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而厉。”当邓林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们的应物兄几乎惊掉了下巴。
送走栾庭玉之后,应物兄和邓林又回到了子贡的“四合院”。这是李新医生吩咐过的。葛道宏暂时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了。费鸣则去了慈恩寺,落实第二天的敬香事宜。李医生打开“四合院”的一个门。那里有一个阳台。李医生也是抽烟的,那里摆放了几把椅子,一个烟缸。李医生只抽了一口烟,就把烟头掐了,又回到了院子里,和子贡商量着什么事。应物兄和邓林就在小阳台上抽烟。这也应该是李医生的意思:你们就在那里候着,随叫随到。
应物兄发现,邓林脸色有点不大好,发青。他对邓林说:“今天你要好好补个觉。”邓林笑了,笑容有点苦,就像牙疼病人搂着手机在看喜剧视频。然后就说:“美人啊,我的美人啊,又跳了。”
应物兄连忙问:“美人?哪个美人?跳楼?”
邓林说:“资深美人。屈原不是以美人自居嘛,所以他有时候也以美人自比。年龄大了,只好称他资深美人了。这次跳的是镜湖。学生们看到他在湖边不停地撩水,试着水温,然后慢悠悠地下去了。两只手拨拉着水,就像做扩胸运动。恩师,别担心,已经捞上来了,换了身干净衣服,骂骂咧咧,走着回家了。”
哦,又是邬学勤教授!
邓林说:“有本事,你一个猛子扎下去啊。”
他拍了拍邓林的手背:“救上来了,就没事了。”
邓林说:“怎么没事了?有人发了微信,说他一路上骂骂咧咧的,骂得很难听。您的老朋友郑树森,竟然还夸他,说他骂得好,还把他比喻成《红楼梦》中的英雄人物。”
我们的应物兄不由得感到奇怪:邬学勤还是个英雄?《红楼梦》中的英雄?《红楼梦》里谁是英雄?
邓林说:“焦大嘛,被塞了一嘴马粪的焦大嘛。郑树森说,鲁迅先生说了,贾府言论不自由,唯有焦大是英雄,焦大是贾府里的屈原。”
树森,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小阳台下面,隔着一条小径,有一片林子。他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他认出那是华学明科学院基地的工人。他们围着一张石凳下棋呢。突然,他看到了华学明。华学明背着手,在小路上来回蹓跶。他知道了,华学明是来视察蝈蝈的。看来学明兄对此事很用心。他想起来,华学明曾说过,为了防止它们感冒,他给它们喂了阿司匹林。按华学明的说法,蝈蝈也会生病的。因为和人类接触,蝈蝈也会患上人类常见的疾病,比如流感、肺结核、肉毒杆菌感染和沙门氏菌感染。
邓林也看见了华学明,说,酒店其实不允许他们进来,是他给酒店打了电话。他们跟华学明招手,但华学明没有看到他们。
再进到院子里的时候,服务员已经把咖啡磨好了。子贡说,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猫屎咖啡,自己很想喝,但李医生只允许他喝半杯。
李医生说:“半杯已经超量了。”
子贡笑了笑,对邓林说:“投资硅谷一事,很复杂的,须由董事会决定。邓大人能否转告栾长官?”
邓林说:“此事,还是你直接和他说为好。他会理解的。”
子贡说:“安全套的事,也得再与蒙古方面商量。gc已在蒙古考察了生产基地,已签了协议,就在中蒙边境。黄某愿意在济州生产,但也需要董事会研究。”子贡开了个玩笑,“你们若能给安全套起个好名字,生产基地就放在这里。”
话音没落,邓林就说,关于那个安全套,他倒想起来了一个名字。
子贡对邓林说:“说说看。”
邓林说:“温而厉。”
此话一出,应物兄差点惊掉了下巴。
邓林说:“说起来,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看应老师的书得到的灵感。”
温而厉?邓林啊,亏你想得出来。没错,在新版的《孔子是条“丧家狗”》中,季宗慈自作主张,将他在一个研讨会上的发言加了进去。那段话确实提到了“温而厉”这个词,并且顺势做了一点发挥:
我看到对孔夫子一个大不敬的说法,来自一则广告,是推销性用品的广告,以强调某类性用品的功效——这里我就不提它的名字了,免得有替他们做广告之嫌。广告竟然用孔子的“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来描述性爱过程。这句话本来是要说明孔子的“中庸”精神的,本来是要说明实践理性(practicalreason)之不易的,现在却被用到了脐下三寸。这个广告的策划者,是上海某位哲学教授,据说拿了一大笔钱。我曾与这位教授交谈过一次。我认为“温而厉”之说所表现出来的实践理性,是在强调一种伦理行为,而将它拿来做性用品的广告,则是对伦理的违背,一点也不严肃,是对孔子的不敬。他却不以为然。他认为这恰恰是在宣传孔子的思想,是对儒学思想的活学活用,而且是用到了正地方!呜呼!斯文扫地如此,夫复何言?
他所说的那个产品,是一种女性自慰工具,像个微型狼牙棒。
“邓林,这种玩笑开不得。”他说。
“恩师,我真的觉得挺合适的。”邓林说。
关键是子贡来了兴致。子贡说:“greatname!温而厉!”
邓林解释说:“这三个字原来说的是温和而严肃,但用到安全套上面,就可以做出另外的解释了,就是既温柔又厉害。然后是威而不猛,所谓有威势但却不凶猛,不是那种蛮干。然后是恭而安,也就是男女双方互相恭敬,心满意足,安然入睡。”
子贡说:“应物兄,邓大人真是你的高足啊。温而厉?whatagoodidea!若能在董事会上通过,我付给邓大人一百万。”
邓林接下来的一句话,使应物兄、子贡、李医生不由得面面相觑。邓林说:“这一百万,我一分钱都不能要。得给应物兄和栾省长。因为那本书,我是在栾省长办公室看的。栾省长把那一页折了起来,在孔子那句话下面画了红杠,这才引起了我的注意。也就是说,没有恩师送给栾省长那本书,我不可能想到这么合适的名字。”
子贡说:“我再说一遍。只要董事会通过,这一百万立即打给你们。你们怎么分,是你们的事。我先投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