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敬头香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子贡说:“素净大师的墓也在凤凰岭吧?我想替程先生祭拜素净大师。”

释延长说:“素净大师肉身葬于寺后的佛塔。那佛塔年代久了,东歪西斜,正在修葺。程先生来时,延长当亲率众僧,与程先生一起前去祭拜。”又对释延安说,“延安可与客人一起,去长庆洞看看。”

释延安说:“大住持,放心就是。”

释延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众人随他走向山门。

应物兄发现,本来释延长站在栾庭玉和子贡当中,但释延长借着向释延安交代事情的机会故意停了一下,然后就很自然地站到了栾庭玉的另一边,使栾庭玉站到了正中间。进了山门,释延长对栾庭玉说:“该去诵经了,为黄先生诵经。延安知客会陪着你们。”

释延长说完就走了。

这当然有些失礼。不是对子贡失礼,而是对栾庭玉失礼。不管怎么说,省宗教管理局还是归栾庭玉管的。慈恩寺虽然不属于宗教管理局,但宗教管理局对慈恩寺是有管辖权的。说起来,释延长对栾庭玉如此失礼,还跟他们刚经过的那片桃园有关,跟铁梳子有关,跟一条狗有关。

去年,桃子成熟时,桃园里闹出过一起命案。死者是帮铁梳子照看别墅的一个园丁。那园丁晚上闲着没事,就来到了桃园。当时看桃园的是释延长的侄子和一条三岁的狼狗。看到有人溜进来,狼狗就扑了过去。根据法医的鉴定,狼狗其实也没怎么咬,只是从背后扑了上去,把两只前爪搭到了肩上,顺嘴咬了两口罢了,法医认为,主要是吓死的。虽说耳朵被咬出了一个豁口,但不至于丧命。众所周知,耳朵距离心脏还是比较远的,跟呼吸系统也没直接关系。但死者家属却认定是咬死的。接下来就是闹事,上访,聚众堵塞香客进出山门。此事后来惊动了栾庭玉。宗教这一块本来就归栾庭玉管嘛。栾庭玉就劝释延长,赔点钱吧,花钱消灾嘛。释延长表示,一定从普度众生的角度,认真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后来却拖着没有处理。栾庭玉是什么人?事情只能说一遍,说两遍就丢面子了。邓林前来催问结果时,释延长一句话就把邓林打发了。释延长说,他还真的过问了一下,发现死者生前曾伤害过一条狗,骑三轮车把一条小狗的腿给轧断了。而且,下车后不是赶紧救狗,而是埋怨小狗为什么把腿伸到车轮下边。

“现世报啊。”释延长说。

“可总得有个说法啊。”邓林说。

“众生平等。狗和人都是生灵。他也踢了狗几脚嘛,还是朝后猛踹,踹的还是狗的要害。狗肚子疼了几天呢。阿弥陀佛。”

“人命关天啊,而且是活活咬死的。”

“窃盗者,贫穷苦楚报。”

“几个桃子而已。”

“当年蒋介石从峨嵋山跑下来摘桃子,僧俗两界可都是要反抗的。”

邓林那么聪明的人,都被释延长搞得哑口无言。邓林说,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政治;你跟他讲政治,他跟你讲佛学;你跟他讲佛学,他跟你耍无赖;你跟他耍无赖,他跟你讲法律。从讲法律开始,到讲法律结束,一个轮回下来,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当然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解决,有一天,那条狼狗突然死掉了,怎么死的,没人知道。但从此之后,铁梳子和释延长就结下了梁子,栾庭玉和释延长两个人,也就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这也就可以理解,看着释延长的背影,栾庭玉怎么会嘀咕出那么一句话:“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大和尚念经呢?有心无口。”

栾庭玉其实是怀疑,释延长所谓的诵经,只是放录音带罢了。

然后,他们就随着知客僧释延安,穿过山门,朝大雄宝殿走去。

佛经有云:五十三参,参参见佛。通往大雄宝殿的台阶,即是五十三级。善男信女们每登一级,即是一拜,即是一参。当释延安带着他们走向那台阶的时候,台阶两边已经站满了香客。他们被和尚们组成的人墙隔离到了两边。按照寺规,他们必须等头香敬完之后才能敬香。茫山的青石是最好的,但这里的台阶却没用青石,用的都是花岗岩。如此舍近求远,是不是因为远方的和尚会念经,远方的石头也更适合念经人踩踏?花岗岩踩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给人带来一种异乡情调倒是有的。

拾级而上,应物兄自觉地落到后面。因为电视台的摄像组正对着他们拍照。他不想抛头露面。这个拍摄费用,该由谁交,因为有费鸣和邓林在管,他也就不再操心。人群走得很慢,在每一级台阶上都要停顿一下,亮一下脚板。易艺艺也在旁边拍照和录像。应物兄后来看到这些镜头,他觉得有些像电影中的慢镜头。而随着他们缓缓上升,他们离地面越来越远,离人间越来越远。到了第二十七级台阶,台阶加宽了,放着一只香炉。站在这里,越过香炉里袅袅的青烟,刚好可以看到大雄宝殿里的佛像。

一个戴着耳机的小贩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让他们买香。一个保镖正要掏钱,被邓林拦住了,邓林低声说道,已经买过香了。

小贩嘴一撇:“穷得连炷香都买不起。”

邓林压低声音,对小贩说:“退下!”

