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在跟栾庭玉的秘书邓林联系,看时间地点是否有变化。
葛道宏说:“等他回来了,我可以给国家教委打报告。只要政策允许,我愿意让贤。当然了,人家可能看不上这个位子。俗务嘛。”
他说:“我知道他,他只对做学问有兴趣。”
葛道宏说:“学术委员会主任的职务,我可以交出来。你是知道的,全国各高校学术委员会主任的职务都是校长兼任的,但是我愿意开这个先河!”
他说:“程先生说了,一个儒学研究院的院长,就够他当了。”
葛道宏说:“真正的大师啊。但我们也不能亏了人家。人家有任何要求,我们都要满足。只有人家没想到的,没有我们做不到的。”
邓林回过来电话,领导还在开会,吃饭地点没变,时间推迟半个钟头。
葛道宏对此显然也多有领教,说:“知道了。”
以应物兄对栾庭玉的了解,此时倒不一定在开会。栾庭玉有个好习惯,即便是朋友聚餐,事先也要做半个小时的功课,提前了解朋友们的动向:近来做了什么?发表过什么样的文章?到过哪些国家?老婆孩子都还好吧?这些材料都由邓林提供,并且打印成文,其作用类似于小抄。
但这突然多余出来的半个小时,却使我们的应物兄有点紧张。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该说什么呢?我要不要告辞?
他没有想到,对葛道宏来说,这半个小时很快就塞满了。因为葛道宏提到了一个重大的主题:“咱们简单聊一下传统。”是程先生的书名撩起了葛道宏的谈兴,还是这个话题很适合用来打发时间?应物兄有点疑虑:半个钟头,谈传统?传统中的任何一个问题,任何一个细节,任何一个脚注,任何一个词,都不是一时半刻能说清楚的。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葛道宏已经开讲了。葛道宏说:“这些年来,经过反复思索,我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我们的传统是由三部分组成的:儒家传统,西方启蒙传统,还有我们的看家本领,也就是马列传统。一个良性的现代社会就取决于这三家传统的相互作用。如果取三家精华进行勾兑,想想看,那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社会形态。”
葛道宏以前就说过,而且不止一次。通常情况下,葛道宏接下来还会把这种社会形态比喻为美酒:“美酒都是勾兑出来的。真正的美酒,都是水的形状,火的内容,力量的源泉,团结的象征。”
要是勾兑不好呢?要是碰巧把不好的东西勾兑到一起呢?他想起师弟伯庸曾经这么说过。伯庸说这话时挤弄着他的小眼睛。那双眼睛本来就小,再那么一挤,“挤眉弄眼”这个词就不能成立了,因为只剩下了眉毛,没有了眼睛。
运气就那么坏?碰巧把不好的东西勾兑到了一起?
这是他的疑问,但这话他没说。他不愿意跟伯庸抬杠。
伯庸继续发表他的谬论:“退一步讲,精华和糟粕勾兑到一起也有问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朱和赤要是勾兑到一起,那就只能是全黑了。”
他承认伯庸脑袋瓜子好使。但是世上的事就是被这些聪明人搞坏的。人啊,要么太聪明,不够笨;要么小聪明,大笨蛋。他觉得,伯庸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在高校里触目可见,在历史上比比皆是。那是在乔木先生家里进行的讨论。问题是费鸣捎过来的。乔木先生愿意听他们讲,却不愿意掺和进来。伯庸说过之后,刚才逗狗的乔木先生才插了一段话:“汉代刘向说过,凶年饥岁,士糟粕不厌,而君之犬马有余谷粟。糟就糟吧。糟粕也有用处,可送给读书人充饥。”这当然是自嘲了。但接着,乔木先生脸一板,将伯庸训了一通,“听你的意思,马列主义也有糟粕?你好大的胆。”伯庸咕哝道:“我就是那么一说罢了。”乔木先生说:“该长大了,成熟了。长大的标志是憋得住尿,成熟的标志是憋得住话。”
乔木先生说话的时候,他有点走神了。一瞬间,他仿佛进入了人类历史的浩渺长夜。哦,天不生夫子,万古如长夜。夜呼旦,所以产生了孔夫子。这是历史的必然性所在。有了孔夫子,那就应该倍加珍惜。
这会,他听见葛道宏说:“搞马列主义的,搞启蒙思想的,我这里有的是人才,甚至有点人才过剩。我缺的是什么?缺的就是程先生这样的儒学大师。我盼程先生,如久旱盼甘霖。三足鼎立,缺一足,大鼎倾矣。”
“我非常激动。”小乔双手摸着胸口。
对于小乔的激动,葛道宏显然认为那是情理之中的事:“不激动才怪呢!你听听也好,可以了解一下我的思想。”
这种“思想”当然不是葛道宏原创,只是因为葛道宏多次提起,很多人也就常把它与葛道宏的名字联系起来。有人称之为“宏论”,道宏之论;也有人称之为“道统”,道宏之传统。而他,应物兄,当然不会这样恭维葛道宏。他说不出口。他觉得,它是不是属于葛道宏的原创,并不是问题的关键。
关键是它有没有道理。
当然有。
但儒家思想是很复杂的,千流万派。启蒙思想也不能一概而论。
小乔说:“我理解了,您的思想正是对葛任思想的继承和发展。”
葛道宏感慨道:“小乔,你能看出这一点,我很欣慰。当然了,年代不同了,与葛任相比,我肯定得有变化。葛氏一脉,前赴后继。”
小乔说:“我以前只知道葛校长出身名门。葛任先生的著作,能找到的我都读了。在中国现代史上,他是真正有原创思想的人。我以前只是朦胧地感觉到,您与葛任先生有联系,没想到您竟是他的后人。”
他再次发现,小乔非常聪明。你不是觉得那所谓的“宏论”并非葛道宏原创吗?瞧啊,小乔只是顺手搭了个桥,就把葛道宏的说法与葛任联系到了一起,使“宏论”具有了家族的背景,仿佛祖传秘方。
话题随后又落到费鸣身上。葛道宏是这么说的:“费鸣先去你那里干两年。两年后,如果他还想回来,那就跟小乔换个班。小乔,你愿意吗?”
小乔的回答很得体:“我愿意去,就怕费鸣不愿意回来。到时候,你们要替我做做工作啊。”
葛道宏说:“就这么定了。有句戏文唱得好,纵然你浑身是铁,又能捻几根钉?应物兄,我是怕你累着。如果你需要人手,到时候我把小乔也派去。”
小乔笑了,说:“司机已经接到乔先生了。我们这就送您下去?”
小乔替葛道宏围上围巾,然后他们三个人一起下楼。在电梯里,葛道宏告诉他一个消息:最近,学校将召开一个关于人才引进的会议,会上将宣布成立儒学研究院。别的研究院都挂在各个院系名下,但这个研究院,就不要挂在人文学院名下了,干脆与人文学院平级。这个问题,应物兄还从来没有想过。葛道宏说:“这样好,遇到难办的事,我可直接过问。”
“现在就宣布,是不是有点早?程先生毕竟还没有跟我们签约。”
“那我就从善如流了,晚几天再宣布。”
“会开完了,我再找费鸣谈谈。”
“你这个学生,还挺念旧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