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都听见了吧?”吴镇说,“程先生肯定是侠儒嘛。我认为,程先生最亲密的朋友,应物兄也是侠儒。”

“我是程先生的弟子,子朋兄才是程先生的朋友,他们有几十年的交情了。”

这是必要的。任何时候,应物兄都不愿意看到朋友受到冷落。他的补充起到了效果。蒯子朋的眼神中立即有了一种满足。

哦,如果来太和任职的是蒯子朋,那就太好了。

我宁愿给蒯子朋当副手,也不愿意做吴镇的上司。

清华仁兄起身买单去了。吴镇喊道:“回来,给我回来。别跟我争。”随后又把侍应生叫过来,问,“最贵的菜是什么?德国的蹄髈不是最贵的吗?一人来一个。”侍应生说:“这里不卖蹄髈,这是中餐馆。”吴镇抖着钱,说:“到别的餐馆给我买几个,越快越好。”侍应生用笔把那钱挡回去了。吴镇于是对朋友们说:“那好吧,待会我请朋友们乐呵乐呵。”侍应生后来给他们送了几个面包,模样类似于小船。侍应生用刀切割着小船,里面夹着芦苇叶、香肠,核心部分是土豆泥,土豆泥里又掺杂着紫米。侍应生说,今天是中国一个伟大诗人死亡的日子,餐馆特意为中国客人准备了这份礼品。哦,那份夹着芦苇叶和香肠的面包,原来既是龙舟,又是粽子。按照阳历,去年的端午节,就是这一天。但今年的端午节,换算成阳历,还差半个月呢。

吴镇的牙齿被狠狠地硌了一下。

原来那里面藏着钢镚。一定是去年在此用餐的中国人,把粽子里藏钢镚的风俗告诉他们的。吴镇把钢镚掏了出来,上面沾着血丝。蒯子朋也被硌了一下。

我没有被硌,是因为我用舌尖探雷,用门牙排雷。

钢镚上有鹰的浮雕。应物兄记得,他曾开玩笑地称之为座山雕。蒯子朋不知道什么叫座山雕。他正要解释,吴镇替他说了。吴镇的解释实在不伦不类:“孔子门下有七十二贤人,座山雕门下有八大金刚。某种意义上,座山雕相当于九分之一的孔子。”

葛校长,你说,这样的人怎么做太和的副院长呢?

蒯子朋当时提到,他本来要向程先生汇报一件事,就是要在香港设立一个儒学研究奖,没想到程先生提前走了。吴镇立即问:“奖金有着落了吗?这笔钱我来出怎么样?你报个数。”

蒯子朋说:“想掏钱的人很多。很多校董都可以掏钱的。”

吴镇立即向蒯子朋介绍了陈董,说:“谁也不可能比陈董掏得多。陈董准备把大部分钱都捐献出来的。”

蒯子朋问:“不给孩子留点?”

吴镇说:“昨天他还给我打电话,说儿子开车带着一个女孩子去北京,在保福寺桥下出了车祸,幸亏没有大碍。都是钱闹的。他说了,他对儿子的要求很简单:结婚,生子,结扎。这不孝之子不结扎是不行了,指不定还要闯什么祸呢,搞不好命都没了。”

蒯子朋又问:“我不信,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吴镇说:“实不相瞒,确实不止一个。但他都安排好了。这方面,他跟别的老板不一样。陈董是个仁义的人。一般的老板,对女人那是什么态度啊?痛快完就走人!陈董不是这样。陈董把每个女人都照顾得很好。与女人见面,都是定时定量,雨露均沾。有时候还会三个人同榻共眠,两个女人还会互相化妆,其乐融融。这么说吧,如果对方是有夫之妇,陈董还会把对方的丈夫也照顾得很好。最近五年,有四个女人为陈董怀了孩子。打掉了三个,都赔了钱的。虽然打掉了,但月子还是要坐的。五年时间侍候四个月子,不容易。不是我小看你们,你们都做不到。”

蒯子朋说:“他到底能给多少钱?”

吴镇说:“陈董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可能会心疼几块钱,几十块钱,但几百万上千万的钱,他花起来却一点不心疼。因为那只是符号,是一串数字而已。他曾经也是个穷人嘛。几十块钱,和他曾经有过的真实体验有关,但几百万上千万,对他而言就是纸上谈兵了,多一点少一点都没关系。更何况,他也喜欢儒学。”

复旦仁兄说:“裤衩大王也喜欢儒学?”

