,从此以后,“太和”不仅指太和研究院,还指太和投资集团,它是子贡、铁梳子和陈董三方共同出资组建的投资集团,集团目前的任务是胡同区的改造,以后将参加旧城区的改造;从此以后,太和研究院将简称“太研”,而太和投资集团将简称“太投”。
小乔说:“应院长,你可别记混了。”
小乔还告诉他一件事,那就是程先生对他表示感谢了。乔引娣是这么说的:“程院长说,连日来应物教授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功莫大焉。”
他问:“程先生什么时候说的?”
小乔说:“就在刚才。他们与程院长,还有庭玉省长,共同开了个视频会议。程院长还当场写了一幅字:太和投资。他的书法,可能比不上乔木先生,但也别有味道。我觉得吧,很像沈鹏先生送给葛校长的字。乍一看,就像塑料管子被开水烫过一样。有骨,有筋,有媚态,也飘逸。真好!等程院长来了,我请他吃饭,求他一幅字。到时候,您在旁边帮我说句话啊。”
这时候,人们已在逸夫楼前停下了。
楼前的台阶上,铺上了红地毯。
铁梳子和陈董在与子贡握手告别。他们说,关于太和投资集团的一些手续问题,他们必须马上去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其余的人,分乘两部电梯,直通巴别所在的顶楼。
此时,巴别外面的墙上,已经挂满了相框。那是曾在巴别做过演讲的各位名人的照片。看到那些人,应物兄一时浮想联翩。他们分别属于不同的学科,不同的知识领域。那些学科或有交叉,那些知识或相渗透,但他们的观点却常常大相径庭。即便同属于一个知识领域,同一个学科,他们也常常歧见丛生。也就是说,在现实生活层面,你是无法把这些人、这些大腕、这些学术大咖、这些泰斗,同时请到巴别,请到同一张桌子上的。他们会互相漠视,他们所操持的现代术语无法掩饰古老的敌意。举例来说,在何为教授演讲之前,一位研究奥斯曼帝国的历史学家刚在这里做过演讲,那个人也研究过柏拉图,对柏拉图推崇备至,但他对亚特兰蒂斯文明,却一点也不感兴趣,认为那是胡扯,是一种臆想。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引用的是柏拉图关于知识的经典定义:一条陈述能称得上知识,它一定是被验证过、正确的,而且是被人们相信的,这也是科学与非科学的区分标准。何为教授关于柏拉图的所有观点,他都同意,并且赞赏有加,除了关于亚特兰蒂斯文明的研究。问题是,何为教授本人却把关于亚特兰蒂斯文明的研究,看成是自己晚年最重要的学术成果,别的倒可忽略不计。当何为教授这么说的时候,她引用的也是柏拉图关于知识的那个经典定义。这就难办了。他们都信奉柏拉图的名言:“美德来自知识,作恶来自无知。”所以,如果他们指责对方无知的时候,你就想吧,只来一辆救护车,显然是不行的。
这些照片,其实是第一次集中露面。
董松龄指着两边的墙,说:“看,这些大师们也在夹道欢迎黄兴先生。”作为日本问题研究专家,董松龄刻意保持着日本人的习惯,每说几个字,就要弯一下腰,都要笑一下。他现在觉得,董松龄的那张脸也有点东洋人的味道了。那张脸,是江户的,歌麿的?还是打进北京城的东洋人的脸?他觉得,每弯一次腰,董松龄都在告诉别人,自己是日本文化烘焙出来的。他觉得,每笑一下,董松龄都在告诉别人,自己令人厌恶。当然是我很厌恶。
在那面照片墙上,陆空谷认出了乔木先生。
她对子贡说:“这是应物兄先生的导师,上次程先生写的那幅字,就是送给这位先生的。”那其实是一张双人照,另一个人就是双林院士。乔木先生在近景,很清晰,连呲到外面的鼻毛都纤毫毕现。而双林院士则在远处。奇怪的是,子贡竟认出了那是双林院士。
子贡说:“这位先生我是知道的,造导弹的。”
葛道宏问:“黄先生认识双林院士?”
子贡说:“cia、fbi、nsa皆有此类人物的档案,且定期更新,传于我们。商界若与他们联系,cia便要打上门来。他也在济大?”
葛道宏不知道那几个英文缩写的意思,以为都是美国的大公司或科研机构,以为双林院士受到了他们的重用,说了一句废话:“啊,双林院士就是双林院士。”小乔替葛道宏回答了:“双老先生已退休多年了,偶尔还在学校走动。”听上去好像是说,双林院士就是在济大退休的。
陆空谷又指着何为教授的照片,对子贡说:“这是敬院长的导师。”照片上的何为教授抱着一只黑猫。陆空谷对子贡说:“那只猫叫柏拉图。”
子贡说:“明明是只黑猫,却说自己姓白。”
可以把子贡的话理解为幽默。所以,所有人都笑了。
葛道宏说:“黄先生,这次能否挤出时间,给济大学生做次演讲?”
