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博雅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程济世先生说:“我过段时间还要来。届时一定去济州拜访两位乡党。届时子贡会陪我前去的。实在一时去不了,我会让子贡去。子贡去,就是我去。”

栾庭玉说:“我们翘首以盼先生和子贡。”

程先生说:“父母官支持了,事情就好办了。”

栾庭玉立即表示:“济大属于省部共建,省政府对成立研究院极为重视,将为此提供一切便利,将拨款以为启动资金。”

程先生笑了,笑得很开心,但笑了几声之后,说道:“济世去济州,花不着济州的钱。建个研究院,又能花几个子儿?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老夫是不求人的。老夫两袖清风,家徒四壁,自然掏不出这钱。谁掏钱?子贡掏钱!这点钱,对他来讲,就是几个碎银子。花他的钱,我不心疼。老夫平生所愿,就是能为国家,为儒学,做点实事。个人的事再大,都是小事,不足挂齿也;儒学的事再小,都是大事,当全力以赴。”

闻听此言,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程先生说,不需要济大花钱,应物兄虽然觉得有点意外,但考虑这话是从程先生口中说出,他很快就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最感动的是葛道宏。葛道宏都差点流泪了。葛道宏激动地说:“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今听了程先生的话,方知此言大谬!”

栾庭玉说:“我服先生啊。孔子再世,也不过如此啊。”

程先生摇摇手,说:“父母官,言重了。”

正在做记录的费鸣,此时都忘了写字,咬着笔杆,出神了。程先生当然也注意到了费鸣。程先生说:“这位年轻人,你们一直没向我介绍。这是费鸣吧?”听了这话,费鸣激动难抑。只见费鸣长长地吸气,又缓缓吐出,正要说话,程先生问道:“给你的小礼物,收到了吧?”

费鸣站起来,说:“先生,收到了。”

程先生说:“知道为何送你一把剪子吗?”

费鸣说:“先生,是不是‘一剪梅’的意思?”

程先生说:“济世年幼时,家中确有一株梅树。梅花是剪的,不是摘的。所谓一剪梅花万样娇。以后的太和研究院,要植一株梅花,这梅花就由你来剪。”

费鸣说:“谢先生信任。”

程先生问:“听说你也是本草人?你这个‘费’不读fèi。知道吗?”

费鸣说:“先生,我知道一点。孔夫子的高徒闵子骞,曾被派去做费邑的长官。济州的费姓就出自费邑。朱熹为‘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一语作注:‘费,音秘。’”

程先生示意费鸣坐下,然后说:“当然了,现在都读成了fèi,你也就只好姓fèi了。不过,知道自己的来历,是应该的。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历,真是数典忘祖。费鸣年纪轻轻,能讲得这么清楚,不容易。葛校长,你带出了一个好学生。”

葛道宏很高兴,说:“费鸣自己很努力。费鸣其实是应物兄的弟子。”

应物兄连忙说:“我只是教过他几节课而已。”

程先生说:“一日之师,一字之师!教过一节课,也是老师。”

应物兄又补充了一句:“费鸣是乔木先生的博士。”

程先生说:“天下桃李,尽出于乔门。回去代问乔先生好。”

他以为程先生要接着谈别的了,不料程先生还要和费鸣说话。他想,这大概是因为费鸣是年轻人,一些具有训导意义的话,程先生不便于跟他们讲,只好通过与费鸣谈话,婉转地说给他们听。程先生问费鸣:“去过美国吗?”

费鸣看了一眼葛道宏,说:“去过,葛校长带我去的。”

程先生说:“都去了哪些地方?说说看。”

费鸣说:“济州大学波士顿校友会,派车把我们从波士顿拉到了纽约。”

“什么季节去的?落花时节?”

“是的,先生,是秋天去的。”

“看到红叶了吗?”

“看到了,先生。”

“好看吗?放开讲。”

“好看,先生。正是秋高气爽,红叶遍地,连绵不绝,煞是好看。”

“与北京香山的红叶相比呢?”

