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人行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但金彧却不愿吃,说:“我不吃,我劝你们也别吃。”

栾庭玉说:“好,我不吃杂碎,只喝半碗杂碎汤,行不行?”

接下来的一幕,使我们的应物兄对栾庭玉和金彧的关系有了新的认识。只见金彧啪地拍了一下栾庭玉的肩膀,说:“不瞒你说,那些杂碎,已经被我喂狗了。肺啊,肝啊,能吃吗?肺是负责处理垃圾的,肝更是重金属的聚集地。”金彧歪着头问栾庭玉,“你是愿意吃垃圾呢,还是愿意吞金银呢?”

栾庭玉说:“我就喜欢这一口嘛。”

金彧说:“那我不走了。我就在这看着你。我就是不允许你吃。”

这天,他们都喝了不少酒。后来,杂碎还是端上来了。金彧有意躲出去一会。栾庭玉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一碗杂碎。不过,当金彧回来的时候,放在栾庭玉面前的那碗杂碎,看上去却并没有动过筷子。那是费鸣把自己那份挪过去了。金彧接下来的动作让我们的应物兄吃了一惊。金彧先是问:“真没有吃?”栾庭玉说:“可不嘛,你看我多乖。”金彧摸了一下栾庭玉的头,突然下了一道命令:“张开嘴!啊——呼气!”随着栾庭玉的那一声“啊”,金彧的鼻子凑了过去,要用鼻子检查他到底吃了没有,但因为鼻子和嘴巴是永恒的邻居,所以嘴巴也就跟了过去。两个人就像隔空接吻。又因为一个人张着嘴,另一个人噘着嘴,所以他们还给人造成这样一种印象:一个要吃掉另一个,另一个则甘心被吃。金彧把脸收回来,说:“果然听话。好,就得这么乖。”

几分钟之后,平时只喝红酒和黄酒的葛道宏,好像撑不住了,趴到了桌子上。栾庭玉让驻京办的车把金彧、葛道宏和费鸣一起送走了。应物兄本来要一起走的,但栾庭玉说,宅子的主人打来电话,说他看过应物兄的书,还是想见一面。

他送葛道宏出来的时候,葛道宏靠着他,低声说:“我没喝多。待会那个人来,如果提什么要求,你不要随便答应。”然后葛道宏抬高声音,说,“都别送。谁要送,谁是小狗。应物兄,你要陪庭玉省长多喝两杯杯杯——”

葛道宏前脚刚走,宅主,也就是栾庭玉所说的那位“先生”就回来了。

事后回忆起此人的模样,应物兄还是觉得,此人并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他觉得,那个人就像某个单位的中层干部。不管是哪个单位,在中层干部中,你总可以遇到无数相似的人,他们虽然长相不同,有肥胖的人,有清秀的人,有干瘪的人,但他们好像都有某种相似性。你感到了那种相似性,但你又说不出来。哦,不,至少就相貌而言,那个人还是有特点的:他的脸就像一柄石斧。石斧,原始人最常用也最高级的工具。他们用它砍伐木材、削劈兽骨,也用它来祭祀。到了商周时期,人们则用它来砍削敌人的脑袋。现在,这柄石斧就放在他们面前。当栾庭玉把应物兄介绍给石斧的时候,石斧眼睛一亮。石斧显然也喝了点酒,说话有酒气。尽管有酒气,但反应还是很快。反应快,不是表现在接话快、语速快,而是表现在字斟句酌,滴水不漏。前面几句照例还是寒暄。“应物兄教授光临寒舍,寒舍为之生辉。”石斧说。

“我不知道,你还看过应物兄的书。”栾庭玉说。

“所有热闹的书,都要翻一翻的。应物兄的书,我看得要仔细一些。那篇关于程先生的文章,我也看了几遍。应物兄的书,不能看得太快。我看了一天半。有些错误属于印刷错误,不怪应物兄,好在也不影响阅读。”

“热闹”这个词,虽然有点刺耳,但好像并没有什么恶意。事实上,应物兄还觉得这个词用得好。因为季宗慈大张旗鼓地宣传,当时搞得确实有点热闹了。事后想起来,他也觉得有点过了。他觉得,石斧应该是有水平的。在那些似乎没有失去个人特征的中层干部群体中,确有一些有水平的人。石斧当然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中层干部。一个普通的中层干部,从哪里弄这么大一个园子?

