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仁德路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他犹豫了一下,把责任替敬修己揽下了:“可能我没有听清楚。”

程先生真是明察秋毫:“别替他揽过。他一定忘记说了。自从回国,他就神魂颠倒。下了飞机,他就不对了。说怎么比纽约的肯尼迪机场还阔气?凭什么?看到北京的地铁,也要大呼小叫,说比曼哈顿的地铁还要好,凭什么?曼哈顿算什么?老鼠在地铁里跑来跑去的,冬天也躺着流浪汉。有一天,他在街上走,后面跟着一个黑人,他还想着人家可能是抢他东西。再回头,那黑人又不见了。原来是掉到窨井里了。看到这边的电梯很大,很快,也觉得不可思议。你以为是纽约大学啊?纽约大学教学楼的电梯,比棺材都窄,一次要等十分钟。我就批评了他:洞中七日,世上百年,你out了。”

栾庭玉说:“先生,济州机场比首都机场还要好。”

程先生说:“老夫梦见过。”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隐隐飘来一阵琴声。珍妮大概担心会影响到程先生,就去关窗户,但程先生摇了摇手,示意她别关。程先生说,今天在钓鱼台国宾馆吃饭,主人或许知道他喜欢二胡,饭前饭后安排了一个姑娘演奏二胡。姑娘是中央音乐学院的,常给国宾演奏。拉得好,也唱得好。技术与二胡大师灯儿庶几相近,美中不足的是音色不好。这不怪演员,只能怪琴筒上的蟒皮不好。最好的蟒皮在印度。大陆台湾都叫蟒,但不是蟒,是蚺,叫蚺蛇。蟒是卵生,蚺是胎生。他有个弟子在印度,蚺皮做得好。程先生说:“那个女孩,嗓音也像是蟒皮弹出来的。看上去是个女孩,唱出来却像个男孩。我对她说了,送她一张蚺皮。”

程先生又说:“人家知道我是济州人,所以安排的那个女孩也是济州人。这心意我领了。尽善矣,尽美也。济州出人才啊。女孩说她姓杨,叫杨播。我说姓杨好啊,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歌者就姓杨,原名叫杨播,艺名叫杨琼。她说,那她以后就叫杨琼了。”

应物兄揣摩着程先生到底是在夸奖那个女孩,还是在讽刺那个女孩。白居易曾写过这个杨琼,她其实是江陵的歌妓。他揣摩了一会儿,觉得程先生好像主要是夸奖。接下来程先生又对珍妮说:“告诉修己,让修己联系那个印度人,就讲是我要的,寄一千张过来。要好的。何谓好皮?十五年的皮是最好的,靠近肛门的皮是最好的。”

珍妮说:“ok,寄到哪里呢?”

程先生说:“寄到哪?自然是寄到太和。”

一千张蚺皮都放在太和?不是的。程先生说,拿出一部分,免费送给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学院,送给国内数得着的二胡演奏家。他们常给贵宾演奏,须有最好的皮。有了最好的皮,方能奏出好的乐音。什么是好的乐音?铁马秋风塞北,杏花春雨江南。闭眼一想就能想得出,那声音有多好。儒家称为尽善尽美,道家称为天籁,佛家喻为音声海。只要是好的,世界各地的贵宾也是能领会的,对他们来说,那叫自由之境。

葛道宏说:“先生是音乐家啊。”

程先生说道:“孔子就是个音乐家,顶级音乐发烧友。太和成立之时,要有个仪式。请个二胡演奏家。那个姑娘就不错。我已点了《汉宫秋月》,叫她好生练习。届时,我亲手再送她两张蚺皮。要是灯儿在,我与她共奏一曲。”

葛道宏被程先生深深感动了,说:“先生,弟子今日深受教益。”

栾庭玉说:“灯儿大师年事已高,不好请?”

程先生说:“死了,早死了,不提她了。”

这是应物兄第二次听程先生提到灯儿。与上次不同,程先生这次好像并不伤感。他觉得,这场谈话真是意想不到的顺利。看得出来,葛道宏和栾庭玉都格外满意。葛道宏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那是一根楷木拐杖。史料记载,这楷树原是南海之树,是子贡在经商时从南海带回来栽种的,就栽在孔子的墓前。后人把它与周公旦墓前的模树放在一起来说,称之为楷模。这根拐杖虽然不是来自那棵树,但也是校史馆礼品部的人费了功夫才搞到的。他突然想到了汪居常教授弄到的拨浪鼓。要是把拨浪鼓送给程先生该有多好!下次吧,等程先生去济州时,一定要将那个拨浪鼓还给程先生。

程先生拿着那拐杖,看了看,说:“楷木浑身是宝啊。昔日孔尚任曾对康熙帝说,楷木可为杖,亦可为棋,其叶可为茶,其瘿可为瓢,其子榨油可为膏烛。我记得,家中后院有一株树,枝疏而不屈。虽然不是楷树,但其树皮如鳞,树叶遇霜则红,晨如朝霞,暮如晚霞。我就当它是楷树。我常梦见那株树。这拐杖,我就当是从那棵树上取下来的。”

说者动情,听者亦动情。但是程先生又把拐杖还给了葛道宏:“道宏兄先收好了。我回济州时,正好用得着。”葛道宏手心朝上,双手接杖。在程先生手里转了一圈,它好像就变了,好像有了千钧之重,把葛道宏的腰都压弯了。

他站在旁边,忍不住去扶了扶葛道宏。

回勺园的路上,葛道宏说,与程先生谈过话之后,总算放心了。应物兄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多天来,他心里其实并不踏实。回到房间,一个人待的时候,他的心情更是好极了。门口的棉拖鞋是新换的,里面的绒毛很舒服。虽然他的脚是不会呼吸的,但他却觉得,它隔着袜子都可以闻到阳光的气息。

他很快收到了邓林的短信:“恩师,你能确定程先生所说的rendelu是哪三个字吗?我受命查询,却没有找到与这三个字发音相同、相近的路。”

他并没有太把邓林的这条短信放在心上。他认为,只要稍微花点工夫,就能搞清楚这条路的情况的。有可能换了别的名字,他想。

2007年,香港苏富比拍卖行曾经拍卖过一只青铜觚,以三万六千美金落槌。

白居易《问杨琼》:“古人唱歌兼唱情,今人唱歌惟唱声。欲说向君君不会,试将此语问杨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