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头香的这天早上,他们先在希尔顿门口集合。费鸣和易艺艺已经先走一步。栾庭玉还没有到,因为他要会见德国客商。邓林强调说,这是两个月前就定好的,不能更改。
“你可以不去。”子贡对李医生说。
“他是基督徒。”子贡对应物兄解释说。
李医生摇着头,微笑着,意思是自己一定要去。李医生脸上没有一道皱纹,几近透明,就像是肥皂或者蜂蜡刻出来的。笑意浮现在这样的一张脸上,奇怪地有些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同去的还有两名保镖。不是来了三名保镖吗?这三名保镖是轮替值班,现在的这两名保镖也有等级之分:从来不笑的那位,得听从偶尔会笑的那位。监控录像显示,这两个保镖曾在走廊上练习飞镖:“从来不笑”如果抓住了突然射来的飞镖,“偶尔会笑”就会扇他一个耳光;但如果没有抓住,那就不是一个耳光,而是两个耳光,正手反手各一个。监控室的人对此感到迷惑不解。上前询问之后,才知道其中的奥秘:他们其实是在练习防弹技术。飞镖运行的速度比子弹要慢,如果你抓住了飞镖,那就说明你的动作比子弹慢;如果你没有抓住,那就更加说明了你反应的迟钝。正确的方式是,你得提前出手,静候飞镖刺入你的指缝。但看得出来,他们宁愿彼此扇耳光,也不愿意提前出手。
子贡坐的是奥迪a8,葛道宏坐的是自己的专车。同去的当然还有成吉思汗白马,它坐那辆改装的大巴。一开始,白马无论如何不愿上车。正常情况下,屁股上来一鞭,它就乖乖地上去了。但它是成吉思汗白马,是不能打的。所有人只好临时退回大堂,等待成吉思汗白马回心转意。
最后说服白马上车的是谁?就是张明亮。
张明亮捧着一束紫花苜蓿,在那个巨舌似的踏板上徐徐后退。乍看上去,就像在给白马献花。后来,张明亮就和白马待在车厢里。张明亮后来告诉应物兄,车厢实在太大了,就像个客厅,里面有电冰箱、酒柜、沙发,还有一张与车身焊接到一起的双人床,床头焊接着一个花瓶。张明亮顺手插了一枝花。
一路都很顺利,但是过了彩虹桥,在济州最著名的济水桥的桥顶,一个意外出现了。堵车了,竟然堵车了,堵得还很不是时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而且就那么巧,子贡的那辆奥迪a8,刚好堵在了立交桥的弧顶,其正下方就是中国古老的被称为“清济”——有君子之风的那条河:济水。若非邓林悄悄提醒,应物兄根本不可能知道,这其实是栾庭玉的有意安排,为的是让子贡领略济州城的现代风貌。邓林也顺便说道,央视天气预报节目中济州市的镜头,就是在这里拍摄的。
在中国辽阔的公鸡形状的版图上,济州大致处于鸡心位置。也就是说,济水其实就是公鸡的心血管。此时,“心血管”两侧是绿化带,足有三百米宽,什么树都有,雪松,棕榈,桃树,银杏,等等。最多的是柳树,和镜湖岸边的柳树一样,它们也是从桃都山深处移植过来的,大都已经是百岁高龄了,上面带着巨大的树瘤,那是岁月留给它们的沧桑印记。绿化带外面,是济州最宽广的马路,足可以当飞机跑道了。路边的那排高楼,也是济州最漂亮的建筑,要么从上到下贴着石片,像是从上海外滩搬来的,属于殖民地时代的石头建筑;要么是蓝色的玻璃幕墙,阳光跳跃其上有如火焰。而当太阳隐藏到了云朵背后,那巨大的玻璃幕墙又变成了镜子,映照着道路、树木、河流,还有那些飞舞的柳絮,那些在古诗中被反复书写的杨花。
一阵警笛声由远而近。警笛声惊动了子贡的宝驹,它突然嘶鸣起来。
是栾庭玉赶来了。
但是栾庭玉到了之后,并没有下车。栾庭玉一直在打电话。
事实上,除了要让子贡领略济州城的现代风貌——它是投资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栾庭玉还要借此向子贡展示一下自己的特权:在济州,我是最能玩得转的。瞧,我一个电话就可以把警车叫来,让警车护送着你和马儿到达凤凰岭。
而子贡确实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在应物兄和葛道宏的陪同下,子贡站在立交桥护栏旁边指指点点。在立交桥的另一边,在西南方向,有一个巨大的摩天轮正在艳阳下旋转,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隔着很远都可以传来。
“献丑了,”葛道宏说,“济州的交通就是这样。避开吧,绕路;不避开吧,堵车。两难啊。当然了,前进中遇到的问题还是要在前进中解决。济州正准备申办城市运动会,上次申办,不幸以两票落选。据说,考察报告说,济州市区的道路拉了后腿。现在,道路重修了,立交桥新建了上百座,但还是拥堵。这就是前进中的问题了。”
“城市运动会?城市之间你斗我,我斗你?”