“喝好了吗?听说只喝了两瓶?”石斧问。

“好酒只能慢饮。”栾庭玉说。

“这酒是茅台酒厂专门为我勾兑灌制的。我与袁仁国很熟。袁仁国,名字里就有你们儒家的‘仁’字。好。”

石斧按响了呼叫器,侍者拿来了两本书。一本是石斧的《〈易经〉与占筮破解》,还有一本是程先生的《朝闻道》。现在,应物兄知道石斧的名字了。不过,在后来的时间里,他还是常常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它过于普通了:建中、建国、建华?建新、建文?反正是这些名字中的一个。应物兄还是愿意用石斧来指称他。

石斧把自己的书还给了侍者,说:“这也是一本热闹的书,过了五十万册了。但应物兄不需要看。去把那本拿来。”侍者又回去拿书时,石斧让他在程先生那本书上签名。“这是程先生的书,我签,不合适吧?”他对石斧说。石斧说:“签吧。”他只好签了,他签的是一串字:程济世先生的弟子应物。石斧拿过来看了,说:“好。”这时候,侍者又拿来了一本书,叫《易经与饮食文化》。石斧说:“说白了,我们都是饮食男女。看看这个,可能还有点用处。”

石斧没有签名,他也没让石斧签。

随后,石斧突然单刀直入,问栾庭玉:“你想通了,想让我看一次?我是故意迟到的。如果你走了,那就说明你不相信。”

栾庭玉一开口,他终于明白栾庭玉为什么要苦苦等候石斧了。栾庭玉是这么说的:“老母有令,一定要我找先生看一次,做儿子的不敢违背。”然后栾庭玉对他说,“应物兄啊,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也不避你。老母一定要我找先生看看、掐掐。老人嘛,老观念嘛。并且来说,你们儒家也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原来是找石斧算命啊?你们私聊就行了,为什么要把我留下?他想起了葛道宏的临别之言:如果对方提出什么要求,不要贸然答应。莫非石斧找我有事?看上去,不像是有事求我。葛道宏想多了,人家怎么可能求我们呢?在北京西山脚下拥有这样宅子的人,哪个不是神通广大,什么事办不成?还是先看看石斧怎么给栾庭玉掐算吧。

栾庭玉至今膝下无子。他们有一次在一起喝酒,偶然提起此事,栾庭玉说了三个字:“有点烦。”他看得出来,那不是有点烦,而是真烦,烦透了。倒不仅仅是因为老母催促,栾庭玉其实是在人类进化史层面上对自己提出了要求。所以,栾庭玉的“烦透了”是用豪言壮语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人类从猿猴走到今天,爬雪山,过草地,不容易啊!到了我这里,突然不往前走了?不行!人类可持续发展问题,不抓不行。必须把这项事业推向前进!”

石斧这会对栾庭玉说:“我知道你们这些领导干部是不相信算命这一套的。《周易》是中国文化的总纲啊,研究中国文化,不与《周易》挂钩,终究是游谈无根。懂《周易》的人懂天道,什么东西都能用《周易》推算出来,包括孙大炮排满、袁大头称帝、国民党丢天下、共产党坐江山。有人问我,下一步呢?我本人是民主党派,是爱国爱党的,但又不便驳朋友的面子,只能搪塞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栾庭玉说:“不是我不相信你们。搞你们这一行的,也是鱼龙混杂。有人甚至说,乳房大,屁股大,就能生儿子。一点也不实事求是。我前妻就是大屁股。他们跟你不能比。所以上次来这里,看你给别人算,我就没有参与。你算过的那个朋友,如你所言,已经生儿子了。现在我知道了,先生的学问,深不可测。”

“不是我深不可测,而是我们的传统文化深不可测。命中有无子嗣,其实用现代科技手段也能推算出来。一会儿,我们可以试试两者结果是否相同。这样做的好处是,你没有心理障碍:我的命不是算卦算出来的,是高科技推导出来的。”

石斧递给栾庭玉一张纸条:“写出生辰年月日时,八字,合上。”

栾庭玉很听话,老老实实写了,合上了。

一瞬间,栾庭玉似乎有点迷糊。

石斧说:“给我。”接过来以后,石斧打开看了一眼,也把它合上了。

他忍不住问道:“为何要写下来?还要合上?这里面有什么道道?”