吴镇说:“还不是我影响他的!他曾问过我,儒学研究有什么用?我对他说,这就好比你问月亮有什么用一样。没有月亮,地球照样转。但你不能说月亮没用。陈董年轻时候喜欢写诗,马雅科夫斯基的楼梯诗。我跟他说,儒学研究就像写诗。诗歌就像月亮。好多人都想去月亮上看看,但没有那么高的楼梯。只有诗歌才能创造出那么高的楼梯,把人送到月亮上去。我这么一说,他就说,就是嘛就是嘛。蒯教授,你说的那些校董啊,如果他们出港币,我就出人民币。港币有人民币值钱吗?没有嘛。我会陪着陈董亲自参加颁奖典礼的。”

清华仁兄立即用上海话对复旦仁兄说:“侬晓得?淘糨糊!有人就喜欢淘。我认得一个人,伊做研究,兜来转去,勿得门径,就是喜欢弄奖。喔唷,为了一只屁奖,为几只铜钿,伊是功夫做足。迭把年纪了,拿只面孔涂得雪白,搞得来,两根眉毛画到耳朵边,根本是只鬼嘛。还要穿长袍马褂出来混party。喔唷,伊也勿想想,嚇死人也是要偿命的。册那。”

他们还以为吴镇听不懂呢。

吴镇当然听懂了,因为吴镇的夫人就是上海人。

那个时候,他可没有想到,清华仁兄将会为自己这番话付出沉重的代价。那代价当然是吴镇赋予的。不过,当时吴镇的表现倒是没有什么异常。

那一天,当他们从望海楼出来,我们的应物兄才知道旁边就是中国人所说的红灯区。附近有一个戒毒所,门口躺着几个人,有黑人,有白人,还有分不出到底是什么人种的人。有男人也有女人,还有看不清是男是女的人。他们路过的时候,一个男人突然拉下裤子,亮出内里乾坤。那些人身后的铁门上有油漆喷出的切·格瓦拉那张著名照片:贝雷帽是歪戴着的,嘴里咬着一根粗大的雪茄。跟原来的照片不同,现在那支雪茄被画成了一杆枪,烟头上画着准星,缕缕青烟正从准星升起。有一个光头把脸埋在女人的胸口,你搞不清他是吃奶呢,还是在表达爱情,还是在乳房的掩护下吸毒。天开始下雨了。雨不大,很凉爽。吴镇心情很好,瞥着那些男人女人,哼起了小曲。在这个时候,那些婊子,那些大洋马,在无声的雨丝中迈着猫步朝他们围了过来。她们称他们为“领导”:

领导好,来一炮。打八折,开发票。

她们的汉语讲得不错,至少这个“三字经”讲得很好。吴镇曾在天津接待过德国汉学家沃尔夫冈·顾彬先生,他认为她们的汉语发音与顾彬先生不相上下,重要的是她们好像比顾彬先生更懂中国国情。吴镇这时候冒出了一句名言:“人一到外地,道德水平就会降低。”吴镇鼓动他们每人带走一个。

吴镇是这么说的:“我买单,不干白不干。”

见他们直往后躲,吴镇竟然不合时宜地提到了程先生:“程先生有一篇文章,你们看过吗?他说他很想知道白种女人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也很想知道。难道你们不想知道吗?”

复旦仁兄说:“我与太太感情甚笃,不能对不起她。”

吴镇说:“别扯那些没用的。我与太太关系也很好。井水不犯河水嘛。”

复旦仁兄都结巴起来了:“我不行了。我有前前前列腺炎。我我我,阳痿。”

吴镇竟然争起来了:“前列腺炎?阳痿?就你有,我就没有吗?”

清华仁兄看不下去了,说:“吴镇兄就没有一点心理障碍?”

