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坐了起来:“居常兄,你的意思是——”
“没白耽误你的时间吧?听出门道了吧?这应该是人家老程家的东西啊,是程先生的东西啊。那个拨浪鼓、铃铛,肯定是程先生幼时的玩具。”
他不由得来了兴致:“拨浪鼓呢?铃铛呢?”
汪居常终于打开了那个军用挎包,从里面取出一个铃铛。铃铛用口罩大小的青花布袋兜着,在解开布兜的同时,它已经响了起来,声音并不清脆,而是有点喑哑。这当然是因为生锈。那是一个黄铜铃铛,形似一口小钟。这是程先生玩过的铃铛啊!应物兄听见自己说。他伸出手,想接过来,但汪居常却没有给他。汪居常拎着那铃铛,它缓缓上升。汪居常此时是坐在沙发上的。那铃铛越过汪居常的脸,继续上升,升过了汪居常那染过的黑得有些不正常的头顶。它还在上升。汪居常仰望着它,并且眯起一只眼,似乎在看里面那个铜舌,那个钟摆。同时汪居常的嘴巴也没闲着:“铃铛虽是玩具,但也是乐器。”
同时汪居常用左手招呼我们的应物兄近前观赏。汪居常做了个示范,让他模仿他歪头的样子,跟他一起仰望那个铜舌,那个钟摆。其实,因为钟罩,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你就是把它升到天上,你也看不见它黑乎乎的内部,除非把它颠倒过来。奇怪的是,在那一刻,他们两个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应物兄想到的办法,是打开手机上的电筒。他终于看见了里面的铜舌,它微微摇晃着,不着边际,因此并不发声。他眼中的铜舌,黝亮如黑豆。汪居常又让它缓缓降落,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茶几上。
“拨浪鼓呢?”
“送到京剧团了,”汪居常说,“京剧团有人会修这个。”
“你该送到博物馆啊,我们的济州博物馆有专业的文物修复人员。”
“送给他们修?你就不怕他们给你唱上一出狸猫换太子?”
他以为汪居常就把那个铃铛放下了,不料汪居常又把它收了起来,放进了双肩包。汪居常说:“这个也得送去修,看怎么才能去掉上面的绿锈。我倒可以送你一个复制品,你先拿给程先生看看。”说着,果真又从里面取出一只铃铛,比刚才的那个还小。
我们的应物兄后来知道,那只铃铛其实是从汪居常他们家小狗的脖子上取下来的。当然,每年的圣诞节,汪居常还会扮演圣诞老人,手持那个铃铛,给孙子、孙女发糖。顺便补充一句:有人曾状告汪居常,说他的儿子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生了两个孩子。不过,孙子虽然比孙女大两岁,汪居常拿出的医学出生证明却让人无话可说。证明上写着,那是一对双胞胎。为坐实此事,汪居常甚至让孙子当弟弟,孙女当姐姐。
但是就在应物兄要接过那只铃铛的时候,汪居常一翻眼睛,好像想起了一件事,说:“后天再给你吧。后天,我们研究所要主办一个关于葛任先生的小型研讨会。你知道的,那些人一发言,就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你得提醒他们别超时。怎么提醒?就是摇一摇这个铃铛。”然后,汪居常就又把它收了起来。
汪居常既然有求于他,当然还是留下了一个东西。那是一只葫芦。鉴于胡珩教授喜欢玩葫芦,所以应物兄认为,接下来汪居常可能要谈到胡珩教授了。不料,汪居常却说,那只葫芦也是从沙发里取出来的,它其实是一只蝈蝈笼子。
“你看,这是针刻葫芦,上面竟然刻着一个园子,玳瑁高蒙心。”
“高蒙心?”
“你主编的艺术生产史,没有提到玳瑁高蒙心吗?要不要我替你补上一段?蒙心就是蒙芯,芯片的芯,就是葫芦盖子。这是玳瑁做成的,比一般的蒙心要高,所以叫高蒙心,你看这蒙心,做的是葡萄串的形状。”
“你的意思是,这也是程先生玩过的?”
“肯定是。就这个是完整的,所以我送给你。但你得告诉程先生,说这是我保存下来的。我这么说,倒不是有什么私心。我是想让程先生做我们所的特聘研究员。你觉得,看在这葫芦、拨浪鼓和铃铛的分上,他会给我这个面子吗?”
费鸣走了进来,附到他的耳边,说:“敬修己先生发来邮件,两天后,程先生将到北京大学讲课。”
“不是清华大学吗?”
“两所学校都邀请了,但先生选了北大。”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杨先生在清华?我不知道。您知道的,先生与李政道先生是朋友,而李杨向来不和。先生可能有所避讳。”
这天下午五点钟,应物兄与敬修己联系上了。因为时差问题,美国加州应是凌晨一点左右。所以打通电话之后,他先向敬修己道歉,说不该吵醒他。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敬修己说。
“罪过罪过!”他说,“我想知道,谁陪着先生回来?”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修己说,“陆空谷本来要去,后来又不去了。”
他心里一阵震颤,但很快又平息了,问:“那谁来呢?”
“珍妮,jennythompson。”敬修己说。
珍妮来了,那么程刚笃可能也会来。陆空谷是不是因为珍妮和程刚笃要来,才取消此行的?有两个人照顾程先生,陆空谷确实没有必要再来了。不过,珍妮和程刚笃能够照顾好程先生吗?他有点怀疑。程先生说过,回国任职一事,还需要与程刚笃商量一下。程先生带程刚笃回来,莫非想让程刚笃提前熟悉国情?
见《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