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碎汤”三个字,是启功体,是从右往左写的。落款两个字“庭玉”却是从左往右写的。应物兄这是第一次看到栾庭玉为别人题写匾额。费边卡着下巴,看着木匾上的字,说:“庭玉兄的字,不比启功差。”
那匾额不是挂在门楣上,也不是挂在墙上,而是放在地上。
唐风说:“看仔细喽。启功多用方折笔,粗的粗,细的细,写出来的字,对比强烈。但缺点和优点都在里面了。有时候只能看清粗笔,看不清细笔。好处是,好看,也热闹。庭玉兄的字,粗的比启功细,细的比启功粗,但还是瘦金体。”
费边说:“大师就是大师,开口就是不一样。”
这天是唐风请客,唐风给他打电话,说要请他吃饭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唐风说:“应院长,你等一下。”随后他就听见了费边的声音:“当了院长,就请不动了?”电话随后传到了敬修己手上:“应院长,别人替你尽地主之谊,你也不露个面。”随后电话又回到了唐风手上。唐风说:“你现在下楼,有人接你。”
接他的人竟然是章学栋教授。
章学栋教授边开车边告诉他,自己刚出了一本书,样书还没有寄到,叫《钩心斗角》,今天忘带了,哪天专门送去,请斧正。他听了一愣:钩心斗角?章学栋说:“其实都是一些旧文,是关于古建筑的。杜牧形容阿房宫: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他已经知道章学栋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果然,章学栋把它与孔庙联系起来,说孔庙的建筑,最能体现“钩心斗角”的风格。钩是钩挂,屋顶各构件之间榫榫相咬,携手向心,是为钩心。殿堂飞檐如公鸡互啄,又如执戈相斗,故名斗角。和谐美观,实为中国建筑美学之精髓。
他表示一定认真拜读。
章学栋说:“听说与您的大作放在一个书系。章某与有荣焉。”
哦,与我的哪本书放在一个书系?他想问,但没问。
车再次开到了铁槛胡同,由北向南,到了胡同口,向右一拐,就看到了一堵墙,墙很高。它比世界上所有的墙都要高,也比世界上所有的墙都要薄,因为它是用塑料布做的。但是,第一眼,你绝对看不出它是塑料布,因为塑料布上印着虎皮墙的图案。一些保安在墙外巡逻。“虎皮墙”上有门,门当然也是塑料布做的,但上面印的是高大的木门的图案。听到车响,门开了,站在门口的竟然是邓林。
邓林上了车。
眼前出现一片拆迁工地。
与应物兄想象的不同,工地上只能看到寥寥几个人,他们是负责洒水的,以防扬尘。倒是有十几辆大型推土机。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哨音。戴着安全帽的人挥着一面三角形的小红旗在指挥那些推土机。推土机正把那些瓦砾朝着东南方向推去。那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毫无疑问,那小山就是共济山。如果瓦砾全堆过去,共济山还真的可能变成一座有模有样的大山呢。
瓦砾上还矗着电线杆,电线也还扯着。
还有几株大树。那是杮子树还是皂荚树?
一些鸟儿从瓦砾上起飞,落到了电线上。那是燕子吗?他想起来,他住在胡同里的时候,到了春天,黑色的雨燕就飞临了千家万户。它们在朽坏的檐头啼叫,在黑色的屋脊高歌,在高大的树枝间盘桓吟唱。当它们从天上飞过,那剪刀似的尾巴仿佛在裁剪天空。据说雨燕识旧主。小燕子今年在檐头出生,明年还会再来,叼草衔泥,筑巢捉虫,生儿育女,生生不息。
这里拆成了这个样子,明年它们还会再来吗?
应物兄顿时把自己变成了一只雨燕。在雨燕看来,那些瓦砾,那些七倒八歪的房梁,那些在春天里蒸腾的尘埃,一定格外恐怖。有如开膛破肚,有如樯倾楫摧。哦,雨燕,别被吓着!等你们明年再来,一切都会好的。
车溜着塑料布院墙,向工地的西北方向开去。
那里有一座小庙。那自然就是皂荚庙。
门外长着一株高大的皂荚树,树下停着几辆车。门里也长着一株高大的皂荚树。应物兄顿时想起,老家的村子里其实也有这样的皂荚树,在所有树木中那是最有阅历的一株树。村里的老人们说,五百年前,应家始祖从山西大槐树下迁移过来的时候,随手丢下了一颗皂荚豆,它就长出来了。五百年前是什么时候?那还是大明王朝呢。“大跃进”的时候,村子里所有的树都砍光了,只剩下那株树。夏天,它为村民提供一片荫凉。遇到荒年,村民们也曾摘取皂荚树的嫩芽充饥。当然,它之所以有幸躲过历史风云的摧折,主要还是因为它的皂荚。那些深浸的血汗,只有简朴有力的皂荚才能洗净。
眼前的这两株皂荚树,也是因此得以留下来的吗?
