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逗了,我就是从你爱人那里知道地址的。我说有东西要寄给你,她说,你还是直接寄给他吧。”
“你怎么会认识我爱人呢?”
“当然认识。她上过清风在侧的节目,我陪她们吃过饭。我们彼此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她应该有半年多没有回来了吧?北辰小区门口那条路半年前改了名字她都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从何说起呢?见面就吵,不见面就在心里吵,这就是他们的正常状态。他们都认为对方需要去看精神病医生,同时又认为看医生也白看。半年前,她倒是回来过一次,拿走了几本书、几双鞋。他坐在书房里,听见她在翻东西。这次,他们倒是没有吵。他听见她向门口走去,就出去和她打招呼。他晚出来了一秒钟,最多两秒。他刚好听见锁舌弹进锁槽,咔哒一声。
如果我告诉她,我们夫妻关系很好,那不仅是在说谎,而且是对眼前这个女人的不尊重:我好像在玩弄女性。哦不,这不是事实。是你自己向我张开了双腿。但如果我说我们夫妻关系不好,那么她会不会认为这是暗示,我随时欢迎她的到来?经过短暂的思考,他给出一个模糊的说法:“吵架嘛,好像不算个事吧?我们跟大多数夫妇一样,就那么回事。你们不吵吧?那太好了。”
她说:“我们?我们是在夜店认识的。在电台工作就有这点好处,没人看见你的脸,所以不用担心别人认出你。有段时间我天天在夜店。家里都知道。爸妈不管我,也管不了我。后来结了婚,也不觉得对我有什么束缚。做这个节目,我听得多了,也见得多了。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我只是想把感情变得纯粹一点,喜欢谁就是谁。你应该能看出来,其实我是一个保守的人。我从来没有同一时间爱两个人。因为喜欢纯粹,我甚至都忘了自己结过婚了。”
他曾经感到过深深的不安,觉得自己无意中伤害了一个男人。现在听她这么一说,他多少有些释然了。同时,他又下定决心,以后不能再跟她见面了。
她说:“我来找你,真的是谈工作的。但我突然决定不谈了。”
他觉得,这只是一种说辞而已。他觉得,她一定觉得,主动送货上门,有失尊严,所以必须挽回这个面子。
他说:“那就等你方便的时候再谈。”
她说:“如果我谈了,那就显得我们的交往并不纯粹,好像要从你这获得什么利益。朗月不是那种人。我差点扭头回去。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指关节已经放到门上了。它有点不听话。敲了第一下,就会敲第二下。敲第三下之前,我还在想,你最好不在家。在家也最好别开门。”
不消说,他有点怕了,怕她动了真感情,同时他又有些感动。他似乎想起敲门的第二声和第三声之间,确实有一个短暂的停歇。那时候他也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她讲述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竟然显得有点难为情,有点害羞——这与她在床上的大胆形成了相当的反差。他的心情有点复杂了。应该说,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她的眼睛流露出了几分天真,眼皮下面有几粒若隐若现的雀斑,小虎牙使她的那张脸显得调皮。眼睫毛的颜色像眉毛一样淡。她没有化妆。这对一个靠脸吃饭,哦,她倒不是,她是靠声音吃饭的,但不管怎么说,一个有身份的年轻女人如此素面朝天,应该说是罕见的。一时间,他脑子里的那些开关,那些频道,那些杂货铺,全都打开了。不,这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要冷静。于是,他强行地把那些开关,那些频道,那些杂货铺,全都关上了。
他需要用点脑筋去想的问题是:她所说的工作之事,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就是让他想上三天三夜,他也找不到答案。是啊,谁又能想到呢?谁能想到这个姑娘,哦不,这个女人,竟然想通过他见到程先生呢?关于这个事情,应物兄还是从费鸣那里知道的。费鸣说:“朗月找你了吗?”他不由得警觉起来。他觉得,费鸣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警觉,补充说道:“她从葛道宏那里听到程先生要来,就让葛道宏介绍她认识。葛道宏说,你去找应物兄吧。”他让费鸣把话说完,不要吞吞吐吐的。费鸣犹豫了一下,又说:“葛道宏说,我给程先生打招呼,不是不可以。但我要出面一说,就显得过于郑重其事了。还是应物兄去说比较好。”
她要见程先生干什么?做节目吗?午夜节目?不可能的。
那种下三烂的节目,我都懒得上,遑论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