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孔子传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他感到虎口又跳了起来。

有人敲了敲门。进来一个姑娘。她就是易艺艺。易艺艺是来替他整理录音带的。当初,他访学归来的时候,曾带回了几十盒录音带,是程济世先生讲课和谈话的录音带。再加上黄兴给他的录音带,已经有上百盘之多了。他可忙不过来。本来可以让易艺艺带回家整理,但易艺艺心浮气躁,坐不下来。他就让她过来整理,遇到她听不懂的,他也可以随时指导。他提醒过易艺艺,这是很好的学习机会,好多人想整理,还没机会呢。

他示意费鸣到露台上接着说话。

出了房间,首先听到了一声声鸟叫。有喜鹊,有乌鸦,也有布谷鸟。叫得最多的就是布谷鸟,但你却看不见它,只能听见它的叫声,四声一度:布谷布谷,布谷布谷。看到露台上那些枯死的花,他才想起,只顾着说话了,程先生那把剪子还没有转交给费鸣呢。于是他又回到房间,将那个纸盒拿了出来,让费鸣当场打开看。费鸣说:“还真是一把剪子?”

“怎么,程先生说过要送你一把剪子?”

“葛道宏跟程先生通过话,又把我的照片发给了程先生。程先生回了邮件,说费鸣的头发太长了,比孔子的头发都长——”

“这就是他送你剪子的原因?”

“应该是吧。你看,我已经把头发剪了。昨天,程先生的助手,一个名叫敬修己的人又跟我联系,让我把济大的材料寄一份给他。”

“这么说来,你已经开始为研究院工作了。”

“我们还通了电话。”

“跟谁?程先生?”

“还是敬修己。敬修己问,怎么听见有很多鸟在叫。我告诉他,那是布谷鸟。敬修己先生就说,程先生小的时候,他济州的家里,院子里有一株梅树,很高,高过房顶,树上有一个鸟巢,就是布谷鸟的鸟巢。他问我知道不知道布谷鸟还有一个名字叫鸤鸠,我说知道的,《诗经》有一首诗就叫《鸤鸠》,诗中的布谷鸟是君子的象征。敬修己先生很高兴。我告诉他,我是从应老师的书上看的。”

他一时有些感动:那本书是我的博士论文,费鸣竟然也读了。

现在他们是在高处,那些鸟叫是从下面浮上来的,是从悬铃木的顶端浮上来的。空间的距离把布谷鸟的叫声拉长了,并给它赋予了某种颤音。虽然离天黑还早着呢,但天色看上去却已是接近黄昏。由二氧化硫之类可吸入颗粒物组成的雾霾,正在济州的低空游荡。你无法极目远眺,只能看见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就在济州大学的院墙之外,他看到了一片灰色的屋顶,看到了隐约突起的屋脊。它们形成了一片灰色的接近于黑色的浪。那是本市还残存的几片胡同区之一。只是那浪还没有延伸开来,就被一排高楼挡住了去路。当他把目光收近,他看到离济州大学院墙最近的地方,屋顶上散布着各种垃圾:汽车轮胎、破鞋、雨衣、笤帚疙瘩。就在那屋顶之上,云霾之下,雾霭之中,生长着一些树,大多是榆树。最高的一棵树,是从汽车轮胎里长出来的。它或许已经长了很多年,但仍然是树苗的形状。

目光收回,他看到露台的栏杆上落着鸟粪。

是很久以前的鸟粪了,白的,形同化石,好像来自远古。

因为大功告成,他有些放松了。他的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比起地球上有机生物的历史,人类五万年的历史只是相当于一天二十四小时中的最后两秒钟。按这个比例,人类的文明史只占最后一小时最后一秒的最后五分之一。他很想对费鸣说,如果我们想对人类文明史做点有益的事情,一分钟都耽搁不起,一秒钟都不能耽搁。不过,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这话有点大,他担心费鸣说他矫情。后来,他们又回到了房间。他问费鸣:“这间办公室,你一定很熟悉吧?”

“这不是葛校长的办公室吗?”

“现在归我们了。你尽早搬过来吧。”

“这么急啊?”

“因为程济世先生很快就回国了。”

“哪天来?”

“不知道,应该很快了。”

他的声调又变了,那是因为激动。一激动就要抽烟,可他却突然找不到打火机了。费鸣跑到露台上找打火机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三个打火机。他有个可笑的毛病,就是喜欢往口袋里装打火机。机场的安检人员曾经从他的行李箱、书包和衣服口袋里摸出来十几只打火机,都怀疑他图谋不轨了。他们用探测器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连屁股都没有放过,好像怀疑肛门里也塞了一个。对这个略带精神强迫症的习惯,他多次试图克服,但总是难见成效。费鸣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三个打火机,不由得笑了。费鸣接下来的一句话,表明费鸣已经彻底归顺了。费鸣说:“即便是在原始社会,您也是氏族领袖,负责管理火种。”他当然知道这是恭维。但这句话,却奇怪地激励了他。当他通过镜子观察自己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颧骨发亮,鼻尖上沁出了汗珠,连面颊的阴影里也跳动着激情。

见《孟子·离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