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回家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那就好。她对我说过,你对世界要求太多了。”

什么意思?想搂着自己老婆睡一觉,就成了向世界要求太多?

他对她说:“你还是和那两个女生的家长一起去吧,也可借此恢复一下关系。孩子们在一起,以后总是会见到的。说不定,以后你们会成为亲家呢。”

她有点不高兴了,说:“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真是吓坏了。女生家长领着孩子去做了处女膜检查,幸亏还完好无损。要是破了,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呢。如果不是咱干的,咱到哪说理去?先不说这官司能不能打赢。就是打赢了,也身败名裂了。我骂他两句,他竟给我顶嘴,说这是遗传。我跟他爸可是上大学的时候才谈的恋爱,在未名湖畔、博雅塔下订的终身。我打听了一下,唉,其实也不能怪孩子。都是那些蝈蝈给闹的。一天到晚,华学明嘴里就两个字:交配,交配,交配。孩子让我看过照片,他爸一个个翻看着蝈蝈的生殖器,又是量大小,又是调角度,还吩咐女助手在旁边记录。那个女助手以前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专门给母老鼠做阴道涂片检查的。想着就恶心。孩子好不容易过个星期天,他也要把孩子拉去帮忙,帮助蝈蝈交配。录音机里放的是交配,录像带里录的也是交配。您说说,青春期的男孩子怎么受得了这个?听说,那是你给学明吩咐的任务?还付了一笔钱给他?”

话题终于明朗了。她是从我这里打听,华学明从济哥研究中赚了多少。而且,听她的口气,华纪带女孩子出去开房,我也得负责任。

他说:“我向学明打听过济哥的相关知识。他告诉我,济哥已经灭绝了。”

“你到底给了他多少钱啊?”

“一分钱没给啊。”

“可我听华纪说,这个项目起码值一千万。是人民币还是美元?”

“我都不知道,华纪怎么会知道呢?”

“华纪是听学明的助手说的。学明的助手说,华教授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才只要一千万的。如果这是国家课题,那么他至少可以拿到一个亿。济大附属医院申请的一个关于糖尿病研究的项目,项目资金就是八千万。历史系承担的一个狗屁项目,是关于怎么扮演皇帝的,就拿到了一千万。跟那些项目相比,这个项目意义更大,其意义可与克隆研究相比。华学明说了,即便把诺贝尔奖给他,他都当之无愧。”

“那我祝贺他早日获奖。”

莫非华学明真的培育出了济哥?他想起了在希尔顿那次谈话。当华学明看见那些死去的蝈蝈的时候,华学明说,那些蝈蝈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该退出历史舞台了,因为真正的济哥马上就要诞生了。在场的那个罐家听了,立即捂住胸口,说太激动了,心脏病都要犯了。他以为那是罐家对华学明的嘲讽。

“你知道,他还差我一笔钱呢。我算了算,连本带息,他至少还得给我六百万。这些年,华纪的抚养费、学费都是我掏的。吃喝玩乐的费用是他掏的,我认。但他住的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当初,我可是净身出户。离婚协议书上,并没有谈到房子归谁。现在,他有了钱,得把钱还给我。我也不多要。以前,他不是矫情叫我嗦发咪吗?嗦发咪就是543,我只要543万。”

什么净身出户?哪有的事。你有那么好心吗?当初为了付钱给你,学明还从我这里借了几万块钱呢。学明就是不给你一分钱,也是应该的。因为是你先出的轨。他想起来了,当初她是跟自己的客户搞上了。那个男人是开4s店的,经常带她兜风。某种意义上,她是走在了汉语的前头:“车震”这个词还没有诞生呢,她就已经玩上车震了。学明起初还装傻充愣,只是对她旁敲侧击,提醒她别太当真了。再后来,华学明就觉得应该离掉了。按学明兄的说法,他每次吻她的时候,她都显得无动于衷,双手毫无反应地耷拉在裤缝上,眼睛睁着,眉头皱着,只是把嘴巴往前送,脸的上部却尽量躲得远远的。学明说,他想明白了,只有经常出轨的女人,没有只出轨一次的女人。猫儿偷腥,狗儿吃屎,能改吗?女人一旦出轨,就像一张沾了屎的钞票,扔了可惜,捡起来恶心,但不扔又不行。他还记得华学明说:“他妈的,一想起她还是处女座,我就觉得星座学说完全是扯淡。”