石斧莞尔一笑:“对庭玉兄来说,这当然是多此一举。但你们知道的,很多领导干部,一开口,说出来的数字都是假的。你得让他写,写出来的才是真的。待会还要把它撕掉。要养成良好的工作习惯。不能给领导干部带来麻烦不是?”说完,石斧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算了起来。大概算了一分半钟,石斧把眼睁开。那目光并没有看眼前的人,看的好像是某个很远的地方。随即,眼又闭上了,大概是想再核对一遍。然后,石斧把算出来的答案写到了纸上。只见他龙飞凤舞,写得很长,似乎写的是一首诗。然后又说:“咱们用高科技再算一下。”他掏出了苹果手机,并解释说,上面设置了一个软件,就用它来测试一下。这次算得很快,只用了几秒钟,就得到了答案。宅主先让栾庭玉看了手机。手机上显示的是:

夫大妻小无刑克,儿女双全送坟上。

而那张纸上写的还真是一首诗:

昨夜春风浪悠悠,一池春水已吹皱。玉带退还君去也,绿水滩头驾扁舟。抱琴幸遇知音客,儿女双全送白头。子牙昔日把钩钓,钓竿砍尽南山竹。

栾庭玉把两个都看了,又拿起手机看了一遍。石斧似乎看透了栾庭玉的心思,就解释说,“刑克”是风水命理学的概念,简单地说,就是命相八字相克。“夫大妻小无刑克”自然说的是丈夫年长,夫妻八字相合。“儿女双全送坟上”,是说百年之后,自有儿女送终。

关于那首诗,石斧说:“应物兄先生自当一目了然。您给庭玉兄讲讲?”

应物兄说:“我不懂命理,还是你讲。”

栾庭玉说:“先生,还是你讲好一点。”

石斧说:“昨夜春风,不一定特指昨天晚上。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未来的某一天。春风把你的心吹得激情荡漾。大致是这个意思吧,你们懂的。诗是前人传下来的,所以用词古正风雅。后面两句是说,日后你可能仿陶令辞官归田,或仿范公泛舟江湖。为何辞官?因为你遇到了知音。辞官之时,一双儿女自会千里相送。你的知音是谁?可能是姜子牙式的人物。我看,很可能就是应物兄。到时候,你们结伴垂钓,不亦乐乎?”

“先生,我本来还信你的,现在不敢信了。并且来说,儿女双全,这是要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啊?除非生出双胞胎,而且还必须是龙凤胎。我在省里就是管这个的。岂能知法犯法?哦,你是不是想说,我还得离一次婚?”

石斧说:“我只算子嗣,不算婚配。离不离婚,不关我的事。我只能说,你命好。什么叫好?儿女双全就是个‘好’字。”

栾庭玉问:“我问得再细一点,这段时间我能喝酒吗?”

石斧说:“《周易》有四处提到喝酒,其中三处说的都是喝酒的好处。”

栾庭玉说:“好啊,四分之三,占绝对多数。”

石斧说:“欲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嘛。”

接下来,石斧问他们吃了杂碎没有?栾庭玉说:“吃了,为了吃到这碗杂碎,真是斗智斗勇。有人说,对身体不好,不让吃嘛。我吃过那么多杂碎,这里的杂碎是最好的。我觉得,主要是羊肠跟别处不同。”

石斧说:“庭玉兄识货。这里的羊肠,可不是一般的羊肠,而是接近肛门的那段羊肠。事先,你必须让那只羊脱肛。至于用了什么办法,让好好的一只羊说脱肛就脱肛,这是祖传秘方,就不详细讲了。我只能说,脱肛之后,那段羊肠就会随着肛门跑到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的。一句话,它是见过世面的。这样嚼起来,口感就不一样了,后味就足了。你嚼的不是羊肠,而是时代的雨雪风霜。若侧耳细听咀嚼之声,还能感受到羊肠琴弦的韵律。它也是最难做好的。洗不干净不能吃,洗得太净就成了塑料管子。分寸感是很难掌握的。”

那根肠子,那根因为脱肛而跑到体外的肠子,牵动了应物兄的柔肠。

他感到肚子一疼,很尖锐,好像肠子纠缠到了一起。

栾庭玉问:“羊肠琴弦?”

石斧说:“看来您不是很懂乐器。世界上最贵的小提琴,琴弦都是羊肠做的。脱肛的羊肠,做羊肠琴弦最好,有韧劲。我每次去意大利,都要去阿布鲁齐山的萨勒村,祭拜羊肠提琴守护神伊拉斯谟。他原是马鞍师傅,无意中听到风吹干羊肠的声音,觉得好听,就开始用羊肠制作琴弦。伊拉斯谟制作的羊肠琴弦小提琴,可抵一套北大的学区房。不好意思,我的第一把羊肠琴弦,是偷别人的。年轻时不懂事嘛。当时,我不知道那是羊肠琴弦。后来听说了,我给人家送回去了。”

栾庭玉说:“怪不得,我经常梦见这里的杂碎。”

石斧说:“好啊。按《周公解梦》中的说法,梦见杂碎,意味着享父祖之浓荫,承长者之栽培,用人得当,得大成功。别说我们这些人了,就是和尚闻到杂碎,也都走不动的。”

栾庭玉说:“先生说笑了。并且来说,和尚也吃杂碎?”

