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就像嘲讽。但她的眼神、她的身体语言都告诉她,那好像又不是嘲讽。这当然是他的理解。他说:“六六,每一个对时代做出严肃思考的人,都不得不与那种无家可归之感抗衡。”
一只鸽子突然飞到了窗口,落到了窗台上。鸽子怎么飞得这么高呢?那是一只杂毛鸽子,眼珠子是红的,有如枸杞子。它的喙也是红的。它旁若无人,挺着胸脯在窗台上散步,像少妇一样骄傲。看到那只鸽子,陆空谷把食指竖在唇前,示意谁也别说话,然后她悄悄站起,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但它突然飞走了。
“济州鸽子多吗?”
“你喜欢鸽子?”
“谁不喜欢鸽子呢?很难想象一个看不到鸽子展翅的城市是什么样。但我得提醒你们,子贡来的时候,千万不要放飞鸽子。”陆空谷看着费鸣说,“黄兴先生有一次去东莞考察投资环境,东莞方面为了表示欢迎,竟然放飞了上万羽鸽子,惹得随行医生很不高兴。我建议你们别放鸽子。”
“我们会考虑到的。”应物兄说。
“如果一定要放,那么每只鸽子都要检查。听上去很麻烦是不是?其实很简单,就是检查鸽子的肛门。只要有一只鸽子肛门周围的羽毛沾着粪便,这群鸽子就必须全部宰杀。很麻烦、很血腥是不是?所以建议你们不要放飞鸽子。”
看来,陆空谷是真诚地建议他们不要这么做。
“也别搞阅兵式。在埃及,他们竟然给黄兴搞了个分列式阅兵,乱哄哄的。据说,济大每年也搞阅兵?”
“每年新生军训结束,我们都要搞个阅兵式的。如果你们需要我们搞,我们可以搞一次。我们很有经验。每一步都是七十五厘米,脚离地面都是二十五厘米,军姿绝对标准,步幅绝对准确,步速绝对均匀,走向绝对笔直。上千人走起来,就跟一个人一样,绝对不会闹哄哄的。”
“上千人走,跟一个人走,一个样?”
“绝对可以做到。”
“既然完全一样,那就拉出来一个人,让他走几步算了。”
这个陆空谷!她其实是反对我们搞阅兵式。他就对费鸣说:“就听陆女士的。你回去跟葛校长说,我们不搞这些。”
“也不要接机。为安全起见,gc高层从来不坐同一航班。航班信息,更是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这是gc制度。”
接下来的谈话,似乎才是陆空谷真正要谈的。黄兴先生这次来,除了与济大商谈捐建太和事宜,还有两件事:一是到慈恩寺上香,二是到医院看望那个换肾的学生。出乎他们的意料,陆空谷竟然已经到过济大附属医院,看望过那个学生了。她对医院的准备工作有些不满。她说:“我跟医院说了,只准备两个供体是不够的,必须准备三个供体。”
“供体是指——”费鸣问。
“供体就是肾源。起码准备三个,以防万一。”
“临时再准备,我担心来不及。”费鸣说。
“找找卖肾的?”
“陆女士,还有什么吩咐?”应物兄问道。
“住宿不需要济大安排,我已安排好了。”
应物兄赶紧告诉陆空谷,济州大学镜湖宾馆已将最好的房间预留出来了,就等着黄兴一行入住。为了向她证明镜湖宾馆有条件接待子贡一行,他还举例说,耶鲁大学校长曾在此下榻,校长认为这是自己住过的最舒适的房间。国际上的著名学者,包括两位获得诺贝尔奖的经济学家,一位获得菲尔兹奖的数学家,也都曾下榻于此,而且都把最美好的评价和祝福留给了镜湖宾馆。一位来自法国巴黎高师的世界顶尖考古学家,因为喜欢镜湖宾馆,甚至声称要在这里住到死。他倒没有说谎,那位考古学家确实是这么说的。当然,他没有告诉陆空谷,那个考古学家如此喜欢镜湖宾馆,主要是喜欢上了宾馆的一位女服务员。此事后来闹得满城风雨,捂都捂不住。不是通奸不通奸的问题,而是因为那个女服务员长得实在太丑了。塌鼻梁、厚嘴唇、大板牙,打麻将的时候如果缺一张白板,门牙一撬就可以充数。有一段时间,人们甚至掀起了一场讨论:西方男人为什么总是把中国人眼中的丑女人看成绝世美女。
他说:“你听我说,镜湖宾馆的服务,也是最好的。”
陆空谷说:“还有驴子呢。镜湖宾馆不就在校园里吗?正上课呢,外面响起了驴鸣,那怎么行?”她突然顽皮起来。当她顽皮的时候,她会皱起鼻翼。
“好吧。黄兴在哪里下榻呢?国际饭店?”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难道是希尔顿?黄兴每次来波士顿,都会住在波士顿洛根机场附近的希尔顿酒店。黄兴说,这是因为他与希尔顿家族是朋友,有钱要给朋友赚。他曾经告诉黄兴,内地有一个词说的就是这个:肥水不流外人田。
“还有什么吩咐?”
“差点忘了。二胡用的蚺皮已从印度发货。程先生说了,货到后要拆包晾起,放到恒温、恒湿处备用,以免受潮发霉,影响音色。”
随后她就站起身来,说自己要告辞了。她说她不能久留。她指了指床上那件貂皮大衣,说她还得飞往北京,随后还得飞往乌兰巴托。有车子在楼下等她呢,那是七座的商务车。她的箱子太大了,一般的出租车放不下。司机与宾馆门卫一起往车上装箱子的时候,陆空谷突然又问:“我是不是说过了,到济州第二天,晨起沐浴之后,黄兴不吃早餐,直接赶到慈恩寺敬香。”
“黄兴信佛了?”
“不,他是替先生敬的。”
“那我当然得陪着去。你也会去吧?”
“我不信佛。”她说,“既然敬,就敬头香。敬头香,方能表达先生对佛祖的虔诚之心,感恩之心。听说那里有一口大钟,堪称镇寺之宝,非常灵验?到了慈恩寺,除了敬头香,还要去看看那口大钟。”
“那口大钟确实有年头了,是明代万历年间所铸。据说那口大钟堪称‘治乱之兆’,遇到大乱之年,钟身就会遍生绿锈,撞之则声音喑哑,都不像钟了,像朽木了。而遇到大治之年,则绿锈尽褪,遍身黝黑,撞之则声音洪亮,又成了一口洪钟。”
“就是这口钟。先生说过,那钟声常年在他耳边回响。时而喑哑,让他免不了为天下忧;时而洪亮,让他禁不住为天下乐。”
见《论语·公冶长》:“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曰:‘瑚琏也。’”瑚和琏都是祭祀用的玉饰的盛器,因为贵重,常用来比喻一个人有才能,堪当大任。
见清人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六卷·木部》:“夏后氏谓辇曰余车,殷曰胡奴车,周曰辎辇。疑胡辇皆取车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