她无非想知道,学明从我这里拿了多少钱,好拿走一半。这怎么可能呢?别说我不会给他钱,就是给了,那也是项目资金,不能随便挪用的。

哦,等等,想起来了,邵敏和华学明离婚后,还又嫁了一次,就是嫁给了那个4s店老板。邵敏,隔着一次婚姻,你来向华学明要钱,你这是下象棋呢,隔山打炮啊?

她还在说个不停:“你都看到了,孩子大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上大学,谈恋爱,买房子,娶媳妇。我得把孩子抚养权弄到手。这件事给了我深刻的教训,我不能再让他管孩子了。”

“学明对孩子还是很尽心的,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挺不容易的。”

“拉倒吧。孩子吃住都在学校,费他什么事了?别夸他了,他耳根会发热的。你也别替他瞒着了。他到底拿了多少钱?我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的干儿子。”

“好吧,那我就实话告诉你,他花的钱,我会给他报销的。但我不会另外给他钱。因为这钱不是我的,是gc集团给太和研究院的。再说了,我们跟gc集团还没有正式签约呢,钱还没到账呢。”

“gc集团?他们的老板就是那个换肾换上瘾的家伙吗?”

“大律师也关心八卦?八卦怎么能当真呢?”

“名流的八卦都是真的,都是他们自己放出来。你要是不关心,他们会失望的。谁的八卦最多,谁就最成功。我也听到过你的八卦。”

“我的八卦?”

“你跟朗月当空的八卦啊。”

“朗月当空?”

“朗月当空照,天涯共此时。我也做过她的节目。我们可是好姐妹呢。我是她的法律顾问。她有什么心事都会跟我说的。不过,请放心,我不会向姗姗透露半句的。律师最宝贵的个人品质是什么?口风紧。即便你亲眼看见你的当事人杀了人,你也得说没这回事。有理有据地说谎是律师的第一道德准则。如果我没有猜错,朗月当空照,也来过你这间屋子。难道不是吗?”

她竟然站了起来。她不光站了起来,还抬起了下巴。她的目光既像俯视又像逼视,给人的感觉好像是用下巴看人。华学明有名句言:“律师都是用下巴看世界的。”据华学明说,律师们喜欢声势夺人,鬼话连篇,那些鬼话没把别人吓住,倒先把他们自己的下巴给震掉了,所以他们经常下巴脱臼。

这就是威胁了。应物兄听见自己说。

我本来还把你看成大律师的,现在只能把你看成一个讼棍了。

她拉过一把椅子,以倒骑驴的架势坐在上面,下巴搁在椅背上,“你倒是说啊?”

他对讼棍说:“你的话我有点听不懂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邵敏说:“只要你说出给了学明多少钱,我就告诉你朗月都跟我说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另一个房间,对趴在沙发上玩游戏的华纪说:“你妈妈好像身体不舒服,你是不是带她回去?”

华纪说:“应伯伯,求您了。您再应付一会,让我把这局打完。”他就站在华纪面前,耐心地等待着华纪打完那一局。华纪玩的游戏,似乎是在一座古老的寺庙里展开的:一些卡通和尚飞檐走壁,手持棍棒,在追打一群黑衣人;那群黑衣人像蝙蝠一样,在屋脊和屋脊之间飞翔;风吹起了黑衣,露出了一个人的脸,露出了另一个人的屁股;屁股和脸组合到一起,你就知道了,黑衣人原来是女人。应物兄突然想起华纪小时候曾问过一个问题:老和尚没有老婆,怎么生出了小和尚?