应波小时候,曾经摇头晃脑地背诵《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鲁迅说,他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子,相传叫作百草园。“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应波感慨,除了鸣蝉和黄蜂,别的她都没见过,所以总是写不好作文。有一天,她就由外公带着来到了皂荚庙。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了,皂荚树已经开始落叶。应波在作文里文绉绉地写道,皂荚日渐苍老,时光在指缝中改变了容颜。最初的坠落,只是一片两片的黄叶,接着,就渲染出好大的一片金黄。
看到这篇作文,他内心无限喜悦。
哦,还有一个小小的细节。那一天郑树森刚好来到了家里。树森真是扫兴,上来就说,鲁迅弄错了,百草园里的那株树,不是皂荚树,而是无患子树。应波问,鲁迅怎么可能弄错呢?郑树森说,鲁迅的那篇散文写于1926年,那时候鲁迅四十五岁,已经离开家乡好多年了,所以记错了,错把无患子树当成了皂荚树。不过,说完这话,郑树森又说,考试的时候,你可不敢按郑叔叔说的答题,你得把错的当成对的。郑树森有句话,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鲁迅反对说假话,但是如果你指出他的知识性错误,他会怎么样?如果他问你,《百草园》写得怎么样,你大概也只能够说:“啊呀!这文章啊!您瞧,多么……啊唷!哈哈!”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眼前的这两株树,就是皂荚树。佛门讲究用皂荚洗手,尤其是大小便后,用皂荚一直洗到胳膊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用胳膊擦屁股了。
这天他们就是在皂荚树下喝的杂碎汤。在庙里喝杂碎汤,当然是不对的。但现在属于特殊情况:平时用来做杂碎的那个院子,已经拆了。那块木匾就是从拆掉的院子拿过来的。最主要的是,胡同区改造工程现场指挥部,就驻扎在皂荚庙的后院,这前院临时被唐风包了下来。别说在这里做杂碎汤了,就是在这里杀羊宰牛,别人也无话可说。
费边这天刚从北京回来。
他意外地见到了费边的前女友蒋蓝。很多年前,他们在文德能家里见过,后来她出国了。那段时间费边要死要活的。他还记得文德能家的保姆曾经劝慰费边:“多大的事啊。一个茶壶总有一个盖子。那个盖子不适合你。”现在,这个盖子怎么又回来了?蒋蓝抽着摩尔烟,对他说:“怎么,不认识了?”如果费边不介绍,他还真的不敢认。她的容貌出现了奇妙的变化,眼睛更大了,鼻梁变高了,胸脯更鼓了。那几乎透明的皮肤,说明她在那张脸上没少花钱。那张脸有如橡皮,似乎脱离了岁月,成为一种非时间性的存在。
怎么能连个褶子都没有呢?
有个念头冒出来,怎么像蒙上了世上最大号的安全套?
她说:“应院长好!当初那帮朋友当中,好像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名人。”说着笑了起来。她的声音比别人不一样。她是学过美声唱法的,好像每个字都要在嗓子里、在胸腔、在鼻窦里找找位置。她就是发笑,也跟别人不一样。或许可以称为美声笑法?
“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个人回来的?”
“i’msingle。这次回来就不走了。takeiteasy!我不向你要工作。这次回来见了几个老朋友,朋友们变化太大了。ok,费边的变化就让我吃惊不小,讲话文明了,不抠鼻孔了,衬衣领子洁白了,打麻将也不偷牌了,睡觉都不打呼噜了。”
她是不是在暗示,她和费边刚在一起睡过?
费边赶紧把话题扯开了,说他今天来找唐风,是要请唐风在他就职的网站上,开一个专谈《易经》的视频栏目。唐风若在北京,那就在北京录制;若在济州,那就由蒋蓝负责在济州录制。原来蒋蓝回国之后,被唐风聘请到网站的济州分部工作了。“她手下的人,私下都称她为蒋委员长。”唐风开了个玩笑。
唐风说:“费先生,我跟你说过了,此事仲秋之后再议。”
费边小心问道:“选这个日期,是不是《易经》上有什么说法?”
