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寒鸦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出去走走,谈谈天气?后来,他们就走出皂荚庙,来到了外面的工地。

应物兄不能不感慨工程进展之快,快得似乎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力。仅仅过去几个小时,远处的共济山就长高了许多,而且又多出了一个山峰,与他来时看到的那个已经形成了连绵之势。他不由得想到,几天之后这里甚至可能出现群山呢。远远看去,有推土机往原来的那架山上堆土,那是从开挖的济河古道运来的土。运着参天大树的车辆已经开进来了,同时开进来的还有长臂吊车。吊车把树从车上取下,直接送到山腰。取下来的时候,那树是躺着的,但它很快就直立起来。它生长,在空中生长,迅速地向天空生长,向缓缓飘荡的云朵生长。第二棵大树又将这个过程重复了一遍。有时候空中同时出现几株大树,就像空中的森林。那森林整体地向山腰移动,但又给人一种感觉,好像山在向森林移动。日暮苍山远,你远远地看着它们,觉得它们要撞到一起了,甚至会为它们担心。它们呢,好像也担心相撞,慢慢地错开了,但最后还是撞到了一起。随后云朵被晚霞染得绯红,染成紫红色,又被浓墨重彩地涂得黑红。几乎所有的民工,都挤到了那山上去,他们要把一株大树从山腰抬到山峰,让它成为共济山的最高峰。

那原始的劳动号子从废墟那里传来:杭育,杭育,杭育。

已经适应了机器声音的寒鸦、乌鸦、雨燕等各种鸟,以及瓦砾中的那些飞虫,包括地鼠,包括在破砖烂瓦之间假寐的野猫,此时听到那整齐划一的人声,似乎都有些惊讶。它们不约而同地飞,不约而同地跳,又在飞与跳的同时,找到食物,发现配偶,迎来天敌。在这片废墟上,集中地演绎着什么叫“食色,性也”。

还有一只狗,它本来倚着一个被砸坏的黑乎乎的门框卧着,看到他们过来,慢腾腾地站了起来。那是一条母狗,一条说不出品种的狗,眼珠子蜡黄。它似乎是沙皮狗与土狗的杂交。它太瘦了,似乎已经多天没有吃饭。它肚皮下垂,本来排列整齐的乳头现在胡乱地长在上面,乍看就像用黑塑料做成的劣质的扣子。如果不出意外,它应该是偷偷跑回来的,回来寻找自己的孩子。它挪动了几步,挪到一个同样黑乎乎的门板上,屁股下垂,开始拉屎了。它拉出来的屎,一点不结实,松松垮垮的,就像肉松。随后,它掉转屁股,看着那泡狗屎发着呆。它是出于自恋吗?显然不是。它呜呜咽咽的,似乎在哭。

那个门板与砖头的缝隙间,长出了几株绿苗,那是丝瓜苗还是豆苗?它的眼睛就在狗屎与豆苗之间来回看着,狗眼分泌出大坨的眵目糊,似乎快瞎了。因为它动作迟钝,所以它给人的感觉倒像是陷入了思考。它在思考什么问题呢?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它是不是在想,它拉出的那泡狗屎,能否变出小狗?

一阵疼痛,突然在胸中涌起。

当那只狗再卧下去的时候,门板的一头突然翘了起来。狗和狗屎,迅速地滑了下来。那门板继续向前滑动。这时候,一个事件发生了。门板挪开的那个地方,有个物件,一半埋在砾石里,一半露在外面。

狗用嘴把它叼了出来。

原来是个钱包大小的影集。

那只狗就叼着那本影集,慢慢走开了。它是不是觉得,那就是主人的影集?

有两张照片从影集中掉了出来。这件事本来与他们没有关系,但此时他们却走了过去,将照片捡了起来。敬修己拿的那张上面是个穿开裆裤的孩子,在麻石路上走着,而在应物兄拿的这一张上,那孩子好像在郊游,站在河边,河边有芦苇,远处还有一道沟渠。照片很小,黑白的,像火柴盒那么大。他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已经找不到了,所以对这个经过狗嘴的过渡偶然来到手中的照片,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亲切感。他想起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照片,也是站在河边照的。现在,看着那照片,他似乎闻到了芦苇的清香。一个奇怪的想法在他脑子里盘旋:如果我能找到过去的照片,那么上面的那个我,还在我身上吗?我会不会觉得,那个遥远的孩子如同是另外一个人?

