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他离开子贡房间的时候,子贡在打电话。加州在下雨,暴雨如注,黄兴的一个庄园的草坪被水淹了。那草坪是从英国引进的,与白金汉宫的草坪是一样的。黄兴既喜欢光脚在那片草坪上散步,也喜欢牵着毛驴在那里散步。水已经排得差不多了,但草坪还是很湿,不利于草的生长。黄兴对管理庄园的人说:“直升机,吹干它。”那边回答说,要说的就是这个,一架直升机,刚刚升空,就掉了下来。驾驶员正在抢救,会及时把抢救结果汇报过来的。子贡说:“我又不是医生。”
即便家里死了人,子贡都懒得听取汇报的。
他对栾庭玉说的是:“我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能够说服他。”
“不,应物兄,你一定得说服他。你知道的,小工,哦,就是老梁啊,这个鸟人,是个笑面虎。他交代的事情,如果没有办成,他嘴上可能不会说什么,但过后,可以肯定会给你穿小鞋的。你们以后还用得着他。摊上了这种鸟人,你又有什么办法?”
“梁省长接见黄兴,是要谈什么具体事吗?要是跟太和研究院无关,那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又能说些什么呢?”
“主要是礼节问题。黄兴来了,主要领导必须出面接见一下。本来应该是老一接见的,但老一自从出国访问回来,身体就不舒服,一直留在北京休养。老一人在北京,心在济州。我们这些人,每天的工作是怎么安排的,他都要知道的。他当然知道黄兴来了。是他打电话让小工替他接见一下的。小工今天要去北京,除了代表省委省政府看望老一,也向老一汇报工作,还为了代表老一参加扶贫工作会议。说起来,今天上午,小工本来是要带队去桃都山检查扶贫工作的。老一的电话,把小工的计划打乱了。小工的电话,把我的计划打乱了。我的电话呢,打给你,你就是不接。”
“真是对不起。”
“接见地点本来安排在省委贵宾楼,为了表示对黄兴的尊重,我建议小工将地点改在了希尔顿。邓林和费鸣已经去安排会场了。大队人马一会就到。小工还给黄兴送了礼物呢。”栾庭玉看了看表。
“什么礼物?我转交给他。”
“一串朝珠。清代大臣上朝时戴的朝珠,上书房行走时戴的朝珠。每串上面有一百零八颗珠子呢。快去吧。”
“庭玉兄,这真的不合适。”
说这话的时候,他使劲地在枕头上拍了一下。那暄腾的枕头突然跳了起来,滚到了地上。坐在床边沙发上的栾庭玉,用脚把枕头勾了过去,又一脚踢开了,说:“不扯闲话了,去,去叫他起来。让他准备一下。见完了,他可以搂着姑娘,再睡个回笼觉。”
“哪来的姑娘啊?”
“不就是那个陆小姐嘛。他不就是为了她换肾的?”
“不!不是那么回事。”
“应物兄,我就尊重你这一点。知道为朋友藏着掖着,好。”
我们的应物兄还是跑了一趟。他住的是12a层,也就是13层,最便宜的楼层,而子贡住的是8层。当他向黄兴的房间走去的时候,他再次感到自己是在一个幽闭的空间里飘着。墙上那些雕饰,那些既精致又冷漠的雕饰,雕饰上的人与动物都像幽灵。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声音,但与此同时,却放大了他的耳鸣。没错,他感到耳朵里有叽叽叽的声音。在楼道的拐弯处,杜鹃花在悄然开放。当他的身影飘过那山野之花的时候,他觉得后背有些发紧,肩胛骨不由自主地耸了起来。
这样飘着,飘着,他就来到了黄兴的门前。
一个保镖站在门口。这个保镖没有去慈恩寺。与那两个保镖相比,他的年龄要大一些,与李医生的年龄差不多。他没有和保镖说话。你借给保镖十个胆,保镖也不敢向里边传话。最方便的途径其实是给陆空谷打电话,让她跟李医生和子贡说去。但陆空谷此时应该还在睡觉。一瞬间,他眼前出现了美人侧卧的情景,确实只是一瞬,他没有再往深处去想。几乎与此同时,一股怒火油然而生,那是对栾庭玉的怒火。栾庭玉竟说,黄兴在搂着陆空谷睡觉。妈的,这个栾庭玉!
我们的应物兄没有在那个门口停留,继续往前走。
当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此时,他肚子里还憋着一泡尿呢。电梯在上升,膀胱在下坠,但膀胱的那种胀痛感却在上升。上到了12a,他并没有出去。这时候电梯开始下沉了,直线下沉,给人以强烈的失重感。在一楼,电梯门开了,他走了出去。这时候,有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行囊匆匆走了过来,赶在电梯门合上之前,走了进去。在擦肩而过的同时,他无意中看了对方一眼。他奇怪地觉得,这个年轻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当然没有想到,那就是小颜。
他后来知道,这天,小颜准备出去的时候,发现笔记本电脑忘记带了。
在大堂的洗手间,我们的应物兄痛快地撒了一泡,足足有两分钟。后来,洗手池上面的镜子,照见了他那张困窘的脸:我该怎么向栾庭玉回话呢?说子贡不愿起来,还是说我没见到子贡?当然不能说子贡不愿起来。不能把这个责任推到子贡身上。人家本来就不该负这个责任。这么想着,他突然看到自己的人中有点发红,好像破了皮,正等待着结痂。他提前感受到了脱痂时的那种痒。一定是栾庭玉的指甲划出来的。
等他回到房间,栾庭玉就问:“没见到黄兴吧?”
然后,他就听见自己说:“保镖在门口拦着呢。”
栾庭玉说:“这么说,小工同志今天是见不到黄先生喽?弄个保镖站在门口,像什么话?他怎么不弄个加强连来保护自己呢?”
他听见自己说:“其实呢,这次来中国,子贡的保卫人员是最少的。这当然是因为他相信我们。在沙特,他住的那个院子,是由混凝土高墙和铁丝网围成的,有三道门,”他觉得自己有点饶舌了,但还是顺嘴秃噜了下去,而且提供了一些细节,“门口有持枪武警把守,配备着带警灯的车辆。进出的车辆都要用反光镜检查底盘,院内二十四小时都有警卫巡逻。”
“别扯那些没用的,”栾庭玉用棉球掏着耳朵,噘着嘴,噗——吹了一下,说,“没人站岗也出不了事。把我们这里看成什么了。我们是太平盛世!喂,你们不是朋友吗?朋友相处,比如我们两个,任何时候都是平等相待。可这个黄兴,怎么把周围弄得跟朝廷似的。朝廷里有朋友吗?你是不是不敢在他面前多说半句话?瞧把你给吓的。”
“不是这么回事。人家在睡觉嘛。他入睡比较困难的。”
“好了,那你就赶紧想出个办法,把小工对付过去吧。”
“我?我想办法?我能想出什么办法?”
“这是你自己的事,当然得你自己想办法。”
“还请栾省长教我。”
“黄兴是不是喜欢带着驴子散步?”
“是有这么回事。”
“好!驴子不在身边,他就可能带着白马散步,是这个道理吧?”
“有这种可能吧。”
“那你就可以说,因为时差关系,他早早地就起了床,牵着白马出去了。反正这会找不到人了。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小工来了,你就这么说。你跟他不是很熟吗?慢慢说,别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