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

牛蛙 胡迁 第1页,共2页

我拨了花衬衫的号码,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

“他应该被人关在东城的某个地下室里。”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他说。

“我没有打算告诉你,是要你传达给他母亲。”我说。

“买到枪了吗?”他说。

“没有。”

“那就好。我可不是担心自己。”他说。

我把冰箱重新搬到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突然想起了赵乃夫,如果不是在极其窘迫的时候,我根本不会想起他,《红圈》与赵乃夫,总是指向相同的状况。

他喜欢说,人要全力以赴地活着。在他快毕业的时候,因为受到宿舍人的打扰,他搬到了一栋教学楼的小角落里,那时候我已经毕业两年。他的学校,在校园西侧有栋教学楼,一楼是大厅,二楼有两排不怎么用的教室,他在二楼拐角口的空地上用两条长椅拼了张床,上面是床旧被子,他叫我过来,给我展示新买的头戴式摄像机。

“你就是让我来看摄像机的。”我不太高兴地看着他住的地方,有三块道具背景墙把他的床和别的空间分开,从外面倒也看不到里面是怎么回事。毕业时我有几个包裹留在他那儿,此时他穿着我的一件棉袄。“我有一件好事情。”赵乃夫说。

“你没有好事情,我也没有,你的好事情就是买了个硬币大小的摄像机。”我说。

“别这样,人要全力以赴地活着。”他说。

“等你去外面混一圈再回来跟我说这句话吧,你还长跑吗?”

他迟疑了下,说:“跑啊,不过跑得短了。”他表情认真,对我说:“我们可以在大学附近开一个网吧,只需要一笔启动资金,这样我们就可以挖到第一桶金,然后开始做别的。”

“听起来不错,我两三年前就考虑过这件事,但一直没什么动力。”我说。

“我可以跟家里要一笔钱,小时候父母把我送去奶奶家养,他们觉得亏欠我,一定会支持。”

“我能凑出一部分,但即使你要到一笔钱,我们其他的资金也要借,不过两年以后应该就能还上,到时候这家店我们也不需要再管了。”我说。

“要全力以赴啊。”他兴高采烈地说。

想起来,这便是我们全部的青春了。

一个小时以后,我出了门。在五金店里,我买了双胶皮手套、大功率手电筒、折叠铲、一圈铁丝、口罩,还有一双胶鞋。我去了复印店,扫描那两张染血的红色信纸,并做了处理,让上面的下水道草稿更清晰一些。这张草稿上没有记录很多详细的东西,但整个东城连接下水管道的设施,它们的大体方位都画在上面,在中间有几个复杂图形的方块,应该是类似污水处理厂的地方,上面也有标注。

我在污水处理厂西侧两公里左右发现了一个井口,这个井口盖着井盖,我在折叠铲的另一端捆上铁丝,缠绕,并做了个钩子的形状,勾着井盖口打开。

按着图上的标示,这条管道是周围直径最小的,从结构上看也不是主要的管道,所以我猜测里面不会有太过汹涌的污水。我坐在井口旁,换上胶鞋,把鞋子藏在旁边一个草丛里,然后下了井。

水深大约有十五公分左右,在缓慢地流淌。

口罩阻挡了大部分气味,不过这应该是个雨水管道,里面的水没有想象中那么浑浊。这个下水道高度有一米五左右,我弯着腰朝前走,并打开了手电筒,在经过一个拐口以后,手电筒开始探不到头,它照亮的四壁像一个万花筒。这里面没有老鼠,没有任何虫子。

向前走了大约有半公里,我看到一个分岔口,过了分岔口没几米,就到了一个有水阀的地方,那是一根异常粗大的管道,看不到上下两端,也就是说,它的直径至少在三四米以上。旁边有一个裂口,我蹲了下来,用手电筒朝下方照去,在隔着四五米的地方,我看到了另一条颜色暗沉的管道,它的材质跟上一条管道不太一样,位置就在第一条管道的下方。

我移动着手电筒,仍看不到它们连接的地方。我把折叠铲接好,开始沿着这个松动的裂口往下挖,因为长期浸泡,这个裂口有蔓延的趋势,再加上这不是混凝土,而是一种本身就不太结实的砂石。挖了有半小时,我半个头可以伸过去。我把手电筒叼在嘴里,看向里面。

这两根巨大的管道,中间是衔接在一起的。下面那根管道明显要小一些。衔接部分的颜色也不太一样,是暗黄色,其他部位是深绿色。这些管道看起来都很新,只有一两年的样子。我曾经见过十几年的管道,像是得了癌症一样,表面常年覆盖着莫名其妙的东西。

隔着口罩,我还是闻到了带点腐蚀性的味道,一股淡淡的酸味,还有走在市区的大街上,只要靠近井口就可以闻到的那股臭味。

我沿着下水道往回走,里面闷热潮湿,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有汗水流淌进眼睛,但神经已经坏死,没有清晰的刺痛感。我很怕记不清井口的位置,如果它被封起来,这就变成一个很可怕的密闭空间,并且不知道下一个出口在哪儿。

走到下井的位置,我把脑袋探出去,观望了四周,没有人,便直起身体,爬了上去。等到了地面,我才感到腰部好像被斧子劈过,酸痛难耐。而草丛里的鞋子不见了。

我在草地里擦了擦胶鞋,脱了下来,坐着等身上的衣服和胶鞋晾干。过了十分钟,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走了过来。

“你的鞋子是不是丢了?”他说。

“对,我放在草丛里了。”我说。

“被王猴拿走了。”

“他在哪儿?”