敬修己似乎也有些出神。

一辆卡车从他们身边驶过,上面装的是铁棍。那辆车在皂荚庙门前停下来了。

敬修己终于说话了:“这皂荚庙外面,原来围着铁槛。要恢复原样了。”

听敬修己的口气,敬修己已对四周风物进行了多番考证。据他说,这皂荚庙,最早只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外宅,就是小老婆住的地方。那个人后来看破红尘,到慈恩寺当了和尚,法号智能。虽说做了和尚,但仍然迷恋女色,这次迷恋的是个道姑。被慈恩寺赶出来之后,他就和那道姑住在这里。智能虽已还俗,但依然吃斋念佛。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七月,黄河泛滥,济河决堤。水退之后,淹死鬼遍布田野,饿死鬼充塞街巷。凡死于此宅前后左右者,智能必为其收尸,火化,安葬。后来,人们感于这个还俗和尚的善举,助其在后花园建了个小庙。虽是小庙,时人却故意称其为智能寺,而称慈恩寺为慈恩庙。寺比庙大。这当然是为了笑话慈恩寺,因为大灾之年,瘟疫流行,慈恩寺竟紧闭山门,僧众皆不能来去。因为院内院外有皂荚树,所以它就有了两个名字:智能寺和皂荚庙。智能又陆续化缘,在此建起了禅堂、斋堂、客堂。到1664年,皂荚庙已初具规模。从此,皂荚树俯看香客礼佛,静对缥缈烟火。

“修己兄,这倒是从哪里查阅的资料?”

“《济州地方志》上有,《济河志》上有,《明史·河渠志》上有。且百姓代代相传,心中自有。”

“那它后来如何成了程家的家庙?”

敬修己接下来的讲述,依然环环相扣,由不得人不信。据他说,皂荚庙的清静,保持到1911年。时局动乱,清军将此当作军粮囤积之地。为了防盗,在庙外安扎了铁槛。与此相通的胡同,也装了铁槛,那胡同也就改叫铁槛胡同了。清军南下武昌与革命军交战前夕,革命军的线人在此放火,将军粮烧了个精光。从此,皂荚庙就只剩下了门外的两道铁槛。后来,善男信女曾化缘重修此庙,却断断续续弄不成个样子。程会贤将军的父亲程作庸,是城内有名的郎中,也是吃斋念佛的人,曾救治过一个做药材生意的人,这人有感于程作庸救命之恩,重修了这个小庙,将它送给了程家。

“程先生怎么没向我讲过此事?”

“他离开济州时,还是个孩子,如何知道这曲里拐弯的事?”

讲完皂荚庙,敬修己给小颜打电话,催小颜回来,说该去吃饭了。小颜一定是说自己吃过了,因为他听见敬修己说:“别骗我,你真吃了还是假吃了?把菜名报给我听听。”小颜在那边报菜名的时候,敬修己掰着指头数着,突然说:“你身上发痒,那是起疹子了。海鲜可以吃,但要少吃。”

随后,敬修己突然说:“小颜到太和任教如何?”

“你是说——小颜想调入太和研究院?”

“说错了!不是他想调入太和,而是太和需要他。”

“你是不是也要到太和来?”

“又说错了!我来不来,取决于小颜。他来,我就来。”

“我和小颜虽是初次见面,但对他的印象很好。”

“北京虽是首善之区,但压力太大了。你看他累的。活活心疼死个人。我跟葛道宏讲了,葛道宏说,你跟董校长说吧,这事归他管。我跟董松龄只有一面之缘,那是在日本,他请我和程先生吃饭。话不投机,我们吵了起来。他竟敢欺骗程先生。”

“欺骗程先生什么了?”

“程先生问他,有人说他是胡汉三,胡汉三到底是什么人?他说,胡汉三是个叶落归根、荣归故里的人。”

“一个玩笑嘛。”

“怎么能说是玩笑呢?第二天,有几个中国留学生前来拜访程先生。程先生就说,自己是胡汉三,也要叶落归根,回到济州。我当即找到董松龄,说他居心不良。”

“你跟程先生解释了吗?”

“我只能委婉地告诉程先生,胡汉三后来死于非命,还是不提为好。好了,不谈这个了。你就去告诉董松龄,要请敬先生到太和,必须将小颜也调入太和。”

“你是程先生身边的人,何不直接向程先生提出?程先生推荐的人,这边肯定是接收的。”

“我不找他。”

“为什么?”

敬修己开始搔头皮了。头发搔乱之后,露出了白发楂,就像口袋翻过来露出了密密的针脚。与此同时,他听见敬修己倒吸着凉气,发着咝咝的声音,嘴巴也变歪了。它还要继续变歪,因为敬修己几乎要哭起来了。敬修己的话就是从那张歪嘴里吐出来的:“先生说,凡是我看上的人,热度只有三分钟。”

“你对人家只有三分钟热度?”

“是人家对我。”敬修己说,“这次,不会了。”

安德里亚斯·尼德尔(andreasnieder),德国图宾根大学教授,鸟类学家,动物心理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