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那人把话说完,朗月就把电话掐了,然后她把责任推给了对方:“电话怎么断了?这位幸运听众的信号好像出了点问题。好了,刚好有别的听众打进来电话——”此时,我们的应物兄已经被那个人问得满头大汗。她斜过身来,递给他一包湿纸巾,同时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当她恢复坐姿的时候,她的马尾辫就像钟摆一样晃了过来,扫到了他的脸上,有一绺头发扫到了他的嘴角。那个时候,他正在舔嘴唇呢,所以也刚好舔到了她的头发。
其实她并没有像她所说的那样立即去接听电话,而是先放了一段音乐。在演播厅里,反倒是听不见音乐的,除非你戴上耳机。那是后台的工作人员通过另外的渠道插播进来的。她一直戴着耳机,为的是与工作人员保持联系。她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道:“什么样的听众都有。上次的嘉宾,被听众训得心脏病都要犯了。从此我们都不得不准备速效救心丸。但我相信您能够挺住。”
“人家说得也有道理。”
“一会,我请你出去撮一顿,为你压惊。”
“撮一顿”是本草地区方言,意思是聚餐。莫非她也是本草人?如果不是,那就说明她已经提前做了功课,知道他的老家在本草。他想,她大概确实如季宗慈所说,已经看完了他的书。他对她顿时产生了信赖感。正是由于这个信赖感,接下来他不由自主地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她突然说,她看到了一则报道,报道中说他在书中逐条反驳了《〈论语〉与心得》。又说,她已经听说了,作者心得女士通过他们共同的朋友捎话,要跟他面谈一次,好当面向他请教。哦,他还不知道,那个报道的始作俑者此时就坐在玻璃隔板后面。没错,这就是季宗慈干的。
“啊?这本书我从未看过,又怎么反驳呢?”
“是吗?”她吃惊地问,“那你知道作者心得吗?”
“听说过。我也上网嘛,也看报嘛。出于对同行的尊重,我不便评论。”
“那你总看过心得的节目吧?”
他承认,他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心得,也看到过别人对心得的批评,说她的知识性错误过于扎眼。不过,此人并不是专门研究《论语》的专家,你不能用专家的标准去要求她。她把《论语》当成了心灵鸡汤,这也没什么不好。她对孔子思想的普及还是有贡献的。他说:“我只是不喜欢心得夸夸其谈的风格。”
她食指托腮,用眼神鼓励他说下去。
他回想着电视上心得的形象就有话说了。他的脑子里有个开关,有个频道,一旦打开,各种想法就会纷至沓来,嘴巴也就滔滔不绝。他本来不该这样的,因为乔木先生早就提醒过他,要管住自己的舌头,但在这个演播室里,他暂时把这个提醒忘到脑后了。他听见自己说:“众所周知,所有的拳击手都把对方看成敌人,都是在用拳头教育对方,比的是谁的胳膊粗,谁的拳头硬。而所有的辩手,都是通过抽签来确定自己的文化立场的。如果一场辩论赛的直播时间是四十分钟,那么,辩手保持那个立场的时间就是四十分钟。你认为同性恋者可以结婚吗?正方是可以,反方是不可以,请抽签。如果你抽中的是正方,即便你在生活中一看见同性恋者就起鸡皮疙瘩,你也必须引经据典,认为他们或者她们应该结婚,《圣经》和《论语》中并没有反对同性恋婚姻嘛。古今中外很多伟大的诗人、伟大的艺术家当中,都不乏同性恋者。我们之所以能够享受那些伟大的艺术成果,就是因为他们和她们是同性恋者。他们和她们用语言和身体表达了人性的丰富性。”
“如果抽的是反方呢?”她问。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喽。即便你本人就是同性恋者,即便你走进辩论赛直播厅的时候,刚给同性恋人打过电话,试图通过那些绵绵情话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此时你也必须一口咬定那是一种变态行为。《圣经》或者《论语》从来都没有说过同性恋是可以容忍的。古今中外的艺术家当中,确实不乏同性恋者,但他们创造出来的艺术总是带着病态。什么人类情感的丰富性?完全是一派胡言。当杀人犯举起刀子的时候,刀锋上同样闪烁着人性的丰富性,但只要我们在场,我们就有必要扑上前去,夺走刀子。”
他说得激动起来,右手不由自主地舞动着,既像挥刀,又像夺刀。
“应物兄太谦虚了。那么,你怎么看待中天扬呢?”
