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千里始足下

应物兄 李洱 第1页,共2页

千里始足下,高山起微尘。吾道亦如此,行之贵日新。

白居易的这几句诗,现在以草书的形式挂在墙上。书写者把诗的题目写错了。这不是《座右铭》,而是《续座右铭》,续的是崔子玉的《座右铭》。白居易在《续座右铭》的序言中讲得很明白:“崔子玉《座右铭》,余窃慕之。虽未能尽行,常书屋壁。然其间似有未尽者,因续为《座右铭》云。”崔子玉是东汉人,这篇座右铭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篇,被萧统作为铭文典范中的两篇之一,收入《文选》。出现这样的知识性错误,实在不应该啊。

应物兄是根据gps导航找到这里的。这里是107国道的路口,是长途货车返回济州的必经之地。旁边有一个茶馆和几个小饭店,来来往往的司机常在这里停留。应物兄觉得,不来一次,有点不放心啊。现在,他和邓林、费鸣一起坐在茶馆里等候。按邓林的说法,艾伦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说只要运输公司愿意配合,电视台方面没有意见。现在,他们就在这里等候运输公司的车队。邓林同时把交通厅运输管理局下属的执法大队也带过来了。

就在茶馆的包间里,应物兄看到前面提到的草书。对应物兄来说,知识的正确是第一位的。正因为发现了其中的知识性错误,他的目光就拒绝下移,拒绝下移半公分,去看那个落款。当费鸣提醒他,那是释延安的书法作品的时候,他才有兴趣再看一遍。

去年有一次,释延安向乔木先生展示了自己的草书,乔木先生看了,问道:“学的是杨凝式吧?”奇怪的是,释延安却不知道杨凝式是谁。这让乔木先生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后来,乔木先生就说:“那你就是无师自通了。你的字,还真有点像杨凝式。”说完这个,乔木先生就去逗狗了。

释延安问:“此人在北京,还是上海?”

乔木先生抬腕看看手表,半皱眉半微笑,说:“这表,不靠谱,得送去修了。”

释延安听懂了乔木先生的弦外之音。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乔木先生与别人谈话的时候,应物兄有时会充当润滑油,有时会充当消防栓,有时候会充当垃圾筒或者痰盂,还有的时候会充当发电机。现在,眼看他就充当了润滑油。他对释延安说:“他住在东汉时候的北京,唐代时候的上海,也就是洛阳。”因为担心释延安再说出不靠谱的话来,惹乔木先生不高兴,他紧接着又说道:“杨凝式是唐末及五代时期的书法家,书法史上承唐启宋。此人与佛寺有缘,居洛阳期间,二百多个寺院的墙壁都让他题写遍了。各寺的僧人,都以得到他的题壁墨书为荣。写字的时候,他是信笔挥洒,且吟且书,不把一面墙写满,绝不肯罢休。他还做过太子太保,既爱热闹又喜闲居,绰号叫作风子。”

释延安说:“这个人我喜欢。我要活在那个时候,一定跟这样的疯子拜个把子。”

乔木先生此时倒被这个和尚逗乐了,有耐心说话了。乔木先生说:“他是装疯。杨风子最好的作品叫《神仙起居法》,你可借来看看。我原来有他的帖子,不知道塞到哪去了。喜欢的东西,你是丢不了的,不喜欢的东西转眼就丢了。风子的书法,我无所谓喜欢,也无所谓不喜欢,也就不知道丢了还是没丢。”

延安说:“神仙起居?他最后成仙了吗?”

乔木先生说:“《神仙起居法》,写的是古代的按摩术。行住坐卧处,手摩胁与肚。心腹通快时,两手肠下踞。踞之彻膀腰,背拳摩肾部。才觉力倦来,即使家人助。行之不厌频,昼夜无穷数。岁久积功成,渐入神仙路。”

延安说:“好诗。”

乔木先生说:“算是打油诗之一种吧。”

不久之后,他在华学明的生命科学院基地,又见到了释延安。基地的东北角曾有一片坟地,工人们说,那里经常闹鬼,后半夜常常听到鬼的啼哭。作为一个生物学家,华学明当然是不信鬼的,但为了稳定工人的情绪,他还是请慈恩寺的和尚到基地做了法事,超度那些莫须有的亡灵。那些和尚就是释延安带来的。那天,释延安还带来了慈恩寺的僧厨。僧厨就地取材,以这院子里的野菜做了半桌菜。华学明喜欢吃豆腐,释延安立即掏出手机,让人送来了慈恩寺的泉水豆腐。释延安用的是三星手机,因为他很喜欢碧昂丝,而碧昂丝就是三星手机的广告代言人。碧昂丝绰号“巧克力美人”,释延安私下又给她起了绰号:木鱼美人。就在那一天,释延安告诉他,自己正在临摹杨凝式的《神仙起居法》,而且言谈之中偶尔自称神仙。

邓林说:“释延安已经知道,敬香的是黄兴先生,骑的是白马。”

“一个和尚,不好好念经——”

“有人拍了照。发了朋友圈。他对那匹白马很感兴趣。白马驮经嘛。汉朝时佛教第一次传入中国,就是白马驮来的。慈恩寺原来的大和尚素净,当年还是个小沙弥的时候,是从洛阳白马寺投奔到慈恩寺的。所以,他想给白马画像。”

考虑到明天敬香的时候,免不了要麻烦释延安,他就给释延安打了个电话。他是这么说的:“我是应物。神仙在哪里起居呢?”