“他去废品站了。”他说。

“没关系,没有人会买那双鞋子的。”我说。

“这可说不定。你不生气吗?”他说。

“我没有把它们挂在脖子上,是自己不注意。”

他看了一眼我的四周,发现了那双胶鞋,还有铲子。他说:“你到下面做什么?”

“抓鱼。”我说。

“里面有鱼?”他双手原本撑在膝盖上,这下直接站了起来。

“有的,但要找。”

“你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证明里面有鱼呢?”他说。

“如果你去问别人,他们都会说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去抓。”我说。

“大人就是很坏。但是以后我会打得过他们。”他说。

我看到另一个小孩拎着一双鞋出现在不远处,他看到我,扔掉鞋子就跑了。

“帮我个忙。”我说。

小孩拎着我的鞋子走过来,我说:“这把铲子送给你。”

“谢谢你。这玩意儿捞鱼可不好使。”他说。

我已经在管道里注意到了一些事情,这里面多出一条副管道,结构上感觉还有别的用处。

我骑上摩托车走了,因为左手食指出了问题,只能用其他三个手指捏离合器,手指比平时更酸胀。

我来到了白楼,在门口听到电视里放着真人秀节目,就径直走了进去。我悄悄推开一楼的每一扇门,有的锁了,在能够打开门的房间里,我看到穿着工装的人,每间屋子可以睡四到六个人,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最大,可以住十个人。

在二楼,有三间住着酒鬼,其他房间住着工人。我在其中一间屋子,果然找到了那天遇到的戴眼镜的人,他正安静地坐着,等待桌上的一份泡面。

进去之后,我摸了旁边一把椅子,搬过来坐下,这个房间似乎只住了他一个人。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们见过一次,他是知道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说。

“维修管道。”他说。

“为什么住在这里?”

“不方便说。”他掀开泡面的盖子,用塑料叉子搅拌了一下。

“你都告诉张翰什么了?”我说。

他吃了一口面,抬起头,问我:“你是谁?”

“他写信告诉了我一些。”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过会儿,他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负责管道维修。”

“看样子,你在这里住了有几年了。”我说。

“总要有人来修,我不是一直住在这儿,所有人的房间都差不多。”他说。

我打开手电筒,移动着光源,直到照亮他的泡面,面条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在这个暗沉的房间里像鱼群。我说:“我去下水道里看过了。”

他笑了一下,说:“看什么?”

“看第二条管道。”我说。

“那是回流用的,污水处理过程中的交换和回流。”他说。

“在处理过程之外,污水不需要回流,都是单向的。我不是什么都不懂。”我说。

“听谁说的?查资料吗?不要一知半解。”他说。

我站了起来,说:“如果你在这个项目里负责开发设计之类,那过得实在太惨了。”

“怎么都一样。”他说,端起碗,吹着气喝泡沫碗里的面汤。我又确定了一些推测。

从白楼出来,我骑上车往市区赶去,天色暗淡,马上要进入夜晚。在高速公路一旁的田野上,有橘红色的篝火,周围都是藏青的冰冷的颜色,有人影矗立在篝火旁,如同插入到土地中,一动不动。气温越来越低,那一小堆篝火看起来很温暖,它像是深海里的某种东西。当卡车从身旁驶过时会有一阵带着发动机温度的风,同时发出可以传到远处的噪声。这让我想起王沛来,她跟我在一个夜晚来到休息站,在雨水中,我看到她苍白的手捂在一杯热饮上,杯口萦绕着稀薄的蒸汽,她说,远处都是雨水和猪。那是我最近到过最好的地方。

我去了一家医院清理手上的伤口,医生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知道,他说:“很多人都这样,不知道怎么身上就多条口子,但你是丢了点什么。”我取了两盒消炎药,现在手指末端已经开始浮肿。

出了医院,我接到王沛的电话。

“你在哪儿?”她说。

“正要回家。”我说。

“我去找你吧。有个人做完手部护理,非要送我一条领带,他说他收到过很多条领带,送不出去。”她说。

“领带给我,只能拿来晾衣服了。”

“那就晾衣服吧。”

我回家吃了药,然后站在楼底下等王沛。等待时,我看着远处树林里飘过来的雾气,偶尔还会有奇怪的鸟叫声,令人心情极好。她从一辆出租车里走下来,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衣,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

“你想跑步过来。”我说。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毅力不够,中途就坐上车了。”她说。

我费了一些力气推开房门,她进屋后,环顾四周,走到卧室,朝里面看了一眼,说:“卧室的门还算正常。”

“厕所的门也没问题。”

“你还真是穷困潦倒啊。”她说。

“我有一万多块钱,还有张银行卡,里面应该也有一些钱。”我在厨房接了两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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