唐风说:“说法多得很,但不是因为这个。很简单,就是四个字,分身乏术。仲秋之前,已安排满了。”
费边说:“那就先签个意向性协议?”
唐风说:“六指挠痒,多那一道干吗?你是应物兄的朋友,我也是应物兄的朋友,我还欺你不成?”
蒋蓝说:“我可以等。”
唐风说:“费先生,你看,蒋委员长已经同意了。其实,我跟蒋委员长早就认识了。我去美国,蒋委员长给我做过地陪。我跟蒋委员长也早就是朋友了。蒋委员长,你说是不是?”
蒋蓝一定觉得,这句话似乎揭了自己的老底,让别人知道她在美国混得并不如意,只是接待国内旅游团的向导,所以她很快就说:“就这么巧,我去朋友的旅游公司帮忙,刚好就遇到了唐大师。”
他们的谈话,被敬修己打断了。敬修己从厢房里走出来,急赤白脸地喊道:“建新,丸子呢?我要先吃丸子。”
唐风说:“你这个人,狗改不了吃屎。急!急什么?有什么立功立德立言之事等着你吗?一个丸子,你看你急的。正做着呢。”
敬修己说:“小颜现在就要吃。”
一个小伙子走了出来。应物兄立即认出,曾在希尔顿的电梯里遇到他。没错,这个人就是小颜。在网上跟别人讨论问题的时候,他用的名字是朱颜。他的脸色与朱颜这个名字,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脸色白晳,甚至有点发青,走近了看,你还会发现他脸上有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风霜。但总的说来,他看上去要比所有人年轻。华学明曾说,他们是同学。初看上去,他和华学明是两代人,但细加分辨,还是能够感觉到,他们的年龄差距并不大。小颜笑了,对唐风说:“你别听他瞎说。我可没说要吃,我只是说,那个传说中的丸子在哪呢?”
然后小颜朝他伸出了手:“应物兄,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敬修己说:“小颜早上刚赶过来。”
小颜说:“那天在电梯口看到了,以为还会遇到,第二天就回了北京。”
这话说得很自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应物兄几乎立即就意识到,在他和小颜之间,似乎有一种神秘的联系。这联系通过他们紧握的手,第一次直接地传递给了对方。小颜穿着炭灰色的茄克,牛仔裤,发型有点乱,似乎是洗完澡之后被风给吹干的。脚上穿的是马靴。或许他刚从黄河湿地观鸟回来?我们的应物兄甚至觉得,那些泥点在马靴上也显得很干净。他眼睛很亮,就像紫葡萄。与所有人比起来,他一点也不矫揉造作,有一种君子坦荡荡的劲头。
章学栋和小颜竟然认识。
章学栋说:“我们济州欢迎你。”
你只有仔细听,才能听出小颜暗含的讥讽:“一来就有惊喜。国航终于换新飞机了,空姐也更年轻了。原定晚上十点起飞的飞机,延误到了凌晨三点。听说是济州机场出点小事。到这里是五点半。真好,因为有幸看到济州的朝霞。”
小颜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敬修己也坐下了。因为看到别人还没坐,敬修己又站了起来,没有站直,而是弯着腰,手还按着椅子,总的说来介于坐与站之间。小颜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旁边的人都在寒暄。应物兄当然也和他们寒暄。但他的耳朵却在悉心捕捉小颜的每句话。奇怪得很,小颜谈的问题,好像跟婴儿的出生有关。他后来知道,那电话是回给华学明的学生的。华学明一个学生正在观察一只怀孕的母羊——那是一只母山羊,即将生下一只山羊和绵羊的杂种。那学生通过彩超发现,羊羔好像正在喝母羊肚子里的羊水。
小颜是这么说的:“你不需要再问华学明了。你要知道,胎儿在子宫里面,四周都被羊水包围。胎儿的尿确实会排到羊水里,但那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尿液。胎儿吃到嘴里,也仅仅是觉得味道不好,不会对它的身体构成不好的影响。你要知道,怀孕中的母亲,新陈代谢也很快,会尽快地将身体里不好的废弃物排走,不会让它们污染胎儿的生存环境。我要告诉你,你看到的黏稠物质,其实是胎儿拉出来的。这也不要紧,不要大惊小怪。胎儿的消化系统还没有完全发育完善,所以它拉出来的不是我们所理解的固体物质。我还要告诉你,它在出生的时候,如果遇到缺氧的情况,那么母体可能会提前排出胎便。无论是人,还是牛,还是羊羔,都是如此。所以它出生以后,你通过观察那些排出的羊水,就可以知道它是否有缺氧的症状。”
