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取换洗衣服的时候,应物兄意外地被人堵住了。他们就站在他的门口。那是华学明的前妻邵敏和儿子华纪。邵敏说:“想溜,还来得及。”他听见房间里的电话还在响着。显然,她认为他躲在房间里不愿见她。
她是一名律师,大名鼎鼎。她接手的案子大都是关于名人出轨的,既有钱赚,又可以出名。最近两年,她成了公益律师,或为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奔波,或为伤残民工提供法律援助。原来她只在国内有名,如今也常在西方次要媒体上出现。世界妇女大会在中国召开的时候,美国前国务卿曾召见她。她没能赴京觐见,是因为她又结了婚,蜜月期间又被第二任丈夫打了,破了相。她虽然常为那些受到家暴的妇女免费打官司,但对于自己被家暴,却一声不吭。
借破相的机会,她整容了,现在看上去很年轻。
在济州大学由苏联人援建的筒子楼里,他们两家曾做过几年邻居。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偶尔也会想起其间一些令人感动的时刻。华学明曾说过,他最早的理想,是当一个天体物理数学家,最崇拜的人是天文学家卡尔·萨根。有一天停电了,他们在斗室之内燃起了蜡烛,听华学明讲述卡尔·萨根的故事。华学明说,1990年的情人节,“旅行者1号”在进入银河系中心后回首太阳系,拍下了六十张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上,刚好包含了地球:在黑暗的背景中,地球就像一粒尘埃。在那粒微尘上,生活着很多人。每个你爱的人,每个你认识的人,每个曾经存在过的人,都将在那里过完一生。那里集合了一切的欢乐与苦难,集合了数千个自信的宗教、意识形态以及形形色色的经济学观点。
华学明说这话的时候,邵敏就斜躺在华学明怀里,在烛光中凝望着华学明。她的目光因为烛光而闪烁,而华学明的声音则因为她的凝望而流畅。
他还记得一个细节,华学明当时不停地轻轻地挠着她的手背。地球是一粒尘埃,而这个细节,这个爱的细节,却大于尘埃。华学明说,每个猎人和搜寻者,每个英雄与狗熊,每个文明的创造者与毁灭者,每个国王与农夫,每对相恋中的情侣,每对望子成龙的父母,每个童贞的孩子,每个发明家,每个探险家,每个德高望重的教授,每个贪污的政客,每个超级明星,每个至高无上的领袖,人类历史上的每个圣人与罪人,都住在那里。但是,它,却只是一粒悬浮在光线中的微尘。
“旅行者1号”携带的一张金属唱片,收录了从最古老的苏美尔语到现在的五十五种语言的问候语,为的是向可能遇到的外星人表达地球人的问候。其中也收录了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以及七十年代的摇滚歌曲。里面收录的中国音乐,是流传了两千五百年的古曲《流水》。《流水》这部作品是一个名叫安·德鲁彦的女士向卡尔·萨根提供的。当时,他们通了一个电话。结束通话时,卡尔·萨根就向安·德鲁彦求婚了。在那张金属唱片上,也录制了安·德鲁彦的声音,包括她的脑电波。她的声音,联合国秘书长的声音,美国总统卡特的声音,还有那些音乐,那些问候,至今仍在太空翱翔,将翱翔四万年。
说完这话,华学明指着妻子说:“你就是我的安·德鲁彦。哪天我的生物学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我也要制作一张金属唱片,录入你的声音,让它永世长存。”
幸福的泪水从她的眼角蜿蜒而下,流到了华学明的膝盖上。
华学明说:“我先给你起个音乐名字吧,邵敏,你就叫‘嗦发咪’吧。”
邵敏调皮地说:“干脆叫我543得了。”
就在那天晚上,应物兄与他俩散步的时候,华学明钻到学校的花圃里去偷花,将它献给了嗦发咪。这当然是不应该的,但他却觉得那个画面很美。他想起了一个日本儒学家送给他的条幅,那是一首俳句:
秋夜的月光
温柔地照耀着
偷花的贼
