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王沛的表哥来找她,叫王伟斌,问王沛为什么不去参加他儿子的满月庆典。满月庆典,听名字就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像头猪的表哥生了一头小猪,过了一个月,还要举办一个庆典,然后从每个人手里捞点钱。当然在他看来不是这样,能扯上赞美新生命之类的,只是这个作为旧生命的父亲,看起来都是令人悲伤也根本不值得庆祝。
王沛不喜欢这个表哥,午饭她煮了三小碗粥,还有一包花生米,我们仪式一般把这些东西吃了,然后又不能立即轰他走,于是就去了那个公园。
我们三人看了一会儿别人放风筝,后来风筝线被树勾住了。我们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王伟斌说:“下周那个大型婚礼你们参加吗?那个女人跟一只青蛙结婚。”
“是牛蛙。”王沛说。
“都一样了,主要是我老婆想去看,很多人都去,又是节假日。”他说。
石凳和石桌上摆满了盛着食物残渣的塑料袋、果皮,和一堆瓜子皮,是别人野餐后剩下的渣滓。王伟斌用手拨着桌子上的瓜子皮,翻出一粒似乎还有瓜子仁的,掰开吃了。
“你就像个乞丐。”王沛说。
“你要吗,我可以给你也找一粒。”王伟斌用手翻着石桌。
“我不需要,地上还有花生,你也可以找一找。”王沛说。
“那不行,扔在地上的肯定都是吃过的了。”王伟斌努着胖嘴说。
他又举起一粒瓜子,说:“这是我今天最后的收获了,我们现在去做点什么?”
“这里蚊子太多,回家吧。”我说。
“我胳膊已经有五个包了。”王沛说。
“我收获了两粒瓜子,你收获了五个蚊子包。”王伟斌说。
“你不如我。”她说。
“我比你好太多了,如果这是一片野林子,我还能活下来,不至于被蚊子咬得抱怨,你就完蛋了。”他说。
“但这不是野林子,你只不过捡了别人吃剩下的瓜子,还沾沾自喜。”
“我是开玩笑的。”王伟斌说。
“你只能开这种玩笑了。”王沛说,她看起来心情糟透了。
我们从湖边往出口走去,路上突然窜出一条狗朝我狂吠,我跺了跺脚要吓走它,接着又跳出两条狗,我和王沛往前跑,三条狗去追落在后面的王伟斌,王伟斌跑得鞋带都开了。我们停在前面哈哈大笑,见狗又接近了,我们就又跑了。这让我想起大约在两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和赵乃夫从电影院出来,当时下了雨,一个男人拎着超市购物塑料袋和他的小孩走在人行横道上,突然滑倒了,拖鞋甩出去两米。我立在那儿看着,等着看那男人怎么爬起来,再怎么去捡塑料袋。他的儿子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来,接着去帮他捡东西。等他重新站起来,走了两步,突然抽了儿子脑袋一下,然后走远。我和赵乃夫开怀大笑。这件事我笑了整整一年,几乎每一次,即便我在冬天的冰地上突然滑倒,也会想起那个突然摔倒的男人,心里充满由衷的喜悦,并且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年除了这件事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也就是在我的人生里,有一整年都是快乐的。
“我被狗追你们为什么要笑?”回到家之后,王伟斌生气地说。
“因为你鞋带开了。”我说。
“鞋带开了,比较容易摔倒。”王沛说。
“那我不就被它们咬了吗?”
“我会救你的。”王沛说。
“你知道吗,为什么这么久了,你没有一份工作持续超过半年,都跟你这些龌龊的想法有关系,你喜欢看别人倒霉。”王伟斌说。
“但我明明更倒霉啊,如果不是我爸,我就会有更多的时间学会一项技能。”她说。
“这话你已经说过一百万遍了。”王伟斌说。
“没有,顶多几十遍。”王沛说。
“你说服得了自己吗?因为你爸被人追讨过,所以自己没把自己弄好。”王伟斌说。
“她需要赚学费,还要抽出精力管她妈。”我说。
“我当然知道,但这没什么。”王伟斌说。
他从刚才拎回家的超市购物袋里,掏出扑克牌,打开扑克牌的纸盒,对着一副说:“这是计分的牌,我们来打斗地主。”
王沛看着扑克牌,突然笑了。王伟斌说:“你笑什么?”王沛捂着嘴,说:“你刚才被狗追,鞋带开了。”
“是吧,很好笑,可以笑一星期。”王伟斌说。
“不止呢,可以笑一年。”王沛说。
“这种事笑一年,你才可笑。”王伟斌说。
“笑一年都不算什么,等我老了,想起来,还会笑,我活得就剩这点开心事了。”她说。
“你还有别的开心事,就是你爸很搞笑地出了一本股票书,所以你既没考上研究生,也什么都没学会,你想想就会觉得好笑,等老了想起来还是会笑。”王伟斌说。
“不要再招惹我。”王沛说。
“你威胁得了谁?”王伟斌说。
“来来来,打牌吧,打完牌可以过下一天了。”我说,“底牌十块钱。”
“不算钱的,算钱我会吃亏的,你俩会合伙。”王伟斌说。
“那就不算钱的,输了的从楼上跳下去。”王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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