敬修己支着下巴看着小颜。
在那一刻,他理解了敬修己:他觉得小颜确实值得敬修己去爱。
同时他又隐隐觉得,敬修己和小颜并不般配。
小颜最后是这么说的:“别想那么多了。不管它在母体中是怎么样的,哪怕它已经病了,已经残疾了,只要它能够历经艰难,平安出生,我们都应该感到高兴,为它们母子感到高兴。”
小颜合上手机,说:“这个电话打过,我就可以安心享受唐风大师的杂碎汤了。听说你这里的杂碎,用的都是拖到羊体之外的那截肠子?我吃过最嫩的羊肠,还没有吃过这最老的羊肠呢。”
这句话,与他刚才表现出的对羊羔的怜惜,似乎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话,我们的应物兄或许会感到不适。但现在,他却想到了与自己名字有关的四个字:应物随心。他甚至想到了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的一段话:“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
他很想与小颜谈谈。他再次隐约感到小颜与朱三根老师的联系。只是小颜不提,他也不问。
他当然还不知道,小颜之所以来到这里,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想和他见面。
关于杂碎,关于那风味独特的杂碎汤,应物兄并没有太大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唐风和唐风的徒弟四指的话。四指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头发上打着发胶,穿着紫色绸衣,绸衣上有龙的图案,龙是黑色的,龙须、龙爪却是金色的。唐风叫他四指,因为其左手缺了一根中指。关于四指的情况,应物兄是后来听费鸣讲的。原来,四指本是汉拿山烤肉店的前台经理,因为老婆和女友几乎同时死掉了,四指就重金邀请唐风来看家中的风水。唐风略加指点,家中从此便平安无事,而且新夫人和新女友还相处和谐。后来四指就辞了工作,一定要拜唐风为师。唐风稍有迟疑,四指立即手起刀落,剁掉了一根中指,以表明自己献身堪舆学的决心。四指左手总是把玩着一只铜葫芦,铜葫芦上面有八卦图案。那只左手,因为缺少一根中指,显得有些稀稀拉拉的。
哦,对了,那天最先讲话的,其实是四指。
邓林显然跟四指比较熟,问四指,不是出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指看着师父说,师父带着去了趟印度,与印度的堪舆学家做个对话。唐风接口说:“四指出了一次国,感触很深呢。”
四指就说:“这次去印度,相当于接受了一次爱国主义教育。”
邓林说:“你可真能扯。去印度接受爱国主义教育?”
四指不急,转动着铜葫芦,说:“这次去印度,按师父要求,跟贫民窟里的人接触了几次。他们虽然穷得叮当响,但一个个都很快乐,一点也不崇洋媚外。你问他们,下辈子你想做印度人还是美国人?他们都会异口同声,当然还做印度人。可是你看看诸如墨西哥的穷人,如果可以选择,起码有一半人想托生到美国。师父说,这就是文化自信,这就叫物理存在与文化存在的统一。从根本上讲,这与堪舆学的原理是一致的。堪舆学关心的问题,就是物理存在与文化存在的和谐。”
费边说:“四指,你大概不知道,应院长和蒋老师都是从美国回来的。”
四指说:“怎么不知道?这正是我佩服应院长的地方。蒋老师的情况我不清楚,应院长的情况略知一二。按我的理解,应院长本身就是文化存在,他走到哪里,物理存在和文化存在都是统一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回来了,因为他想生活在一个更大的文化存在的内部。”
唐风说:“去擦擦你的嘴。瞧你那张小油嘴。”
四指不吭声了。
唐风说:“就是管不住那张嘴。不过,他说的倒是实情。我们这些人,包括敬修己先生,包括蒋蓝女士,都是从外面回来的。这说明我们对我们的文化有信心,要做点事。现在,程济世先生也要回来了。”说着,唐风对四指说,“你是小和尚没见过大菩萨。程先生走到哪里,那才叫文化就到了哪里。你把好听的话都对应院长说完了,见到程先生,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蒋蓝突然说:“这杂碎,我尝了几口,也太香了。再吃一碗,不会对身体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