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招尘是个戏迷,对兰梅菊崇拜之至,这种崇拜就表现在宴席座次的安排上:兰梅菊坐主宾位置,坐在梁招尘的右边,乔木先生则是第二主宾,坐在梁招尘的左边。应物兄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酒过三巡,梁招尘就问兰大师,是否方便来一段清唱。对兰大师来说,这样的问话是很不礼貌的,但奇怪得很,兰大师竟然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当然与此同时,一个摄影师开始拍摄兰大师平易近人的日常生活情景。
兰大师说:“招尘同志,想听什么?”
梁招尘说:“大师的《贵妃醉酒》名震海内外,我等不知能否有幸听到?”
兰大师说:“《贵妃醉酒》中有一曲《太真赏月》,正合今日情景,各位觉得如何?”
梁招尘说:“我认为恰如其分。”又侧过脸问乔木先生,“先生,您说呢?”
乔木先生只顾跟巫桃说话,好像没有听见。那么,乔木先生在说什么呢?是在给巫桃解释太真是谁:太真就是杨贵妃,杨贵妃,名玉环,字太真,以做女道士为名被招入宫内,所以又称太真妃。乔木先生对巫桃说:“后来的故事你就知道了,赏完了月,这个太真妃就被吊死在了马嵬驿。意思确实有点不好。你要是不想听,就先回去?”
这话,梁招尘和兰梅菊当然都听见了。梁招尘似乎有点后悔点了这首曲子,看着别人,好像等着别人来反对。这时候,兰梅菊已经敲着碟子,开始唱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毕竟上了年纪,也可能是因为劳累,兰大师的嗓音有点干涩,唱到“广寒宫”三字的时候,怎么都不像太真妃了,听上去倒像是太真妃的干儿子安禄山跑到了广寒宫。乔木先生与兰梅菊大师在桃花峪时,就有过一些误会。刚才兰大师唱到“玉兔又早东升”的时候,乔木先生还故意给巫桃夹了一块肉,并给巫桃解释说,那是他主动点的兔肉。当巫桃非常配合地问道,那是家兔还是野兔,乔木先生说:“太真妃不是说了,是玉兔。”此时,听到兰大师唱得艰难,乔木先生倒没有幸灾乐祸,而是起了怜悯,略带伤感地看着兰大师。反倒是梁招尘,脸上的表情复杂多变,眉头皱着,嘴角撇着,使人弄不明白那是吃惊还是鄙夷。
好在兰大师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唱到这里就不唱了,而是朝着坐在末座的一个弟子指了一下。那个弟子就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左手捏着右手放在胸前,唱道:
长空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呀,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应物兄以前也曾在电视上看过著名京剧演员李胜素演唱的《太真赏月》,他觉得这位弟子的演唱,颇有几分李胜素的神韵。如果考虑到这位弟子还是个男的,你更会觉得,这个孩子前途无量。
兰大师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进来时,看见这饭厅名叫百花亭。这说明,我们师徒与桃花峪真是有缘分。”
兰大师的第二句话是:“我的这位弟子,就是你们济州人。只跟我上了几次课,就换了个人。他唱的,就像我唱的一样。”
那小伙子刚才唱的时候,落落大方,神态自如,此时听兰大师这么一讲,却满脸通红,本来就水汪汪的眼睛似有泪水涌出。应物兄当时没有记住这个年轻人的名字,但记住了他的神态。多天之后,他才知道,这个小伙子就是樊冰冰的师兄。只是他们的老师并不是兰大师,而是济州京剧团的一个老艺人。
接下来的话,才是兰梅菊大师真正要表达的意思。兰梅菊问梁招尘:“我这个徒弟,唱得如何?”
梁招尘说:“大师说得对,他就像年轻时的您。”
兰大师说:“梅菊曾请求济州京剧团放人,让我把他带走。但是你们京剧团就是不愿放人。不愿放人,好啊,爱惜人才嘛。可既然是爱惜人才,又为何只让他做剧团的合同工?招尘同志,我的省长大人,您要真是觉得好,能否跟京剧团打个招呼,把他的编制解决了?”
乔木先生终于说话了:“招尘,你以为请兰大师吃个饭,是那么容易的?”
梁招尘开始苦笑了,看着兰梅菊,不知道如何表态了。兰梅菊先是端着酒站着,这会把酒杯放下了,将梁招尘面前的酒杯端了起来。梁招尘接过,一仰脖喝了,说:“我回去就跟负责文化的栾庭玉省长打个招呼。”
兰大师让小伙子马上给梁招尘敬礼。那个学生竟然扑通一声,跪到了梁招尘面前。梁招尘一连声地说:“这,这,这——”
兰大师说:“磕,磕三个响头。”
这事过去之后,兰大师对梁招尘说:“我唱完了,该乔木先生了。那边坐的,不是乔木先生的女婿吗?听说也是乔木先生的弟子,要不,请他们师徒也出个节目?”
