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先生收拾完讲义要走。但郏象愚却站在台下,一直仰脸看着程先生。郏象愚旁边还有一个人,也是要请教问题的。那个人年龄已经很大了,嘴巴张着,舌尖在残缺不全的牙齿上舔来舔去的。蒯子朋教授说,如果程先生回答了郏象愚,那么也就必须回答那个老人。而那个老人还没有开始提问,就已经开始流泪了。蒯子朋教授说,考虑到流泪的人提出的问题,回答起来都很麻烦,所以他在旁边催促程先生赶快离开。
但就在这时候,郏象愚跪下了。
郏象愚当时穿的衣服很宽大,盖住了他的身体,只有两个手掌露在外面。后来,得知郏象愚有个绰号叫猫头鹰,蒯子朋教授就觉得,郏象愚当时的样子,就像跪在自己爪子上的猫头鹰。猫头鹰的爪子上捏着一片纸。程先生说:“乡党,站起来。”郏象愚摇晃着站了起来,双手呈上一片纸,上写着四句话:
不成理论不成家,水性痴人似落花。若问君恩须得力,到头方见事如麻。
程先生一看,就知道那是卦签上的话,问他从哪里求来的签?郏象愚立即说:“先生,您看出来了?我终于找对了人。这是我从济州凤凰岭慈恩寺求来的。”
程先生说:“此签题为殷郊遇师。”
郏象愚问:“殷郊是谁?”
程先生说:“济大研究生不知道殷郊?别人是不懂装懂,你是懂装不懂吧?”
郏象愚承认自己真的不知道此人是谁。程先生不免有点失望,再次要走开了。但那个缺了牙的老人还在旁边等着。程先生先对那个老人说:“你的问题也写下来了吗?写下来我可以带走,我回答完了,回头再寄给你。”这时候黄兴从门口走了进去。黄兴往那个老人跟前一站,老人就乖乖地走了。这是因为黄兴当时也兼任海运大王千金的保镖,有一种不怒自威的表情。老人走后,黄兴又瞪着郏象愚看,但郏象愚却不吃他那一套。郏象愚对程先生说:“我以前学的是西方哲学。”
程先生问:“你的导师是何方神圣啊?”
郏象愚说:“她是何为教授,在内地,很有名的。”
程先生就说:“原来是何为先生啊。她很有名吗?那我应该感到荣幸,因为她曾经批评过我。能被名人批评,我应该感到荣幸。她说我在西方研究儒学,是穿露脐泳装拜祠堂。我让学生查了一下,原来她是研究古希腊哲学的。照她的逻辑,在中国研究古希腊哲学,是不是三寸金莲进神庙?”
郏象愚说:“所以,我要拜您为师。”
程济世先生说:“何为先生的桃子,程某怎么敢摘呢?”