小贩摘下一只耳机,摸着另一只耳机,脖子一梗说:“凭什么?老子给寺里交过份钱的。”

应物兄走过来,说:“不是买香,是请香。我们请过香了。”

大雄宝殿前面,放着一个更大的香炉。炉中的香火,又分禅香和禅烛,眼看它烧成灰,也眼看它销成泪。那香火熏得人脸皮发烫,眼皮上更有热浪滚过。香炉左边坐着一个和尚,头皮黑红有如陶罐,眼珠子却是黄色的,手背上筋筋络络的,像丝瓜的瓤。看到他们过来,那和尚就要他们请香。说的也不是请香,而是直接问道:“粗的?细的?黄的?红的?那就来炷黄的?”

黄香最粗,最长,当然也最贵。放在以前,别人想请也没有资格,那是专门预备着给皇亲国戚们请的。每炷十万元人民币。为了充分照顾到国外友人,黄香上面还标明了美元价格,标的是一万美金。偶尔会笑的保镖首先发现了这一点,说如果用美元来买,能省不少钱呢。这个保镖是个有心人,说按照希尔顿餐厅公布的汇率来算,用美元来买,相当于赚了三万多人民币。此人应该是数学天才,不仅说到了个位数,还说了小数点之后两位数。

有这样的好脑子,却来当保镖?

应物兄又听那保镖说:“慈恩寺搞的是价格双轨制啊。”

卖香的和尚立即说道:“不可妄言。”

“一天能卖几炷黄香啊?”栾庭玉问那个和尚。

“多则百炷,少则三炷。三炷为自己祈福,六炷为两辈人祈福,九炷为三代人祈福。最好来上十三炷。十三炷就是功德圆满了。”和尚说。

“这生意不错。”子贡说。

“施主,三炷不够吧?怎么也得来上九炷啊。”

和尚说着就要从架子上取香,嘴上又说道:“凡请了黄香的,大住持都会亲自为他诵经,为他消灾祈福。”等那和尚说完了,释延安才对那和尚说:“大住持的客人,敬头香的。”释延安径直取了一炷黄香交给了栾庭玉,“敬头香者,可以免费领取一炷黄香。”然后,又取了一炷黄香,交给子贡,说:“这是延长师兄为贵客请的。”说完,又取了一炷,交给了应物兄:“这是小僧为应大师请的。”

栾庭玉说:“延长、延安的心意,我领了。”

释延安低声说道:“别听他胡扯。素净大师定的规矩,慈恩寺敬香须是单数,一炷或三炷。一炷表示一心向佛,三炷表示礼敬佛、法、僧,或表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恭敬礼佛,也表示断一切恶、行一切善、度一切众生。而且诸佛一炉,敬一次就够了,没必要见炉就烧。”

栾庭玉把那三炷香都交给了子贡。

子贡说:“黄某从来不烧香的,今天破个例。这炷香,是替我家先生敬的。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先生。这香怎么点啊?”释延安接过了香,对着香炉中的禅烛将之点燃了,插入了香炉。然后释延安带头跪了下去,跪在蒲团后面,同时用手一指,提醒子贡跪到炉前,跪到那个黄色的蒲团上去。

子贡跪下了。李医生犹豫了一下,后退两步,蹲到了子贡身后。那两个保镖,则是迅速蹲到子贡的左右两边,一个脸朝前,一个脸朝后。但就在这个时候,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屁股对着香炉的那位保镖,也就是偶尔会笑的那位,突然鼻孔出血,而且流淌不止。

“罪过!罪过!”卖香的和尚说。

应物兄只当是流鼻血,没往别处去想,李医生却想到了中毒。

李医生没有立即去察看保镖的鼻子,而是先问子贡有何不适。子贡本来还有些笑吟吟的,闻听此言,脸色骤变,手在肚子上摸来摸去,似乎在揣摩肚子里有什么动静。就在众人不知道如何应对之际,释延安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糊到了那个保镖脸上。香灰当然有点烫,把保镖烫得跳了起来,但就是这么一跳,鼻血止住了。香灰把他的鼻血吸成了黑黑的一团,但是当它自动脱落下来的时候,保镖鼻子下面已经干干净净了。