俳句通常写的都是静止的画面,这一首却写到了一个动作:偷。倒也符合事实。而当初那个被“偷花的贼”感动得泪流满面的邵敏,那个“嗦发咪”,现在就站在应物兄面前。邵敏对儿子华纪说:“快叫干爸。”
华纪说:“干爸好,您可一点不见老。”
以前每次见到华纪,他都会摸一下华纪的头。这孩子转眼之间已经蹿到了一米八,比他还高,这就不能再摸了。他看到华纪脸上出现了青春痘。那或许是他的第一个痘子,长在腮边,里面的脓包正在形成,还没有探头。看到华纪,应物兄不仅感到自己老了,还直观地感受到二十一世纪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华纪的“纪”是新世纪的意思。华纪的生日很好记,2000年1月1日。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最后一年,各大媒体引用专家的话说,2000年作为公元后第二个千年之始,又适逢中国的龙年,对于以龙为图腾的中国来说具有特殊意义。当时盛传,凡是在2000年1月1日0时0分出生的婴儿,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千禧宝宝。国家将免费把他们抚养到十八岁。
应物兄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自己也曾感慨不已。他想,国家如此慷慨,实因中国人对新世纪有太多的期待。对中国人来说,二十世纪是个屈辱的世纪,现在它终于要被甩在身后了。千禧宝宝们将轻装上阵,实现民族复兴的伟大梦想。当时不少企业家在媒体上放言,他们将赞助千禧宝宝,赞助项目可谓五花八门:奶粉、奶嘴、婴儿床、尿不湿、定型枕、抱被、电动摇椅、婴儿保湿面霜、游泳圈、拨浪鼓等等,应有尽有。其实都是广告。对于这些带有福利性质的广告,准备怀孕的父母们是欢迎的。只有一条广告引起了人们的怀疑。那是一所整容矫形医院的广告:千禧宝宝中有兔唇者,终身接受免费治疗。
莫非永远治不好,所以需要终身治疗?
邵敏就是在这些铺天盖地的广告中怀孕生子的。她有信心把孩子生在1月1日。她的信心建立在丈夫身上:丈夫从事的是生命科学研究,有理论有实践,有经验也有教训——婚前就让她堕了两次胎。他们精心计算着怀孕日期,精心保胎,她每天的食量、运动量也是经过周密安排的。其实孩子出生前一周,她就出现了宫缩。到了前两天,则是每过十分钟就来一次宫缩,孩子随时都可能夺门而出。但她就是憋着不生。为此她让华学明将床尾摇高,并且又是吸肚又是提肛。反正是横下一条心,憋着一口气,坚决不进产房。
华纪在子宫里又踢又打,搞了个脐带绕颈,差点把自己给勒死。
华学明也没闲着。除了照顾孕妇,还要侍候电视台和报社的各路记者。根据要求,生在“零时零分”必须有文字和录像为证,也就是说,需要拍下婴儿诞生的经过,而且必须确认那是顺产,出生时间不是人为操纵的。邵敏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华纪的脑袋其实已经湿漉漉地拱出来了,随时都要滑出产道。她呢,虽然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了,但脑子里的那根弦还紧绷着。她终于如愿以偿,在零时零分生下了眼下这个正在玩手机的孩子。
他们也确实收到了厂家寄来的奶粉、奶嘴、吸奶器、尿不湿,以及婴儿床、爽身粉、吸鼻器、肚兜、拨浪鼓。仅仅是拨浪鼓,他们就收到了几十个。如今在华学明的生命科学院基地,至少还可以找到十几个拨浪鼓,它们成了工人们招呼林蛙的工具:那些林蛙只要一听见那“拨郎登,拨郎登”的声音,就会产生条件反射,纷纷从池子里爬出来,扑向那些搅拌在一起的蛋黄、鱼粉、豆渣和鸭血。但是谁能想到呢?关于千禧年的说法很快就变了。不少专家出来辟谣,说新世纪其实是从2001年1月1日开始的。他们的算法是这样的:从公元元年算起,满一百年为一个世纪,所以人类第一个世纪的最后一年是公元100年,第二个世纪的第一年是101年。依此类推,21世纪的第一年就是2001年。闹了半天,华纪还是从旧世纪过来的人?