听了这话,猫头鹰再次颓然跪下了。
按蒯子朋教授的说法,程先生当时住在浅水湾饭店,海运大王的饭局就设在那里。当黄兴开车带着程先生和蒯子朋教授前往浅水湾饭店的时候,程先生还提到了郏象愚,程先生对蒯子朋教授说:“那个年轻人,跟我谈的是殷郊遇师,却要我做他的老师,这不是胡闹吗?殷郊是商纣王的嫡长子,曾拜广成子为师,也曾在广成子面前发誓,绝不为父王做事。可他后来念及父子兄弟之情,还是助纣为虐了。没办法,广成子只好大义灭亲,将他困入山谷,然后除掉了他。这是个血腥的故事。他愿意当殷郊,我却不愿做广成子。”程济世先生对郏象愚动辄下跪也很不满。程济世先生说,古时候,臣子向天子跪拜,天子也要回礼的,因为礼是对等的,可郏象愚之跪拜,则让人无法回礼,一回礼就等于答应了他。那天,程济世先生的心情确实受到了影响,饭都没有吃好。
程济世先生喜欢散步,浅水湾依山傍海,海湾有如一弯新月,正是散步的好去处。第二天早上,程济世先生在海边散步的时候,再次碰到郏象愚。郏象愚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个小伙子。对,那个人就是当初和郏象愚一起偷渡香港的偷儿。他们再次混到了一起。程济世先生的讲座,是要收票的,而郏象愚的票,就是偷儿给他弄来的。
程先生当时并不知道,郏象愚和那个偷儿,昨晚就尾随而来了。
事实上,程先生并没有立即认出郏象愚。郏象愚变样了,戴着一顶礼帽,拄着一根手杖。礼帽和手杖是不是偷来的,就没有人知道了。虽然拄着手杖,郏象愚却走路飘忽。只见他往前猛蹿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随后,郏象愚把帽子揪下,扔到地上,把手杖也丢了,然后双手举起,举向天空。双手在颤抖,双膝也跪下了。刚跪下又站了起来,拾起手杖,又接着往前走。偷儿则捡起他的帽子在后面跟着。郏象愚走着走着,又奔跑起来,伸开双臂,越跑越快,似乎是要飞翔,但终究没有飞起来。随后,郏象愚好像是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击中了,不停地前仰后合,肩膀、手臂、腰、屁股、小腿、脚,都在急速抽搐,仿佛遭了雷击。
这一下,程先生终于认出了郏象愚,并起了怜悯之心。
程先生曾见过类似的情景,那是在哈德逊河的一条游船上。那个人是基督徒,先是举手向天喃喃自语,后又如遭雷击抽搐不已,似乎要求得到上帝的眷顾。神的灵,圣灵,虽然住到了他心里,但他并没有得到引导,得到帮助,他也并未走向永生之路。他死了,跳水死了。程先生说,他想此时若不出手相救,郏象愚要么当场跳海而死,要么先去信基督,然后再跳海而死。哦,通过儒家所说的自力,通过内在超越达到自我提升,使眼前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免于一死,方为上策。
程先生把郏象愚带回了浅水湾饭店,并请郏象愚和偷儿吃了早餐,又把他们带回了房间。事先,黄兴对偷儿搜了身,搜出来的东西吓人一跳,身份证、护照,竟然有七八个。钱包就不用说了,全是名牌。据说,那偷儿进趟警局,也能顺出来几副铐子。奇怪的是,偷儿身上竟然还有几只金牙。黄兴问偷儿,金牙从哪里来的。郏象愚替偷儿解释了,说那是接吻的时候,顺便从别人嘴里弄出来的。蒯子朋教授还记得,那个偷儿一点不像个偷儿,倒像个公子哥、嬉皮士,鬓角梳成了小辫,香水用的则是法国的tendrepoison。
那天的谈话,就是从谈偷盗开始的。程先生说:“鲁国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答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这话是什么意思?”让人感到奇怪的是,郏象愚还在思考呢,偷儿就说出来了。偷儿说,他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有钱人不贪图财利,将财富搜刮一空,那么即使奖励偷窃,也不会有人偷盗。
偷儿不愧是清华大学出来的。