“先生,确实比香山的红叶更有阵势。”

程先生的嘴巴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呼噜声,轻微的摩擦声。那是因为程先生刚换了一副牙套,还没有戴习惯。程先生的舌尖一会伸到牙套的外面,一会又缩到牙套的里面。他要将它挪个位置,再将它重新归位。费鸣不明所以,不由得有些紧张。葛道宏也有点紧张起来。

应物兄用眼神示意费鸣保持镇定。

程先生接下来的一些话,显然不仅是说给费鸣的,也是说给他们听的。程先生说:“那些红叶,虽说更有阵势,却没用。好看归好看,却撩不起你的情思,因为它们与‘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没有关系,与‘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没有关系。你们讲,是不是?没有经过唐诗宋词的处理,它就没有味道,是不是?哪里都有红叶。加拿大的枫树还是国树呢。莫恨秋风花落尽,霜天红叶最相思。鸟栖红叶树,月照青苔地。费鸣,你说说,我最想见的,是哪一片红叶?”

因为担心费鸣答错,应物兄喉咙发紧,望着费鸣。

费鸣答对了,只是语气不太肯定:“先生,是济州凤凰岭的红叶?”

程先生立即向费鸣伸出手来:“知我者,费鸣也。”

程先生可不仅是与费鸣握手,还与他们每个人都握了手。葛道宏对费鸣的表现,非常欣慰,很关切地拍了拍费鸣,意思好像是说:“费鸣,你立功了。”

接下来,程先生提到,国内国外有几个地方,如今都在与他联系,想让他牵头,召开世界儒学大会。这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也是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以来,在中国召开的第一个全球性的儒学会议,意义很重大的。自晚清以降,儒家文明备受压抑,儒学也只是被看成一门学问。现在,谁还敢说儒学只是一门学问?总之,这个会议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但是,他看了他们提交的报告,总是有些不满意。会还没开呢,会议公告就写好了,用词一个比一个大,大得吓人。

程先生问费鸣:“这公告若由你来写,你怎么写?”

葛道宏对费鸣说:“好好说,说实话。说错了,程先生也不会怪罪你的。”

费鸣吸了一口气,吐出,然后缓缓说道:“先生,依弟子之见,公告就是公告,不是广告。虽然这个会议在儒学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但以弟子之愚见,过头话还是最好别说。中庸一点好。表扬自己过多,有违谦逊之美德。自我反省是必要的,但反省得过于深刻,又会被小人利用。所以,还是中庸一点好。”

费鸣刚说完,程先生就握住了葛道宏的手:“道宏兄,你的手下不简单啊。你教子有方啊。费鸣说得对,要防备被小人利用。我有一个德国朋友,是研究神学的,虽然是个君子,却最喜欢schadenfreude。”

程先生也握了栾庭玉的手:“济州人才辈出,你这父母官,也有功劳。”

随后,程先生也和应物兄握了手:“你有了这个好助手,我就放心了。”

葛道宏表示,那个国际儒学会议,可以放到济州来开。栾庭玉说:“程先生放心,省里会全力支持的。我们有筹办国际会议的经验,与会者对我们的服务都是满意的。省里的四大班子,都会支持的。”

程先生说:“此事不急。等研究院成立之后,再开不迟。”

应物兄觉得,程先生接下来的几句话,最让人感动。“应物,是我最好的弟子,我最信任他,也最心疼他。应物有葛校长撑腰,有费鸣相助,我放心了许多。栾省长的支持,更是重要。”然后程先生又对费鸣说,“你跟应物老师在一起,好啊。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你还会进步的。”

应物兄当然知道,程先生表扬的是费鸣,也是他。他有些受宠若惊,因为程先生从来没有这么表扬过他。一股热流首先在他的胸中奔腾。他知道,程先生这么说,自然为了在葛道宏和栾庭玉面前树立他的威信。

葛道宏说:“先生,我会把济大最好的地皮划给太和。就在镜湖岸边,风景最好。”

程先生竟然没有同意。程先生说:“好地皮,给别人留着。”

葛道宏说:“先生,这个您就不要客气了。”

程先生说:“道宏兄美意,济世心领了。太和,还是放在仁德路较好。我小时候就住在那。这也算叶落归根吧。”

书记。

留。

钟头。

关系。

浪费。

《论语·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语出《续灯存稿》,原文为:“玉露垂青草,金风动白;一声寒雁叫,唤起未醒人。”意谓时序已移,催人觉醒。

语出《孟子·离娄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见朱熹《周易本义》。

张载《正蒙·太和》:“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之性,是生氤氲、相荡、胜负、屈伸之始。”

杨万里《秋山》:“乌臼平生老染工,错将铁皂做猩红。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

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