更让华学明窝心的是,有好事者还把“千禧宝宝”的“八字”列出来了:己卯、丙子、戊午、壬子。这个“八字”意味着什么呢?看似旺相,实则自身难保;身弱之命,常为不孝之徒;多有异母兄弟,手足关系不好。总之,属于弊多利少。当华学明在《济州晚报》上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真是气坏了,恨不得把华纪塞入子宫回炉。哎哟,怎么说呢,华学明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篇文章的作者就是伯庸。伯庸的长子没能坚持到2000年1月1日就来到了人世,生于1999年12月30日。
现在,邵敏要把从旧世纪过来的年轻人打发到另一个房间去。
邵敏说:“到那边玩去,我向你干爸请教点事情。”
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怎么没见到姗姗?出差了?”
对于他和乔姗姗的分居,她不可能不知道。但既然她这么问了,他也只能顺着她说:“是啊,又出差了嘛。”听上去,好像对乔姗姗的频频出差很有意见。
“我也是刚出差回来,去了一趟海南。”
“你还是老样子,没变化。”
“干我们这一行,看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身上的脂肪是真的,都是亲生的。所以我也懒得减肥。”
这话说的!你这个身材分明是减肥运动的结果嘛。他就换了个话题:“去海南办案?你们干的都是实事。”
“什么实事?干我们这一行的,每天处理的都是些乌七八糟的事。幸亏去得及时。晚去两天,不定闹出什么事呢。”
“是替民工说事,还是替妇女儿童说话?你现在可是个名人了。不过,我看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有架子。”
“接地气嘛。只要接了地气,名人架子就端不起来了。不过,我这次处理的,可不是什么民工的案子。它差点成了自己的案子。”
“公益律师嘛,有时候会遇到压力的。”
她的声音突然放低了,说:“反正你是孩子的干爸,我也不瞒你。华纪和班上另一个男生,带着两个女孩去三亚玩了几天。直到女孩的家长打上门来,学明才知道此事。他抽不开身。他有时间忙蛤蟆,忙蝈蝈,可就是没时间管孩子。关键时刻还得我顶上去。幸亏我在那边人头熟,很快就找到了他们。他们在三亚住的是几十块钱的房间,连个厕所都没有。还被骗走了身份证。没被拐卖到山西的黑煤窑,已是万幸。我给他们安排了六星级宾馆。得让他们知道,好宾馆是什么样子的,有钱才能住好宾馆,但你必须好好学习,长大才会有钱。”
华纪戴着耳机,捧着手机,走了过来:“有话当面讲,背后议论不好。”
她愣了一下,说:“说谁呢?怎么说话呢?”
华纪把耳机摘了:“说谁谁知道。”
她拿起茶杯就要砸过去,当然最后还是轻轻放下了。她说:“你知道女生家长是怎么骂我的吗?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华纪说:“说不出口,那就别说了。”
她说:“小小年纪,就敢和女人厮混。女人是怎么回事,你懂吗?”
华纪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啊。”
她说:“应物兄,你都看到了,你这干儿子,这是要活活气死我啊。你是知道的,当初生他,我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说着,她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华纪,“你说,你对得起谁啊?”
华纪说:“额滴神啊!知足吧您。我没搞同性恋,已经对得起您了。”
她说:“滚!”
华纪说:“吓死宝宝了。”说着,又把两只耳机戴上了。
邵敏终于扔了个东西过去。不是茶杯,而是她的围巾。他示意华纪把围巾捡起来。但华纪没捡。他自己走了过去,捡起围巾,交到了华纪手上。华纪把围巾搭到她的肩上,然后又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其实,我可以理解孩子。孩子对我有怨气。‘五一’小长假,我想带他出去玩几天。你去吗?再叫上几个朋友,一起热闹热闹。你和姗姗也带上应波。”
“我倒是想见应波。可她在美国。”
“哦,对了,华纪给我说过,应波妹妹去了美国。那就叫上姗姗。我也好久没见她了。听说你们现在不吵架了。好啊。”
“我们本来就很少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