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

牛蛙 胡迁 第2页,共2页

“不错,可以在市区买半个厕所。”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揉了揉膝盖。

我说:“我买了只口琴。”

“诶?”

“也许是坏的,一个音节也吹不出来。”

“不会是坏的,是你不会吹。”她说。

我从卧室把口琴取出来,她看到我的手,说:“新的伤口。”我点点头。

她把口琴接过去,摸了摸,说:“铃木c20,这是很好的入门口琴。”

她在袖子上擦了下,琴孔贴在嘴边,吹奏了几个单音,然后开始吹一首曲子。我坐在一把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杯子,不时喝口水,她一直专注地吹着,没有看向任何地方。

在她吹完后,我说:“好听。”

“以前练习了很久,谱子只能找到吉他版的。”她低着头说。

“可以演奏的水平。”我说。

她喝了口水,沉默了下,低着头说:“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我在大学学了个没有用的专业。上学期间,我把十岁时的一件事告诉我妈,就没再联系上她。有个合作开网吧的朋友,他因为回家照顾瘫痪的父亲,所以把烂摊子留给我,我还了半年的债。”

“什么事?”

“我在家门口的大理石上铺了一层雪,我爸端着炸猪肉条在上面滑倒,去世了。”

“为什么要铺雪呢?”

“因为家里来了一个很让人厌恶的人。”

“因为家里来了一个厌恶的人,于是你在大理石上铺了雪,想滑倒他,然后摔倒的是你父亲。”

“是这么回事。”我说。

我还在尝试整理有什么可说的,但没有想到别的。

“你认为自己有罪吗?在这件事情上。”她说。

“人生来就有罪。”

“我问的不是普遍,是你,你在这件事上有罪吗?”

“我有恶意。”

“恶意在你的眼里算是罪恶吗?”

我想了想,说:“我一直认为,罪恶是一种本能,跟侵占一样。世界运行的动力就是侵占,死亡侵占生,生侵占死亡。在这个原动力下有了食物链,阶级,这些规则侵占每个个体,说是衍生出罪恶,其实这是最自发的。恶意就是在不需要侵占的生活里,发泄这种本能。”

她说:“但本能应该被克制。我猜情况可能是这样,你的父亲不是因为滑倒去世,你的恶意是一方面,他自己也有一方面的原因,如果他是个没有任何问题的人,不会因为摔了一跤一切就结束了。你懊恼,但你从一开始就宽恕自己了,甚至美化出了别的事情。我记得你不吃炸酥肉,把父亲的死当作自己的一个节点,好像都是注定的,用命运的借口宽恕自己,用恶意美化罪恶。”

“我不认为自己美化了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

“每个人都是活着的受害者,这只需要承认就可以了。但你把父亲的死用会飞的炸猪肉条来代替,看起来很特殊,就好像美化你所有的挫败一样,这就是一种叫作躲闪的东西。”

“你为什么突然讲这些?”我把水杯放在桌子上。

“因为你上次吻了我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想,你带我去了两次其实无滋无味的地方,你自己可能认为还不错,对于你,有某种意义,于是在我没有表达看法的情况下,你觉得我接受了。你一无所有,但是还可以带一个女人,去两个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地方,你陶醉在其中,默认我也陶醉在其中。是这么回事吗?”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认定我会接受你亲我呢?我们只见过四次面,有两次,是在我的生活有了转机之后。你不该认为自己可以吻我,但你这么做了,而且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问题现在有了。”

“不是现在,问题一直就有,所以要搞清楚这些。”

我盯着自己的左手看着,想着要说什么。

她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从某个时刻开始,就觉得这个世界糟糕透了。那么,我究竟是在抵抗世界,还是抵抗无力的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如果认为世界侵占了自己,那么罪恶就来了,做罪恶的事只是缺乏契机。如果做不到,那就是用恶意替代了。道德建立在对自身的衡量上,不认为是外界的侵犯,而是自我的约束来顺从另一种规律。你不是一个道德的人,也不属于罪恶的人,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样,在中间摇摆不定。”

“这大部分人,只是缺乏一个情境,在这个情境下,所有人都会归属到罪恶的一边。”我说。

“你说的只是一种趋势,并不是全部,人的情感复杂得要命,并不完全受情境控制。你想说的是,人在受侵占的情况下,会浑身都是冒犯的念头,对吗?”她说。

“差不多。”

“所以这种情况下,罪恶就不再是罪恶,而是世界规律的一部分。这是不对的。这种情况下,罪恶有了一个借口,就是生命的延续,但人可以选择另一种抵抗,以生命的尊严为核心的抵抗,是对自身的。说到底,延续生命这回事,对个体的意义真的有那么大?”

“也许都谈不上意义。我有一段时间每天都在问自己在做什么,其实只要不考虑这个问题,行动就是当下的意义,即使我思考了,并且有了一个答案,就真的算是有价值了?根本不可能。”我说。

“你有答案了吗?”