吴镇竟然把这事跟历史、跟爱国主义扯到了一起:“想想吧,八国联军进北京,烧杀奸淫的。”似乎觉得扯得太远了,吴镇终于拐了回来,“嗨,再说了,我都这把年纪了,又膝下无子,还是可以消受一点虚无主义的。”

清华仁兄说:“那你留下吧。”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墙边已经有人拉着妓女干开了,动静很大,很吓人,声音激越,那是从喉咙深处传出来的声音,有如猿啸。吴镇突然把清华仁兄推到了一个婊子身上,那个婊子也就嬉闹般地搂住了清华仁兄。清华仁兄急着挣脱,冒出来两句上海话:“手上事体太多,有时间一定陪小囡白相白相。”然后,吴镇又把复旦仁兄推向了另一个婊子。婊子也是有尊严的,突然骂了起来。吴镇有办法让她们听话,那就是拿出一沓欧元,塞给了她们。最后还把那枚染过血的钢镚丢到了一个妓女的掌心。

然后,吴镇笑着,打开了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半年之后,那时候他已经回国了,有一天清华仁兄突然来到了济州,求他一起去天津拜见吴镇。清华仁兄说话的时候,额头冒冷汗,牙齿直打战。听了半天,他总算听明白了。吴镇竟以那段视频相威胁,要求清华仁兄聘他为清华大学国学院客座教授。

“是吗?还有这事?”

“我要有半句假话,就不得好死。我跟他说了,兄弟不是不办,而是我说了不算啊。他就是不相信。没想到,他随后就发来了那段视频,限我三天内回复。”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你怕什么?”

“我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可我还是害怕。我就耽误你一天时间,求你陪我去一趟天津。你现在外出的讲课费是多少?我按最高的讲课费给你结账。我是一堂五千块钱,我给你一万块钱怎么样?两万?两万三?两万五总够了吧?”

“您放心,有我在,他不敢拿您怎么样的。”

“应物兄真是侠儒啊。”

“别怕,我会给他打电话的。那两万五,你自己留着吧。”

“怎么能不怕?我太太问我,这个吴先生是你的朋友吗?只问了这么一句,我的血压就升高了。他要是再把视频发出来,我必死无疑。”

“你就这么胆小?”

“您说得对。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小。太太说我,放个屁都害怕砸住脚后跟。告诉您吧,就是为了改掉这个毛病,我才去研究孔子,想从孔子身上学到勇猛刚毅的品格。大慈大悲的应物兄,您就救救我吧。”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千万别打电话!不然他以为是我告诉您的。他不会放过我的。”

“可不就是您告诉我的嘛。”

“别打,别打!您要不要先坐下来,先起草个稿子。您能不能这么跟他说,清华大学国学院,明年要召开一个东亚儒学研讨会,您推荐他做个重点发言。您放心,这个事情我可以安排。说完这个,您再过渡一下,过渡到我身上,说我这个人怎么够义气。然后,您再说——”

“您怎么这么啊。”

“谁说不是呢?”清华仁兄突然扇了自己一耳光,脆生生的。

他永远记得清华仁兄那个样子:发现他在看他,清华仁兄脸上呈现出半皱眉半微笑的奇怪神情,他从中看到了讥诮、忍受和自卑,读出了害羞、尴尬和麻木,也看到了愉快。这就是清华大学的资深教授、长江学者、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教育部学科评估小组成员?

他的目光躲开了,跑到了博物架上。那只已经做成标本的野鸡,似乎正在引吭高歌,为清华仁兄的讲述伴奏。

他现在还记得,电话接通之后,他还没有说话,吴镇先告诉他一个喜讯,就是复旦大学国学院,刚聘请他为客座教授,明年复旦将召开一个中日韩三国儒学研讨会,自己将在会上做一个重点发言。“你也来吧,我会向会议推荐你的。”

吴镇还提到了程先生:“我给程先生写了信,程先生说,他可以考虑。”

那个会,程先生没来。应物兄当然也没去。

那位清华仁兄倒是去了。作为评议人,清华仁兄对吴镇的论文给予了很高评价,那个评价甚至上了会议的简报:“清华大学×××教授认为,吴镇先生的《‘儒与侠’关系在近现代的演变》一文,首次将‘儒与侠的关系’置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中叶这一历史时段进行考察,视野开阔,立论高远,示例丰赡……”

如果不出意料,董松龄应当是受葛道宏之命,向我通报要调吴镇来到济大一事的。如果我把这些事情告诉董松龄,告诉葛道宏,他们不会怀疑我是嫉贤妒能吧?葛道宏经常讽刺有的院系主任是武大郎开店,他总不会认为我……

还真他妈的是个问题。

见《论衡·语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