乔木先生竟然没有推辞,说:“贵妃懿旨,不能不听啊。我出两个节目,给贵妃助兴。一个呢,是请我的书法弟子招尘同志,用“左手童颜”的书法,给纪录片题写个片名。第二个呢,是请我的博士应物教授,来一段京韵大鼓《大西厢》。”
应物兄暗暗吃惊:乔木先生还记得我唱过京韵大鼓《大西厢》?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年博士毕业的时候,我们的应物兄倒是学过一段《大西厢》。给他写信要调他去北京的那个老先生,喜欢京韵大鼓,尤其喜欢《大西厢》。那位老先生曾在文章中写到《诗经》对元稹、白居易的深刻影响,元白二人对《诗经》也有精深的研究。《诗经》对元稹的影响,不仅表现在元稹的乐府诗中,也体现在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当中,而《莺莺传》正是《西厢记》之滥觞。说到这里,老先生说,他甚至能从“俗到家”的京韵大鼓《大西厢》中,感受到《诗经》的遗韵,也常将喜欢《大西厢》的人引为知己。
应物兄就从文德能那里找到了《大西厢》的录像带,好在那段唱词并不长,他很快就熟悉了,并熟记了其中几段。有一天,他正苦练《大西厢》的时候被乔木先生发现了。他还记得,那一刻,他就像被戳破了心思的大姑娘,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他当然还记得乔木先生当时说的话:“张飞想当绣郎学了刺绣,应物学《西厢》想当张郎?老太太抹了雪花膏,羊粪蛋半面落了层白霜。挺好的。”他感到奇怪,因为他觉得乔木先生随口说出来的几句,竟带着京韵大鼓的味道。
此刻,当乔木先生呷着酒,问他还能不能唱上几句的时候,他就说:“先生,我就试试?”越过记忆的幽暗隧道,他终于想起了其中的一段,说的是红娘踏入张生书房的情景。他之所以能够想起那一段,是因为乔木先生曾告诉他,给他写信的老先生的书房,也是同样的摆设:
红娘再次往里走,一抬头瞧见了张君瑞那个大书房。廊檐下鹦鹉、八哥儿那么点的小东西学人话,黄雀儿、画眉唱得更强。书房门口那又是一副对儿,上联写“春年春月春光好”,下联写“人德人心人寿长”。横批倒有四个字,“金玉满堂”。红娘迈步进书房,嗬,这屋里头比外头拾掇得还强。金漆的八仙桌迎着门儿放,太师椅一边儿放了一张。装茶的锡壶擦得锃亮,迎宾待客洋瓷缸。洋瓷盘盛的是木瓜与佛手,名人字画它挂满了墙。两边倒有屏八扇,俱是那水墨丹青你细端详。头一联杜子美他游春望景,第二联周茂叔他伏日来乘凉,第三联陶渊明九月闻那菊花香,第四联孟浩然踏雪寻梅在山岗,第五联尧王下山舜帝访,第六联俞伯牙抚琴访友在船舱,第七联周文王夜梦飞熊西岐上,第八联孔夫子率领三千门徒在两旁,有子贡、颜回、子路、冉有、子夏和子张,还有善通鸟语的公冶长,他们大家伙念文章,都在那大书房。只见大红的幔帐半撩半放,张君瑞坐在牙床上,晃里晃当,哐里哐当,摇头晃脑,好像一碗汤,得啵得啵得啵得啵念文章。小红娘没气假带三分气,拧着眉、瞪着眼、发着狠、咬着牙,鼓着一个小腮帮。这不,赶上前去,啪,拍他一巴掌:好你个张生啊,反穿着皮袄你跟我装羊?
应物兄从来没有当众表演过。对他来说,这是一次奇怪的表演经历,听众更是高端得不能再高端,副省长、京剧大师、学界泰斗。应物兄也惊异于自己的记忆力。哦,早年的事情,包括那些看上去毫无意义的事情,他竟然还记得那么清楚,就如百花亭窗外的月亮,它还是那个月亮,千古未变。
应物兄当然也记得,他唱完之后,梁招尘对兰梅菊说:“你说的那个事呀,其实不用我去说,应物教授说了就行了,他跟管文化的栾庭玉很熟悉的。”
这就是梁招尘的推托了。
接下来,应物兄听见兰梅菊重复了他刚在《大西厢》里的唱词:“晃里晃当,哐里哐当,摇头晃脑,好像一碗汤,得啵得啵得啵得啵念文章。唱念做打‘四功’也。梅菊不知道,他念的什么文章,玩的什么把戏,耍的什么花枪。”
见班昭《东征赋》。
周敦颐,字茂叔。宋朝儒家理学的开山鼻祖。
应物兄学唱的版本应是骆玉笙版的《大西厢》。但他在唱的时候,略作了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