宅主说:“怎么不能?《西游记》讲到,悟空保唐僧取经,特意带了个折叠锅煮杂碎吃,将那些肝啊、肠啊、肺啊,一起煮了,细细受用。”

这个石斧以前是做什么的?这些边边角角的知识,杂碎一般的知识,怎么记得这么牢?应物兄不由得有点好奇。这天,真正让他吃了一惊的,是他们从院子里出来时,石斧说的那句话。石斧说:“程先生这次回国,我本该请他来吃杂碎的,看来他不一定有时间。”听上去,此人与程先生好像挺熟。不是吹牛吧?

在回去的路上,他问栾庭玉,那位“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栾庭玉说,曾听济州中医院院长讲,这哥们的祖上在宫里干过,是敬事房的领导。应物兄不由得一乐:“敬事房管的是太监和宫女,管敬事房的也是太监。这哥们儿的祖上莫非是太监?”

栾庭玉说:“也可能是皇上嘛。”

应物兄一时没能转过弯来:“皇上是太监?”

栾庭玉说:“我是说,他的祖母或曾祖母是宫女的。宫女嘛,当然都是侍候皇上的。宫女怀的,十有八九是龙种。怎么,还没有迷瞪过来?当然了,我也觉得他有点神神道道的。你觉得他说得有谱吗?”

他不想扫栾庭玉的兴,就说:“他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

“这种算命的,打卦的,看相的,我是不大相信的。不过,它也算是国学吧?要是它能起到鼓舞人的作用,我看也可以看成一种正能量。”

“我无须借助《周易》,也无须借助什么软件,就知道庭玉兄命中有子。”

“你也会看相?哄我高兴是吧?”

“巧言令色,我不为也。我不骗你,你查一下字典就知道了,‘栾’是一种树的名字,它属于无患子科,就是不要担心子嗣问题。”

“照你这么说,历史上姓栾的都有子嗣?”

没有外人在场,他就跟栾庭玉开了个玩笑:“就我所知,只有一个人没有。”他想起石斧讲过《西游记》,就也举了小说中的例子,“《林海雪原》里的栾平就没有后人。不过,如果他不被杨子荣毙掉的话,也应该有后人的。”

“那我就借你们的吉言了。你是儒学大师,他是易学大师。两个大师加持,应该没问题了吧?”

“你以前就认识他?”

“他?说起杂碎,他以前倒是个杂碎,是个偷儿,曾栽在我手上,但我放了他一马。嗨,过去的事就不说了。我只是没想到,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他竟然成了易学大师。”

应物兄当时没有追问下去。当然,即便追问下去,栾庭玉也不可能跟他说那么多。原来,这个被他称为石斧的人,就是当年和郏象愚一起偷渡香港的家伙,在那个装满活禽的绿皮火车上,石斧曾向郏象愚演示,如何用牙膏皮煎鸡蛋,吃完了,倒点水,摇一摇,又是一道蛋花汤。

见《五灯会元》(卷十八)。

栾庭玉提到的应物兄那篇论文,题目叫《程济世先生与儒学“三统”》。最初发表于《济州大学学报》。因篇幅很长,这里只能将论文摘要照录如下:“本文主要研究当代著名儒学家程济世先生在进入21世纪之后对儒学的最新思考。文章认为,程济世先生近年的思考可以从政统、道统、学统三个角度进行分析研究。程济世先生认为,在中国日渐进入现代化社会之后,儒学与政治的合作依然有效。随着全球化时代的来临,儒学与政治的合作已经不仅仅限于中国国内,它也会在国际政治层面表现出来,它表明儒学与政治的合作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儒学虽然以传承夏商周三代文化为己任,所谓‘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但儒学从来不排斥道教与佛教,在中国历史上回(按:指伊斯兰教)儒的对话和交流也从未中断。进入21世纪之后,作为道统的儒学当然更不会排斥人类精神文明建设的一切成果。而在儒学的学统方面,儒家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儒家推己及人的思维方式,儒家从《周易》中发展出来的‘太和’思想,都有可能为当代哲学的发展提供可资利用的经验。”

伊拉斯谟,生卒年不详,意大利小提琴制作大师,原是马鞍师傅,因首创以羊肠制作琴弦,被称为羊肠琴弦守护神。在1750年以前,所有的小提琴,用的都是羊肠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