“中先生?我们曾在武汉见过面。他口才很好,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正站在历史和现实、正剧和喜剧、传说和新闻、宗教与世俗的交会点上发言。他好像同时踏入了几条河流。”他也补充了一句,“这当然也是本事,可惜我学不来。”
她又让导播接进了一个电话。不过,那个人只说了一句感谢的话,她就朝着身后打了一个响指。那其实是一个暗号,意思是提醒导播再换一个听众。她耳朵很尖,因为她立即听出对方就是刚才那个把他搞得满头大汗的听众。她做得很巧妙,对着话筒说:“怎么回事?这位朋友怎么不说话了?看来是信号问题。应物兄的时间很宝贵,还有很多听众希望和应物兄讨论问题。我们这就接通下一位观众。”说完这话,她又凑到他耳边,说:“这个听众,入戏太深了。”
谁能想到呢?反正应物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名听众就是费鸣。
做完节目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他真的有点饿了,肚子在咕咕叫。她说:“说好了,我要请你吃饭的。今天我学了很多知识。你大概不知道,心得也曾是我的嘉宾,就坐在你刚才的位置。她还劝我把头发剪短呢。”
季宗慈说:“朗月,再把心得请来一次,让她谈谈这本书。”
“你以为心得是好请的吗?我们的预算很紧张的。”
季宗慈说:“经费问题,你别考虑。我可以赞助一下。”
“那也得看看人家有没有档期。”
他知道季宗慈是想挑起他和心得的战争。他当然不想这么做。于是他换了个话题,“朗月,你的马尾辫千万别剪。又简洁又典雅,打理起来也方便。”
“方便?这是韩式的。做一次,麻烦得很。”
马尾辫还分韩式与中式?以前,满大街都是马尾辫。不会是韩国抢先把它当成专利注册了吧?不过,再看的时候,他果然觉得那是升级版的马尾辫:头发显然是烫过的,很蓬松,头发遮住了耳朵,只露出了白净的耳垂。她的耳垂上戴着钻石耳环。他突然想起,自己也曾给乔姗姗买过一对钻石耳环。
他们一起下楼。在电梯里,季宗慈问朗月:“你真的曾拜心得为师吗?”
“是啊,不过,我也可以拜应先生为师啊。”
“朗月说笑了。”
“应先生,这里没有外人,您可以说真话了。您真的没看过心得老师的书?”
“在书店翻过,只看了半页。因为第一句话她就错得离谱。她说,宋代开国宰相赵普曾经标榜过,自己是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宋代开国宰相是谁?范质、王溥和魏仁浦。赵普是开国四年后才当上宰相的。”
“你们这些学者是站在研究角度看问题,她是站在普及角度看问题。”
“世界上有哪个问题,从研究角度看是错的,从普及角度看是对的?”