子贡说:“下马伊始,就哇啦哇啦,不好。”
陆空谷突然问道:“葛校长,怎么不见芸娘的照片?”
葛道宏说:“陆女士是——姚鼐先生的高足?”
陆空谷说:“我只知道,她是贵校最杰出的学者。”
葛道宏说:“谢谢!不夸张地说,济大达到她那个级别的学者,约有百人。”
董松龄对葛道宏说:“前段时间在日本,日本朋友也问起芸娘,我也是这么说的,吓了他们一跳。”
小乔赶紧补充了一句,说:“这是芸娘自己说的。”
芸娘会这么说吗?当然不会。但是小乔这话补得好啊。连费鸣都说,这话打死他也说不出来。
葛道宏当然讲到了巴别名字的由来,为何是三百个座位,等等。有一点是应物兄没有想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葛道宏就又在巴别外面的那个露台上搭了间房子。应物兄几乎天天来这里上班,从来没有听到一点动静啊?当他们从巴别出来,往露台走的时候,应物兄还以为,葛道宏是想让子贡来个登高望远呢。结果,在走廊尽头出现的却是一面灰白的墙。墙上挂的是历任校长的照片。
他立即明白了:这是为了让程会贤将军,哦不,是程会贤校长在此露个脸。
就是他赴美时送给程先生那套图册中的照片。照片上的程会贤先生,神态自若,正手搭凉棚,眺望湖面。那本是程会贤先生在济州最后的留影,但你从照片上是看不出来的。兵燹好像并不存在。他对自己的命运似乎并无感知,不知道自己一去不返,终将客死异乡。
葛道宏说:“济州人民怀念他,济大师生想念他。”
子贡说:“老先生跟你们打过仗的,你们还如此怀念他。如此不计前嫌,大仁大义,老先生地下有知,也会感激涕零的。”
葛道宏说:“老先生是抗日名将。老先生就像傅作义将军,将一座完整的济州城,一座完好的济大,交到了人民手里。乔引娣博士的导师汪居常教授就是研究这个的。”
小乔说:“恩师汪先生钩沉索隐,查到很多史料。刚才葛校长提到,老先生的作为很像傅作义将军。汪先生也提到,国民党部队中,跟八路军合作最好的,除了傅作义将军,就是程会贤将军。”
葛道宏说:“多么值得尊敬的老人啊。这边宣传得还是不够啊。老先生晚年,处境不会太好吧?听说他晚年信佛了?”
子贡说:“他中年已信佛。铁槛胡同的皂荚庙,就是他们的家庙嘛。老先生晚年号称苍雪大师。心境苍茫啊。”
错了!幸亏没人听出来。苍雪大师其实另有其人,那人远在明代。程老先生当年弃城南逃之后,多栖身于各地寺庙。离开大陆之前,他栖身的最后一座寺庙,是广西的明月寺。就是在那里,他看到了明代诗僧苍雪大师的一首诗。手抄了这首诗,后来将它挂在自己的书房。看来,子贡去过程老先生的书房。
他们向新落成的小会议室走去时,葛道宏感慨道,幸亏程先生没有信佛,没有去当和尚,不然我们就少了一个儒学大师。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会议室的门口。葛道宏说:“这个小会议室,只安排了七十二个座位。这是受到了程济世先生的启示。程济世先生在北大讲课时,只发了七十二张票。七十二这个数字好啊。孔子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人。这会议室还没名字呢。刚才看了程老先生的照片,我就想,何不叫它会贤堂?”
所有人都鼓掌了。
葛道宏随即说道:“要不,请黄兴先生挥毫题写堂名?”
子贡说:“黄某怎敢不自量力。还是等我家先生来了再题。”
走进会贤堂,他们首先听到的是一阵窃窃私语。像蝉鸣,但声音要弱一点,节奏更快。像塑料布的抖动,但抖出来的却是金属的质感。又有点像高压锅的阀门在响,但更尖锐,更急促,也更清脆。随后,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这就全乱套了,嘈嘈切切错杂弹的效果是有的,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效果却一点没有,更像是玉盘碎裂的声音,碎裂,再碎裂,全都碎裂,全都碎裂成了粉末。粉末是不可能有声音的,所以那声音减弱了,一点点减弱,听不见了,没了。
随后,程先生的声音浮现出来了。
执行院长。
分别是美国中央情报局(centralintelligenceagency)、联邦调查局(federalbureauofinvestigation)及国家安全局(nationalsecurityagency)的英文缩写。
苍雪,明代诗僧,画僧。五岁从父于昆明妙湛寺出家。十九岁后遍参名山大寺,在江苏吴县铁山承接一雨禅师衣钵,师从雪浪等。崇祯三年重建苏州中峰寺,历十年。后为中峰寺住持。传说崇祯年间,有人画了一幅松石图,石上摆一棋盘,除此之外,别无一物。苍雪大师为此画题诗:“松下无人一局残,空山松子落棋盘。神仙更有神仙着,毕竟输赢下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