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

牛蛙 胡迁 第2页,共2页

“你当然听不懂,除了攻击你的话,你一概听不懂,所以没有办法。”我说。

我走到病床上,坐了下来,说:“于是,在张翰被妈妈从大街上捡回家,张翰在醉得不省人事的情况下,说我要杀了它,这个妈妈以为儿子想要杀了牛蛙,但又做不到。这几乎是条件反射了,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儿子说什么,然后做不到,妈妈就要想办法去做,又深深沉浸在自己母爱的伟大中,在这被抛弃的压抑氛围里,一幅跟唯一的儿子相依相靠的动人画面,让自我安慰到达圣洁以至于无懈可击。”

“你怎么知道张翰说要杀了它?”张乔生说。

“因为他说的不是要杀了它,而是你啊,但他的蠢妈妈怎么会想得到。”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张乔生说。

“因为你在他八九岁的时候把他吊在阁楼上,他才第一次看到窗外的花,看到恐惧。”

张乔生想了想,说:“有这回事?”他看向张翰母亲。张翰母亲嘴唇紧闭,像是牙齿都割破下唇了。

“然后,美甲店的经理,这个宠物,说这件事我可以做。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但妈妈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发泄憎恨的方式,在她大白菜一般的脑回路里,牛蛙好像是一切的开端。所以她要亲自来做这件事。她让美甲店经理请人开锁,自己来到房间里,用给她准备的剪刀分尸了牛蛙。”

“你在胡编乱造。”张翰母亲说。

“你的反应也不能出乎意料,有人揭发了什么,被揭发的人,就一定要说,你在胡编乱造。如果你想看起来更高人一等,那么在一些事情的反应上要高明一点,比如现在,你可以说,你的推测很有道理,但还是片面的,你不会这么说,就要指责我胡编乱造。你知道自己满脸写着的是被揭穿后的狼狈吗?”我说。

“我会很生气。不要小看将死之人的愤怒。”张乔生说。

“都是一派胡言。”张翰母亲说。

“杀了牛蛙之后,妈妈觉得非常过瘾,在此之前好像从没有杀过什么小动物,所以这次亲自用一种残忍的方式杀一只牛蛙,也体会到了杀生的乐趣,那是比羞辱更让人亢奋的乐趣。毕竟操纵生命只是一部分人享有的权利,所有背负借口的杀生背后,都有着一颗乐在其中的心啊。那些忠贞的素食主义者,和平爱好者,不过是没到体会乐趣的层次,到了之后会更加无法自控地爱上操控生命。”

陈嫣说:“你现在像一个疯子,说出一个事情的答案很简单,没有人要听你演讲,这些事每个人都知道。”

我对陈嫣说:“人类给动物提供适宜的生存条件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你已经麻木到令人发指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为什么会认为是这只牛蛙的错?我去的时候它已经饿得半死了,虐待它和虐待所有让你不好受的人一样也可以给你乐趣,所以你没资格说我疯。我看到它的痛苦,你不能,你麻木得像一块砖头,你只考虑自己。对了,你也有理由维持自己的麻木,因为曾经受到伤害。这就是人的逻辑,因为曾经受到伤害,所以做什么,怎么做,就都认为自己理所应当。”

“你是想得罪多少人?”花衬衫说。

“接着说凶案。”张乔生说。

“我现在所说的都跟凶案有关。”我说。

“但现在我还不能确定是怎么回事。”张乔生说。

“好,”我说,“妈妈拿着沾着血的剪刀,鬼鬼祟祟地走到社区里,这时才有一点点不安,为了清除掉这点不安,那么要处理掉这把剪刀。于是她走到社区的边缘,在栅栏之外有条河,就把剪刀扔了过去。但好像没有听到落入水中的声音,而自己也爬不过栅栏。不过没什么,不会有人发现的,而且死的也不过是只牛蛙。但剪刀被一个人找到,并且给了我。”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被保鲜膜缠了起来。

“这是美甲店最大的一种剪刀,我怎么可以从一把剪刀就认出是谁做的呢?所有人都能拿着这把剪刀,不管是杀一个人还是杀一只牛蛙。因为那个美甲店经理,他也不认为我可以知道他是谁,他蒙着脸,改变了声音,认为像我这种人不可能在这个城市里找出他是谁来。”

我对张翰母亲说:“他是不是也住进医院了,但那是很轻的伤。”

“你杀了牛蛙?”张乔生对庞倩说。

“这都是他的胡乱推测,前言不搭后语,我怎么会去杀一只牛蛙,这能怎么样?”张翰母亲说。

“不能怎么样,但你做了。”我说。

“牛蛙不是我杀的。”她斩钉截铁地说。

“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多少人会想到要去做。”我说。

“牛蛙,不是我杀的。”庞倩说。

“没准现在剪刀上还带着你的指纹。”我说。

“牛蛙不是我杀的,你是一个小人,推测的动机也都非常狭隘,想的事情也都是不好的一面。”她语速飞快地说。

“我说过了,美好的事物全然跟我们无关。”

“那是你,不是我们。”她说。

“那就是我说错了,是美好的事物全然跟你们无关。”我说。

“你分得清自己在讲什么吗?”花衬衫盯着我说。

“你死不承认也没有办法,但我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这已经是结局了。”我说。

张翰母亲说:“结局是什么,我来告诉你,牛蛙早就死了。”

我迟疑了一下,说:“怎么死的?”

“只要知道它早就死了就行了。”张翰母亲说,“关于自我安慰,这是你的一套说法,这样,你才能给无法解释的东西下一个定论。”

花衬衫对我说:“从你出这个门开始,发生什么都不会奇怪,得罪很多人的后果你也领教过了,对吧?”

张翰母亲和陈嫣在等待着张乔生的反应,他一动不动。

张乔生抽出一根烟,我听到他点燃烟草的声音,房间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有什么东西戛然而止了。

“你和张翰要彻底滚蛋了。”张乔生平和地对庞倩说,像是轻松地讲一个笑话,但不在乎别人的反应。

“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不会拿到我一分钱,想到能这么做我就很高兴。”他笑着说。

陈嫣说:“我的事情就这样算了。”

“算了。”张乔生说。

我感到浑身一阵虚脱,像是站在松软无力的海绵上,为了得到这个答案,我付出了一只眼睛,还有无休无止的纠缠,但结果全然跟我无关。我隐隐又觉得这根本不是结果。

“你对整个事情一无所知。”

我听到门口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是张翰。

他急匆匆地走进来,背后跟着三个高大的人,其中一个看起来就非常干练,像条直线一样兀自立在那儿。张翰走到张乔生身边,说:“爸爸,你要转移病房了。”

张乔生在看到张翰背后的两个人时脸色才变了。他眼神锐利起来,但什么都没说。他朝我手心里偷偷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昨天写好的那张。

张翰对陈嫣说:“你的婚礼还得继续,全城都已经知道了,你现在无论如何都要继续下去。”明显是报复一般的嘴脸,像涂上了颜色。

“牛蛙已经死了。”陈嫣说。

“没有关系。”张翰眼皮耷拉着。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我好像捅了一个很大的娄子。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张乔生被张翰软禁了起来。之后他接手了张乔生的产业,并对外宣称张乔生已经意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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