子贡把手从肚子上拿开了。

这时候,诵经声悠然响起。

按释延安的说法,那是大住持释延长在诵经。紧随而来的是众和尚的诵经声。他们就在诵经声中,绕过香炉走向大雄宝殿。但释延安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又拦住了众人,让他们走向台阶右边的一条小道,那小道通向一个亭子,亭子外面围了一圈铁栅栏,栅栏上有门,门上有锁链,那锁链已经打开,所以从那条小道可以走到亭子里去,走近那个明代大钟,它被吊在亭子的木梁上,木梁上箍着铁皮。一截黝黑的铁棍,呈水平状吊在那里,只要轻轻一晃,它就荡悠悠地撞向了大钟。哦,那让程先生魂绕梦萦的钟声,就响起来了。

那么,应该怎么形容那钟声呢?应物兄问自己。他没有听出喑哑,也没有听出洪亮。倒是同时从喇叭里传来的钟声,更为响亮,简直是响彻云霄。在诵经声的烘托下,它似乎可以穿透云层,直达天庭。而在钟声响起之时,香客们黑压压的从台阶上跑了上来。

在钟声中,应物兄听到李医生问:“应先生,内地常用香灰止血?”

他回答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钟声慢慢散去之后,诵经声又持续了一会。李医生又问了释延安同样的问题。释延安解释说,他也流过鼻血,每次都是打来井水,脑袋伸到里面,冷水一激,刹那工夫就止住了;用香灰止血,他是在佛画上看的,这是他第一次照葫芦画瓢。对于为什么会流鼻血的问题,释延安顺便向李医生解释了一下,说那是因为保镖磕头时屁股对着大殿,这是大不敬,所以受了惩戒。当然,那个卖香的和尚对此另有看法。那个和尚认为,流鼻血与屁股朝哪无关,与议论黄香有关。那人接过一位香客递来的甘蔗,用袈裟拭着上面的白霜,郑重说道:“议论黄香,必受报应,自古皆然。”

一行人再向大雄宝殿走去时,应物兄被费鸣拽了一下。

费鸣把手机递给了他。接下来,他听到了敬修己的声音:“听到了,听到了,钟声可真够洪亮的。我很高兴。”

他捂着电话,问费鸣:“修己先生此时在哪?”

费鸣说:“在美国加州。”

敬修己此时打电话,还为了向他说明一件事情,就是小颜此次到济州观鸟,代他看望了何为教授。此时,小颜正在黄河边观鸟,接下来要去慈恩寺。敬修己发来了小颜刚刚拍摄的照片。照片上显示了拍摄的时间。从时间上判断,就在他和费鸣为蝈蝈的死亡而哀叹的时候,小颜已经到了黄河边。应物兄当然也由此判断,这天早上华学明并没有在希尔顿看到小颜,他们并没有一起吃到杂碎。那些照片拍得很漂亮。费鸣自认为,比他拍得好多了。有近景,也有远景,有特写,也有全景:豆雁、鸿雁、灰雁、斑头雁、红胸黑雁、白额雁、雪雁和白颊黑雁。应物兄喜欢的是全景。在迷蒙的湿地里,它们远看有如音符。

都是雁,都是候鸟。

他问敬修己:“你是说,小颜正往慈恩寺赶?”

敬修己说:“小颜说了,春天的鸟叫最好听。尤其是春雨中的鸟叫,尤其是第二场春雨后的鸟叫。他说,下雨的时候,他才会去慈恩寺。”

他觉得奇怪,问道:“为什么是第二场春雨后的鸟叫?”

敬修己说:“第一场春雨中的鸟,叫起来还是怯怯的。你分辨不出它们谁是谁,因为羞怯总是相似的。第二场春雨过后呢,它们的啼叫,自为、自觉、自由,不逾规矩,随心所欲。谁是谁,上去就听出来了。小颜说,那就是一只鸟的主体性。他爱鸟,什么东西他都要用鸟儿打比方。他说,我回大陆,就是归化鸟类。”

应物兄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归化鸟类。他不懂他的准确含义,但大致能知道它的意思。因为接这个电话,他甚至有些失礼地没有陪着子贡进入大雄宝殿。敬修己还在那边说着。可真是替小颜操心啊,真是操不尽的心啊。敬修己甚至怀疑小颜对鸟的喜爱,已经走火入魔了。

栾庭玉从大雄宝殿出来了,所有人都出来了。

释延安带着他们溜着墙根走。一个保镖的眼睛望着天上。大雄宝殿的檐头,有鸟在鸣叫。保镖似乎担心鸟突然落下来。现在,释延安要带他们去长庆洞。

立场。

语出项廷纪《忆云词甲乙丙丁稿·丙稿序》。

语出《庄子·知北游》。

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简称特首。

波士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