他也再次想起,华学明偷花献给邵敏的情景。邵敏把那花插在啤酒瓶里,摆了一圈,在地板上围成了心的形状。他们就盘腿坐在地板上交谈。哦,邵敏,我多么怀念那些曾经有过的交谈,乔姗姗当时也曾参与其中。我们相对而坐,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你讲述关于“法”的故事。你说,法,刑也,平之如水。故从水,触不直者去之,故从去。你说“法”字,原来写作“灋”,是一种独角神兽,会用它的角去顶犯了罪的人。我还记得,你讲出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勇敢而纯净。我记得你说话时的样子,更记得你倾听时的样子。在你倾听的时候,你的目光因为专注而美丽,因为认真而闪耀。你的提问不是为了探听别人的隐私,而是对世界的探寻。

但是现在,你以倒骑驴的姿势,坐在我的客厅里。你自己出丑,又巴不得别人出丑。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她,就像望着一代人。哦,我悲哀地望着一代人。这代人,经过化妆,经过整容,看上去更年轻了,但目光黯淡,不知羞耻,对善恶无动于衷。

后来,她终于走了。

她走的时候,似乎面有愧色。他捕捉到了那点愧色,并感觉到她步履踉跄,于是突然体谅到了她的不易,暗暗地原谅了她。

有几分钟时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寻找朗月的电话。它似乎是自动打出去的。还好,朗月并没有接。就在他和衣躺下,曲肱而枕,清理着脑子里杂乱的感受的时候,朗月把电话回过来了。大概是在电台洗手间打的电话,朗月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喃喃自语:“我跟那个邵律师只合作过一次,就在昨天。我请她来做节目,然后陪她吃了饭。她告诉我,你是她的朋友。她提到你与夫人关系紧张,我说这么好的男人,到哪里找去啊?就这么一句。”

“你们谈的是什么话题?”

“名人的性丑闻啊。她说从生物学的角度看,人不过是两条腿的动物,只是比别的动物更复杂,更聪明而已。所谓的人性,不过是人身上所有的更复杂的动物性而已。关键是掌握好一个‘度’。如果‘度’掌握得好,就能使人生更丰富,更充实,更有意义。她说,这不是她的观点,是李泽楷的观点。”

“李泽厚吧?”他说,“你把李泽厚和李泽楷混为一谈了。”

“对,就是这个人。”

“李泽厚先生可不是这么说的。李泽厚说,灵与肉有多种多样不同的组合。”这话,他最早是听李泽厚先生说的,哦不,是姚鼐先生转述的。很多年之后,他又听程先生讲过一次。程先生和李泽厚先生聊天的时候,李泽厚先生问起程先生养生之道,程先生说:“不近女色。”李泽厚先生就问:“是禁止的‘禁’,还是接近的‘近’?”程先生就和李泽厚先生开玩笑,说有时候是禁止的“禁”,有时候是接近的“近”。然后,李先生就提到,灵与肉有不同的组合方式。

朗月突然问他:“你觉得,夫妇之爱与情人之爱,你更爱哪个?”

他觉得,他的回答是诚实的:“我已经忘掉了什么是夫妇之爱。”

电话里哐当一声。虽然那应该是关洗手间的门,但是一个细节突然闪现了。有一次吵架,当乔姗姗摔牙缸、摔牙刷、摔毛巾、摔遥控器的时候,他本来也应该陪着她摔的,但他没有。他把它们全都捡了起来,把那些四处迸溅的遥控器的零件归拢到了一起。他觉得,它们是无辜的。

“我准备请华学明教授也来做一次节目。”她说。她的声音抬高了。

“谈什么呢?”

“让他来谈谈济哥啊。邵律师说,通过研究济哥,华学明教授狠赚了一笔,而且还是从你手里赚的。邵律师说,济哥有齐人之福。何为齐人之福?”

carlsagan,美国天文学家,曾参与“旅行者1号”实施计划。

anndruyan,美国女作家,纪录片制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