程先生接下来问郏象愚:“你说你研究西方哲学,那么古希腊哲学里面是怎么谈偷盗的?”郏象愚说,苏格拉底与欧提德谟斯有过一次讨论,谈的是善行,其中谈到了偷盗。苏格拉底问,盗窃、欺骗、买人当奴隶,是善行还是恶德?欧提德谟斯说,是恶德。苏格拉底说,欺骗敌人是恶德吗?把敌人卖作奴隶是恶德吗?欧提德谟斯只好说那是善行。苏格拉底说,照你这么说,盗窃朋友是恶德,但如果你的朋友准备自杀,你把他自杀的用具偷走了,这还是恶德吗?欧提德谟斯只好说,那也是善行。郏象愚正说着呢,那个偷儿插话了,声称他最早偷东西,偷的就是朋友自杀的用具。程先生问是什么用具?郏象愚立即对偷儿说,不要欺骗先生。但偷儿说,他说的是真的,有个朋友喜欢在长城上骑车,声称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从长城上摔下来摔死,他就把那个朋友的车子偷跑了。
按蒯子朋教授的说法,郏象愚接下来训斥了一通偷儿,说偷儿不诚实,上次说偷的是攀岩工具,这会儿却变成自行车。偷儿说,是啊,他的车筐里放着攀岩工具。郏象愚又说,那就说明他不想自杀,就是掉了下去也可以攀爬上来。偷儿还想狡辩,郏象愚说,你再欺骗先生,我就不理你了。蒯子朋教授认为,正是这一幕,让程先生相信,郏象愚确有希腊哲学的功底,而且郏象愚是个诚实的人。
从慈恩寺求来的那个签,自然也属于谈话的内容之一。程先生说,殷郊遇师,说的是受困遇阻,突破不得,是为下签。具体说来,便是家宅不安,求财受困,寻人不遇,田蚕多瘟,公讼吃亏,失物难觅,山坟多不吉,病急乱求神。当然,程先生也告诉郏象愚:“儒家反对怪力乱神。这些话,听听就是,不可迷信。”
郏象愚讲了这几年的遭遇,讲着讲着,哭了起来。
程先生当时对郏象愚说:“你是学哲学的。学哲学的人,不应该哭,也不应该笑,应该求得深解。”
郏象愚捶胸顿足,说自己肚子里有气,难受。
程先生说:“不要怨天尤人。送你两个字:修己。修己者,修身也。修己以敬,不迁怒于人。修己还是为了安人,让别人,也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修己也为了安百姓,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修己以安百姓,讲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知易行难嘛。孔夫子说了,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连尧舜手握重权的圣人,也不容易做到啊。”
郏象愚立马又跪下了,一定要拜程先生为师,表示自己一定“修己以敬”。
程先生说:“我可以收你为徒。先给你改个名字吧,就叫敬修己。”
偷儿有的是办法,很快就给敬修己弄到了香港身份证,上面的名字就是敬修己,家庭住址填的则是彩虹家的地址。偷儿之所以这样填,是因为偷儿正想办法把彩虹偷到手:这次偷的不是彩虹家的东西,而是彩虹这个人。偷儿认为,彩虹位于香港金钟大道88号的一幢公寓楼,不久就可以划到自己名下。他还真的做到了。偷儿虽然是个偷儿,却很讲义气,把自己与郏象愚的情谊看得很重。
应物兄后来想起来,他其实就是在郏象愚认识程先生之后不久,与乔姗姗结的婚。乔姗姗当时参加了托福考试,但没能通过。有一段时间,乔姗姗在家里摔摔打打的。再后来,姚鼐先生就来做媒了。他当然知道那其实是乔木先生的意思,是乔木先生做主,要把女儿嫁给他。其实,当时他暗恋的并不是乔姗姗,而是另一个女人。但他知道,对于那个女人,他永远只能是暗恋,因为那个女人已经结了婚。这是个永久的秘密,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谁也没有看出来。甚至,连敏感的乔姗姗,都没有一丝察觉。
新婚之夜,我们的应物兄吓坏了,因为乔姗姗流了很多血,褥子都洇透了,吓得他差点去叫救护车。他把这个事情透露给了几个朋友。他想让朋友们知道,别看乔姗姗跟着郏象愚跑了一圈,其实她守身如玉,还是个处女呢。
他说的是事实,但他能从朋友们的表情上看出他们的怀疑。好像只有郑树森相信了他的话。但是郑树森的话听上去却最为怪异:“先生说过,英雄也吃饭,也睡觉,也战斗,也性交。由此看来,郏象愚并非英雄。”
栾庭玉的话也好不到哪里去:“同志啊,没生过孩子的女人,都是处女嘛。”
见《孟子·离娄上》。
绿毒。一种女士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