“黄先生,这边早就不搞运动了。体育运动会,运动员都是十八岁以下。”
“十八岁以下的青年,都到济州来?”
“那还要看他水平够不够。我们济大的学生,也要参加选拔的。”
“太和的学生也要参加。”子贡说,“济州发展太快了。先生回来肯定认不出了。济州现有多少人口?”
“我记的还是两年前的数字,七百多万人吧。”
“八百一十五万。”偶尔会笑的那个保镖说道。
“你怎么知道?”子贡的口气相当严厉。保镖不说话了。但他的不说话又引起了子贡的不满,“说!你怎么知道的?”
保镖回答说是从济州市的政府网站上看到的。还说,这个数字很好记,倒过来念刚好是“五一八”,是“我要发”的意思。
邓林说:“那是一个月前的数字,现在是八百一十六万。不需要倒着念,就是一个很好的数字。发一路嘛。”
葛道宏说:“黄先生,您跟济州有缘啊。您一来,就‘发一路’了。”
邓林说:“这个数字是刚刚公布的,那时葛校长还在欧洲考察。”
葛道宏就顺势对子贡说:“对,我刚从欧洲回来。考察还没有结束,就提前赶回了。晚几天,就跟您错过了。”
子贡跟葛道宏拥抱了一下以示感谢,说:“济州已经相当于欧洲一个中等国家了。这么大的城市,发展得这么快,真是不可思议。”
葛道宏说:“栾省长功劳最大。前些年,他任济州市常务副市长的时候,主抓城建。不过,我也跟他开玩笑,什么都快了,人们换老婆的速度也快了,可就是车速快不起来了。”葛道宏本人是换过老婆的,栾庭玉也是换过老婆的。葛道宏说完,自己笑了起来。他的笑很复杂,有自豪,有自嘲,好像也有那么一点歉疚。葛道宏有这个本事,能够在一句话、一声笑当中,同时容纳几种意义。
葛道宏接了个电话,然后对子贡说:“知道是谁打来的吗?是那个换肾的学生。他已经可以打电话了。他说您是他的救命恩人。”
子贡说:“我好开心啊。我的腊肠就是,学生开心,我就开心。”
道宏说:“栾省长,我本人,以及全校一万五千多名师生员工,都对您的善举钦佩之至。”葛道宏特意把语速放慢了,嗓音发颤,很像是京戏中的念白。
子贡双手抱肘,向后一仰,说:“程先生曾对我讲,你呀,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时异景迁,结习不改。”这话是程先生针对子贡本人频繁换肾说的,包含着委婉的批评。好在子贡顺嘴秃噜得很快,别人听不清楚,不然还真会引起误解。
邓林走过来,对子贡和葛道宏报告说,栾省长还在打电话,通过电话与德国客人谈判。然后他又对子贡解释说,本来可以用警车开道的。但栾省长不愿扰民。可是堵成这样,现在只好动用警车了。
栾庭玉的电话中,确实出现过“德国”二字。豆花正在德国旅行,打电话问栾庭玉,想给婆婆买一个电子血压仪,给栾庭玉买一个博朗七系的刮胡刀。豆花一定对栾庭玉的耐心感到吃惊,对栾庭玉电话中的温存感到吃惊。但后来,栾庭玉还是不耐烦了。具体原因,应物兄是听邓林说的:这天,豆花打电话的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告诉栾庭玉,她的弟弟,在德国特里尔大学留学的弟弟,一个小名叫猴头的家伙,不想在学校待了,本想在德国做点生意,但德国的生意很难做,所以想回国做生意。这时候子贡和葛道宏都围到了栾庭玉的车前,他们都听见栾庭玉的最后一句话:“中国跟德国虽然国情有别,但办事的规矩是一样的,我们就不要再谈下去了。”
栾庭玉合上电话,迷惑不解地看着邓林,问:“为何停下了?走啊!并且来说,一件事不能影响另一件事嘛。走啊!”