“没有。”

“没有答案,就不能对结果下定义。”她说。

我说:“那我有了一个答案,就是我根本不如一块石头,不管是站在石头的角度,还是我的角度。它的存在一样充满波折,但我会在波折里迅速消失,它的意义在于它还在这里,但我已经消失了,答案就是这个。”

“你证明了自己不如一块石头,那又怎样呢?”她说。

“我没说要怎么样。”

“不如一块石头之外,还会让人有一些别的想法,就是终于可以让自己蔑视周围的人,蔑视很多规律,蔑视他人的道德。是这样吗?”

“我最蔑视的是自己。”

“你蔑视的怎么可能是自己?下意识地判断周围事物都是不可救药的,毫不自知的,而自己清醒地知道自身毫无价值这一点,也就高于周围。活着的动力就是这一点点自知,随时随地都可以借此让自己自由,只因为知道了这一点点事情。”

“我不自由。”

她有些气愤地说:“怎么会不自由呢,你可以做很多事。”

“其实,我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这是从出生就设定好的,你不能认为自己此时可以打碎一个杯子,也可以选择放下这个杯子就叫自由,这什么都算不上。因为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为什么要打碎一个杯子。我抵抗不了任何事物,包括自己,也是事物规则的一部分,依然抵抗不了,所以我做不了任何事。”

“你可以借着做多余的事来嘲讽一下。”

“也许现在就是这样。”

王沛放下剩了半杯水的杯子,说:“我不责怪父亲逃避,也不怪母亲懦弱,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接受了,但没有什么事情变得更好。也可能你说的是对的,所以我才会觉得到一个休息站看一卡车猪也不错。我根本不知道这有什么特殊的,或者奇异的地方,但是比工作本身要好。外部环境的改善,没有让我感觉更好,很多时候,还不如一卡车猪出现在美甲店带来的满足感更大。会让你觉得,天啊,生活还有救。但除了难过,也许就没有其他的了。”王沛眼睛恍惚地看着地面,她伸手摸着那个口琴。

“我去买点吃的。”我说。

我走出房门,但并没有觉得更舒服,一直走到天桥底下,许多出租车停在这里,有人坐在驾驶室抽烟。我买了两份卤煮,这些卤煮看起来脏乎乎。

回到家的时候,王沛正拿着那把剪刀,她放回茶几的第二层,说:“为什么你会有这种剪刀?”

“这是做什么用的?”我说。

“在美甲店里,这是最大号的了。”她说。

我放下卤煮,说:“你说过美甲圈很小,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很高瘦的男人,手指很细长,非常白净。”

“这个特征不可能认出来,还有别的吗?”她说。

“他拔了我一根指甲。还有一只眼睛。”

“有点像我们店的经理。”她停顿了一下,说,“不是角膜炎。”

“你的经理具有拔人指甲的样子吗?”

“他的气质像一根钢丝。”

我说:“有照片吗?”

“没有。”

王沛注视着我的左眼,皱了皱眉。“他已经几天没来过了。”

“因为他也受伤了。”

“还不赖,记得上次你只有挨打的份。”

“这次进步了,不想只挨打。”

“算是。”她说。

“算是,突然一个念头,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说。

“我可以去店里要一张照片。”她说。

“那很好。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一直用围巾蒙着脸。”

我打开了窗户,一阵冷风吹进来。王沛打开饭盒,我去厨房拿了两把勺子出来,我们坐在沙发上吃卤煮。之后我们没有再说话。

她走的时候,我取了一件外套给她,送她到街口。路面开始泛起潮气,等到出租车以后,她上了车,冲我摆了摆手。

我看着出租车驶远,就回了家。觉得说了太多话,口干舌燥。

她最后什么也没有说清楚。

我关上窗,看到在前方,后半生里一团巨大的虚无还矗立在那儿。

现在看来,所有人想要参加牛蛙的婚礼,有一个核心的情感,就是他们认为这个女人很可怜,所以要亲眼见证一个可怜女人的婚礼。这是同其他虚假情感一样令人恶心的,我吃完饭,站在街口,听到两个行人说出他们的真实想法之后,就把一天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他们也觉得很恶心。同情这种事,连看到别人呕吐感到恶心的真实都不如。

在这几天里,我去找了那间破旅馆的前台经理,告诉他我被打得很惨,指甲也被拔了,眼睛也完蛋了。他听后掩饰着自己的喜悦,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这样做,是为了套出我想知道的事情,关于剪刀与凶手的真相。在我去过两次之后,已经了解到一些事情,然后我对着前台经理狰狞地一笑就走了,他当时有些吃惊。

周二的时候我去了王沛家里,和她睡在了一起。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陈嫣,问她怎么联系张乔生,并告诉她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听起来好像很伟大的样子,她也非常吃惊,但我也没有急于告诉她。

我从陈嫣口中,却得知张乔生已经住在医院里,恶化得很严重。他在两年前就检查出了肺癌,几天以前,在他还在忙碌着绿色工程之时,病情终于无法再让他继续装模作样了,就住进了医院。其实在我见到他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但没想到会如此突然。

现在,我已经知道杀害牛蛙的凶手,剩下的就是去找张乔生,没准可以拿点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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