释延安说:“神仙正为大师忙着呢。”

他问:“哪个大师?”

释延安说:“应大师。释神仙正为应大师忙着呢。”

他笑了,对释延安说道:“那就有劳释神仙了。”

释延安说:“我已经知道,敬香的是省里的贵宾。我还知道,栾副省长也会陪着贵宾前来敬香。邓秘书已经来小寺两次了。我要办不好,他敢把我生吃了。”接下来,释延安不用第一人称了,改用第三人称了:“白马明天来吗?白马就交给性空,他保证把白马侍奉好。”

没错,性空指的就是释延安自己。那是释延安写字画画时用的笔名。墙上那幅草书,署名就是性空。《华严经》中说,“性空即是佛,不可得思量”。传说他的有些山水画是把画笔绑在“那话儿”上画出来的,既是书法艺术,也是行为艺术。他的经纪人曾把他作画的过程拍成视频,发布到了网上,引起僧俗两界的围观。打开视频,首先推出八个字:开方便门,示真实相。然后是石砌的山门,巍峨的庙宇,淙淙的溪流,长满树瘤的古树。接下来就可以看到,释延安袒着右肩,背对着镜头作画,每画一笔就要挪动一下位置,但右肩却一动不动。也有近景和特写,不过镜头只是对准了毛笔。虽然视频中没有直接露出“那话儿”来,但看过视频的人都一口咬定,毛笔确实是绑在“那话儿”上的。这个工作难度可不小。你得保证在一定时段内不会断“气”。“气”可不能断,断了气,“气韵”就没了。还得保证运“笔”自如。这里面的学问太大了。难怪释延安的润格那么高。据经纪人说,随便卖上几幅画,就可以建造一座七级浮屠。

眼前这幅字,这篇座右铭,这首励志诗,是茶馆老板亲自出题让释延安写的吗?掏了多少润格?看来老板其志不在小,仅仅开个茶馆是不够的。这幅字也是把毛笔绑在“那话儿”上写的吗?有点像。“千”字的一竖,足足占用了三个字的空间,但那个“里”字却缩成了一个拳头,而且洇成了一团。是不是“那话儿”没有拿捏得当?

外面有人在看电视,声音有点大。邓林按了一下呼叫器。

服务员后面老板也进来了。老板把服务员拨到一边,说:“邓大人,有何吩咐?”看来,邓林在江湖的绰号就是邓大人了。老板脚上缠着绷带,拄着单拐。缠绷带的那只脚悬空着,偶尔在地面上轻点一下。虽然绷带上有血洇出,但他却不像是刚瘸的,因为他走过来的时候,动作非常协调,已经别具一格了。尤其是那只悬空的脚非常出彩,当它点向地面又迅速弹起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又轻巧又优雅,令人想到蜻蜓点水。老板看见他们都在看那幅字,就问:“邓大人看出了这字的妙处了吧?”

邓林说了八个字:“疏可跑马,密不透风。”

这话太笼统了,差不多也等于是废话,但却引来了老板的激赏。老板单拐捣地,说:“邓大人太高了,实在是高,我会转告性空的。”

邓林眼帘一垂,轻声说道:“退下。”

什么叫不怒自威?这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老板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就凝固了,悬空的那只脚点了一下地,转动身子,拄着单拐走了。但随即又拐了回来。应物兄觉得,他在盯着自己看,好像认出了自己。我的朋友中有拄单拐的吗?好像没有。后来,他才知道此人是主持人清风的前任男友。

邓林不愿跟那人废话,是因为此时外面刚好有了动静。透过半卷的珠帘,他们看见一辆运煤车被拦到了路边,紧随其后的另一辆运煤车想倒回去,想扭头跑掉,但终究还是乖乖地开到了路边。

邓林笑了笑,把目光收了回来,打了一个哈欠。

这时候,一辆林肯牌轿车直接开到了执法大队的白色巡洋舰旁边。林肯开得很猛,好像要朝巡洋舰撞去,很有些同归于尽的架势。站在巡洋舰旁边的人吓得连连后退。不过,只过了半分钟,从林肯走出来的两个人,却立即变得点头哈腰。还真的是运输公司的人赶到了。应物兄想出去看看,但邓林说:“恩师只管喝茶。”随后,他就看到执法人员背着手,一边踱步一边训话。

茶泡二遍正在妙处的时候,两个执法人员走了过来,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些。年轻的反倒像个管事的。只见他双腿一碰,抬手向邓林敬了个礼。

“拣要紧的说。”邓林说。

那个小伙子站得笔直,眼睛望着正前方,说,来人是老总的助理,他已经通知那个暴发户的助理,明天的敬香权需要让出来,因为要敬香的是省里的贵宾,希望他们能够顾全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