因为有警车开道,所以他们道路畅通,很快就进入了茫山。接近凤凰岭的时候,警车掉头回去了。又是一阵警笛长鸣,那是在向他们告别。随后,窗外出现了一片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说的是阴历,现在只是刚进阳历四月,山寺的桃花就盛开了?它们似乎一夜之间就开放了。此时,天上乱云飞渡,有一片乌云把阳光给遮住了,使得车队刚好处在阴影之中。不过,桃花盛开之处,光线却非常充足,使那片桃花显得更加耀眼。车辆都停了下来。子贡也下了车。子贡下车就问:“茫山这么好的地方,地图上为何找不到呢?”
葛道宏解释说:“桃都山属于茫山,茫山属于太行山。太行山北起燕京,莽莽苍苍,一路南下,自古被称为中国的脊梁。”
子贡说:“修己兄跟我谈过茫山。黄某还以为茫山是他胡编的地名。有段日子,修己兄确实好迷茫,差点抹脖子。是胃肠出血和十二指肠溃疡救了他。他得忍受那种痛苦,没有精力来迷茫了。没想到还真有茫山。”
越往里走,桃树越多,或单株植于篱后,或成片灿烂于山野。在篱后的一株桃树下面,六七个和尚手持木棍,在桃花上面指指点点。他们油亮的脑袋上落着花瓣,花瓣盖住了戒疤。他们是桃花的爱情使者,在给桃花人工授粉。因为农药的广泛使用,本来应该交由蜜蜂和蝴蝶干的工作,现在只好交给和尚们干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花粉的刺激,子贡打了一个喷嚏之后,突然捂住了肚子。
子贡突然要解手了。
那辆运送白马的大巴车上就有洗手间,但有感于桃花盛开的美景,子贡现在拒绝了李医生让他登上大巴的建议,愿意到桃园里解手。走进桃园的还有医生和保镖。过了几分钟,子贡笑着走了回来。桃园里有个厕所,但子贡没有进去。李医生不允许他去。李医生说,厕所氨气浓度很高,凉凉的刺激眼睛,虽然少量吸入不会有事,但引起神经紊乱的可能性却不能完全排除。那厕所原来就在路边,是为香客们提供方便的,也为了积肥。后来因为路改了,就被围到了桃园当中。
子贡回来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都合不拢嘴了。一定是看到厕所那副对联发笑的。那对联原来就有,写在木牌子上,但后来被人偷了。现在的对联是释延安重新抄写,挂到厕所门口的:
但愿你来我往
最恨屎少屁多
横批是两个字:随缘。
子贡捂着肚子说:“人家肯定恨我。我也只放了几个屁。”
或许应该提醒释延安,将这副对子改一下。“最恨”二字,似与出家人身份不符啊,不妨改成“唯恐”。“唯恐”似乎也不适用。“恐”是七情之一,因无知而恐惧未知的东西是痴愚,因欲望而恐惧失去身外之物是贪执。应物兄到底也没有想出来该怎么改。即便知道怎么改,也是不能改的。因为这副对子是素净大和尚当年留下的。素净还是个小沙弥的时候,从洛阳白马寺过来投奔慈恩寺。因为知道慈恩寺有几亩薄田,需要肥料,所以来的路上就忍着不解手,要把肥水留到这里。哪知道到了地里,却只是放了几个屁,没有拉出屎来。素净哭了,拍着屁股说:“早知道你是个屁,就不憋这几里地了。”这句话被当时的大住持知道了,觉得这素净慧根不浅,就着力加以培养,后来果然成了一代高僧,并成了慈恩寺的住持。他突然想到,素净大和尚这副对子,有着“道在屎溺”的寓意在里面,别人是不能随意改的。
应物兄现在就把这个故事告诉了子贡。子贡说:“素净果然是一代高僧啊。”
