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钢化玻璃

应物兄 李洱 第2页,共2页

大病初愈的鹦鹉突然说:“comein!”

费鸣问:“是栾庭玉副省长那只鹦鹉吗?它竟然会英语?”

鹦鹉又说:“noproblem!”

他说:“行了。这是老二,老大的英语更好。”

“是叫二虎吧?”

“对。大的叫大虎。”

大虎和二虎是鹦鹉中的英语专家。它们除了会说“comein”“bye-bye”之外,还会说一些比较复杂的短句,比如“goodquestion”,以及“noproblem”。这几个单词,当然也是栾庭玉平时经常使用的。栾庭玉平时说得最多的英语短句,一个是“goodquestion”,一个就是“noproblem”。前者,表明栾庭玉对谈话对象的尊重,后者表明栾庭玉答应替对方解决问题。如果不出意外,大虎应该是世界上唯一能把“背水一战”翻译成英文的鸟。这两只鹦鹉还会使用连词呢。这当然是跟栾庭玉学的,叫“并且来说”,那是他的口头禅。这两只鹦鹉对“并且来说”的运用和栾庭玉相近,都没什么实际意义,也就是说,都不具有词语的功能,只是一个发音。

鹦鹉笼子旁边放着塑料盒,里面装的是通体发红的小虫子。华学明送来的,既是鹦鹉的口粮又是药品。它们密密麻麻纠结在一起,或者上下翻滚,或者摇晃着针头式的小脑袋。一看到它们,应物兄就感到头皮发麻,恶心,想吐。他有一种轻微的密集恐惧症,有时候看到蜂巢、莲蓬,也会感到不适。每次给鹦鹉喂食,对他都是一种痛苦的体验。他需要闭上眼睛,把一张硬纸板伸到小盒子里,等小虫子爬上了纸板再塞进笼子。这期间,他会感到头皮发麻,好像在放静电。

“它一直这么叫吗?”费鸣问。

“有外人,它就来神。有点人来疯。”

费鸣一点不怕那些虫子,直接下手去捏。应物兄这次没有闭眼,看着费鸣把那些虫子放进笼子里的铜缸。费鸣还微笑地捻着手指,似乎很享受和虫子的肉体接触。看来,请费鸣当助手是对的。一些事我不能干,不愿干,费鸣却可以干得很好。他给费鸣递上烟,费鸣用刚捏过虫子的手接过烟,用嘴叼上了。

“叫我来,不是让我替你喂鸟的吧?”费鸣说。

“瞧你说的。我是要问你,想不想换个地方?”

“原来是这个啊?我现在挺好的,懒得动了。”

“人挪活,树挪死——”

“我知道你的意思。葛校长知道了吧?”

“他要不同意,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懒得动了。”

“以前我可没少听你抱怨,总是说在校长办公室太忙了。”

“其实还是忙了好。常言道,忙里偷闲,苦中作乐,无事生非。”

费鸣的反应并不出乎他的意料。费鸣,你只是想摆摆臭架子,在我这里挣回一点面子呢,还是真的不愿意来?如果你只是摆摆臭架子,那么我可以理解。不仅可以理解,还很赞赏,因为这说明你是个有尊严的人。那就摆吧,我一定给你机会让你摆个够。但如果你不愿意来,实在不愿意来——应物兄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这小子实在不愿意来,那也没什么。我这就告诉葛道宏,说人家不愿意来,人家舍不得离开你。

“是这样的,”费鸣说,“我在校长办公室已经习惯了,轻车熟路了,懒得动弹了。除非葛校长把我撵走。他会把我撵走吗?他好像也不便随便撵人吧?”

什么意思?威胁吗?威胁葛道宏吗?

这倒是有先例的。几年前,校长办公室的一个秘书,拿着一些家电票据找学校的一个董事报销,说校长让他来报的。此事败露之后,前任校长就将他开除了。那人很快就将校长的一些黑材料弄到了网上:在学校的镜湖宾馆大吃大喝,与女服务员勾肩搭背,报销的办公物品中竟然有乳罩、尿不湿和烟斗。材料图文并茂,搞得前任校长百口莫辩。当前任校长派人去与他沟通的时候,他又录了音,随后又将录音和文字寄给了校长本人。那人后来被安排到了济州大学附属医院,负责处理医用垃圾。在外人看来,这就是穿小鞋了,实际上那却是个美差。基本不用上班,工资奖金却很高,逢年过节还有人送上红包。那人的口头禅是:一切都是垃圾,但垃圾是个好东西。

“可以再想想。”他对费鸣说,“这个机会,不是随时都能碰上的。”

“还有别的事吗?我先走了。该给鹦鹉洗澡了,有味。”

费鸣一口茶没喝,茶杯都没有动。那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叶片身披白毫,茶汤碧绿诱人。新茶还没有下来,去年的茶只剩下这一罐了,他是为招待费鸣才拆封的。当他把那杯茶倒掉的时候,手一颤,茶杯滑了出去,摔了个粉碎。一地的玻璃碴,晶莹,透亮,锋利。

鹦鹉又在笼子里扑腾起来,鸟嘴也没闲着:“comein!”

原来费鸣又回来了,回来取他的打火机,那是个zippo打火机。费鸣笑了一下,解释说,那是葛道宏校长送给他的。此时,血正从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冒出来,哦不,中指和无名指之间也有个血珠子。

这几句英语分别为:进来。再见。问题提得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