“看来,我真得拜您为师了。”
他当然不会把这话放在心上。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门外。果然下雪了,而且下得正紧。院子里的车辆已被大雪弄得圆鼓轮墩。他们一共六个人,包括导播和一个现场工作人员。她让他上了她的车,说还有些问题需要请教。季宗慈开车带着她的同事跟在后面。
“方向盘太冷了,手都要冻上去了。”她说。
她把右手伸向他。按他的理解,她那是撒娇。如果他不抓住她的手,那就显得太不解风情了。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并不冷,反而热乎乎的。她并没有把手抽回去,他也没有把手拿开。她单手开车,车开得很快。她还叼上了一支烟,等着他给她点上。“你也可以抽。”
后来他们坐到了一个粥店里。她说喝粥养胃。他们点了海鲜粥、百合粥、红薯粥、红豆粥、薏米粥、杏仁粥,等等。后来,当事情弄得不可收拾的时候,他会经常想起那一桌粥。他的生活之所以乱成一锅粥,好像就是从那个粥店开始的。喝粥的时候,他的脚脖子突然变得冰凉,就像被烫了一下。原来,是她靴筒上的雪融化了,滴到了他的脚脖子上。那冰凉的感觉正从脚脖子向脚面、向脚弓漫延。她是故意的吗?好像不是。他把脚挪开了。但他随即感到,她的靴子又贴了过来。他顿时心慌意乱,只顾埋头喝粥。
她却开起了玩笑:“慢点喝,别把嘴烫坏了,我们可都是靠嘴吃饭的。”
“不好意思,确实有点饿了。”
她说:“老师饿了,学生管饱。”
他感到她把靴子挪开了。我可能误解了她。对自己的胡思乱想,他有点不好意思。又一碗粥端上来了,是鲍鱼粥,她从侍者手里接过来,放到了他的面前。
“喝不完了。”他说。
“那我替你分一点。”她拿起勺子,用左手从那只碗里舀粥,同时有意地把切成豌豆大小的鲍鱼留下了。她翘起的无名指上戴着钻石婚戒。他想起一个古老的说法: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根血管是跟心脏联系在一起的,离心最近,婚戒戴在那里,意味着心心相连。他一时管不住自己的嘴了,问:“朗月,你先生是做什么的?”问过之后,他就后悔了,觉得不该打听别人的私生活。
“他?开飞机的。今天去了日本。”
“开飞机的?好啊,小伙子一定很帅。”他说。
“不是去土耳其了吗?我还要他给我捎一只海泡石烟斗呢。”同事诧异。
“不是去了日本就是去了土耳其。”她说。
这个姓窦的同事是个好赌之人,吃饭的时候也通过手机与朋友在赌球。现在他要求有人和他赌一下,朗月的丈夫到底是去了日本,还是去了土耳其。朗月没有参与。另外几个人,包括季宗慈都说去了土耳其。那家伙不高兴了,说:“不行,必须有人赌去了日本。不然,我们怎么赌啊?”
应物兄说:“好吧,我赌他去了日本。”
“好,就赌那个海泡石烟斗。你赢了,我送给你。你输了,再给我买一个。”
“别跟他赌!”朗月说,“他们是朋友。我先生去了哪里,他比我还清楚。”
“我觉得他应该去了日本。”
“为什么?”
“因为这样才能凑成一个对子:本日飞机飞日本,朗月当空当月朗。要是去土耳其,就凑不成对子了。”他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表示对她的婉转拒绝。
姓窦的当场给朗月的丈夫打了个电话。果然是在土耳其。朗月接过手机,说:“我们刚录完节目。小窦想提醒你,别忘了他的海泡石烟斗。”
这时候,另一个工作人员在和季宗慈谈论合同的事。季宗慈已经和电台签约,将要整理出版这档节目的对话稿,书名暂定为《午夜情谭》。她也就顺便告诉应物兄,速记员已经把本期的访谈整理成了文字,包括观众的提问。她说:“我用微信发给你,你补充整理完之后发给我。”他们互相加了微信。
她的微信名叫“朗月当空照”。他说:“这个名字有意思。”
“我的同伴清风,微信名叫‘清风在侧畔’,都是陈台起的。”他们的台长叫陈习武,曾发来聘书,让他和乔姗姗共同出任一个名叫“家和万事兴”的夫妻朗诵比赛的评委,但被他们不约而同地拒绝了。
“你们台长很有情调啊。”他说。
“谁说不是呢。”她说。
“合同上写明了,凡是和嘉宾说过话的幸运听众,也都有稿费。”姓窦的同事对季宗慈说,“咱们赌一下,今天哪个听众,会买十本以上的书。”
她把对话稿发过来了。每个幸运听众,都是以来电显示的电话号码注明的。他觉得其中一个号码非常熟悉,就是朗月说的那个“入戏太深”的听众的电话——那个人的话整理出来足有两千字。他把那个号码输入了手机。最后两个数字还没有输进去,他已经觉得,那好像是费鸣的号码。
手机屏幕上果然跳出了两个字:鸣儿。
马克斯·舍勒(maxscheler,1874—1928),德国著名现象学哲学家。
谁怕谁。
见《诗经·邶风·静女》。
见〔唐〕韦庄《菩萨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