他们一边说笑,一边往里面走。走了几步,看到前面站了一排人。是大住持释延长走出山门前来迎接了。释延长身披明黄色袈裟,戴着拖到肚脐位置的念珠,亲率众和尚缓慢地行走在道路中央。释延长是省政协副主席,体态微胖,下巴是双层的,也可能是三层的。与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释延长相比,眼前的大和尚要年轻很多。他似乎永远不会老,有人说这是因为他清心寡欲,吃斋念佛;也有人说他曾多次飞往瑞士,注射羊胎素。对于后一种说法,慈恩寺网站曾用打坐练功的照片郑重辟谣。现在,离得愈近,释延长的步态也就愈迟缓,并因为迟缓而显得愈发庄重。
在众和尚前面款款而行的是一个女人,她就是易艺艺。她穿着旗袍,旗袍外面裹着厚厚的披肩。她会紧走几步,突然扭身,蹲下来,对着和尚猛拍一通。
释延长认识栾庭玉的车,径直向那辆车走了过去。
栾庭玉刚才一直没有下车。邓林将那车门拉开的时候,释延长对着车门说:“阿弥陀佛!”栾庭玉出来,双手合十回了礼,说:“大住持好!今天前来敬香、撞钟和用膳的,是省里的贵宾,一位慈善家。慈善家是从美国绕道香港过来的。”
释延长的目光在栾庭玉的专车上停留了片刻,不经意地笑了一下。
应物兄想,大和尚或许在脑子里把自己的专车与栾庭玉的专车比较了一番。释延长的专车在省政协委员当中是最高级的。最新款的德国大众途锐。释延安有一次来看乔木先生,把那辆车开过来了,应物兄坐过一次。哦,其内饰之豪华,之讲究,让人叹为观止。真皮,桃木,方向盘可加热也可降温。四区域空调,分区空调可以同时在车内营造出四季气候。导航系统,指南针,海拔仪,电视接收器。因为车内供奉着佛像,所以你可以把它看成是流动的寺庙。
释延长对子贡说:“回了香港,代问chiefexecutive好。”
子贡正要开口,释延长把脸扭向了邓林:“下次,一定提前几天打电话。”
他觉得,释延长一定是对临时调整敬香权的事有些不满。不过,你从他脸上是看不出这种不满的。释延长的表情永远是波澜不兴的。甚至在看到那匹白马的时候,其表情也没有变化,只说了四个字:“牵到别院。”然后又对子贡说:“听邓秘书说施主是程先生的弟子?多年前我曾在boston与他晤面。”
“黄某代他老人家向你问好。”子贡说。
“程先生说,慈恩寺对他有救命之恩。当年他在慈恩寺避祸,藏身于寺后的长庆洞。程先生说了,日后要来还愿的。”释延长说。
这时候李医生递给子贡一个用黄绸包裹的东西。子贡说:“黄某来的时候,先生送了我一个宝物,说到了慈恩寺再打开。”
“是何宝物?”释延长问
子贡笑而不答,默默地把黄绸揭了,露出一只盒子。盒子打开,露出一只葫芦,形状类似于鸡心,但比鸡心大,比鸭心也大,都有点像鹅心了。葫芦的盖子是用象牙做成的,颜色已经发黄,葫芦上烙着山水图案,那山自然是茫山,水自然是济水,山水之间的古寺自然就是慈恩寺。被人把玩已久的葫芦,会由黄变红,由红转紫,光亮润泽。但这只葫芦还是黄色的,在向红色转变,看来程先生并没有怎么把玩过。
释延长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接过了那只葫芦,放在手心看了看,说:“此乃小寺旧物。素净大师喜欢养蝈蝈。这便是他的蝈蝈笼子。”
子贡说:“大住持慧眼识珠。程先生当年避祸慈恩寺,素净大师给了他这只葫芦,里面装着蝈蝈。”
释延长看着上面图案,说:“上面应该有个对子的。眼花了,看不清楚。”
释延安凑到跟前,歪着头看了看,说:“果然有。庙小乾坤大,山高日月长。”
释延长又把葫芦还给了子贡,说:“还是先生拿着好。程先生来,再还不迟。届时还要举行个仪式。栾省长可要出席哟。”
栾庭玉说:“这是文化盛事,当然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